第7章 谁会信你?
夕阳的金光洒下来,仍旧带着一丝暖意。
正是大家伙用晚饭的时候,也是伙头旅士兵休息的时间。
李瓦独自坐在营帐外,借着最后一丝阳光,筛手中最后一壶浊酒。
伙头旅的兄弟们听说了他的赌局,虽大多是不相信他能成功用马粪酿出美酒,但还是看在同旅的份上,帮衬他一手,纷纷将私藏的美酒送给他试验,不少已经筛过几轮,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他将手中筛好的最后一壶酒倒入旁边的空泥瓮中,再将酒上的浮菌封存进去,便要封盖糊泥了。
旁边已摆了五六个大小不一的泥瓮,有一半放了菌群进去,有一半没有放。
事实上,他并没有十分把握,只是一时意气上头,才会开出这样的赌局。
他曾经考虑过在此搭建一份蒸馏器材,试着做一些蒸馏酒出来,但推算时日,再有几天他们就该拔营,到时候器材没搭建出来,还得多增加工序,倒不如先这样试着,等到了江陵看看情况再说。
无论如今的酿制之法,还是蒸馏法,他都是门外汉,摸着石头过河,也不知这河是不是能成功过去。
他用湿泥把泥瓮瓮口封好,挪到太阳能够晒到的地方,等湿泥干透封住空气,就可以再盖上马粪,开始进行发酵了。
天边的太阳渐渐沉下去,云层并不浓密,偶然飘过几片像是被吹散了的云,薄薄地透出天边一抹寂寂的紫。
李瓦见日头已落,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往营帐里走去。
一声呼唤传来:“小郎。”
李瓦闻声转过头去,见远处大石后站着个人,正是李三郎。
他连忙跑过去:“三哥,你怎么来了?”
李三郎左右看看,招呼李瓦走近了,才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小水囊来:“这是我托人往城里买回来的清酒。”
“三哥,你这是?”
李瓦看看他手中的水囊,有些不明所以。
李三郎叹了口气:“你这混账,公然定下那样的赌约,倘若当真酿不出酒,就不会是回不去家这样简单了,便是我想将你的尸骨带回去,都做不到。你同我一道入伍,做哥哥不想回乡只能为你立个衣冠冢!”
他将水囊塞到李瓦手中,想了想,又往他衣襟里塞:“这酒你拿好,到时候也不至于拿不出东西来应付!”
李瓦摁住他的手,定睛瞧着那水囊,心中颇为感慨。“三哥,你一个月才几个钱,竟为我去买这酒?”
李三郎不愿多说这事,只一味地往他衣服里藏酒:“收好,莫让人瞧见。”
李瓦对待李三郎,一向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因觉得这毕竟是原主李瓦的族兄,又是先前眼瞅着李瓦被那火头欺负,多番不曾出手相助,才会导致原主不堪受辱愤而跳崖,将他的灵魂交换过来。
如今看来,这李三郎对族弟,其实也有几分兄弟之义。
他摁着李三郎塞进衣襟的酒,轻声道:“多谢三哥,我先前总当你是不爱管我。”
李三郎叹了口气:“当初也是怪我,我若早多帮衬你一些,你也不至于被欺负到这样田地,这次赌局若是赢了,你或许是能回步兵旅,到时候为兄自会竭尽全力护着你,绝不再让旁人欺辱你。”
李瓦立即摇头,他可不愿回去那里!
未等李瓦开口,述说伙头旅的好处,大石后面的阴影里便闪出一人,嘿嘿笑道:“李三郎的口气不小,只是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来人正是胖火头。
胖火头上前,一把拽出李瓦胸前的水囊:“感情是想作弊!走,你我二人到旅帅面前分辨分辨,瞧瞧这赌局还作不作数!”
李三郎拉住胖火头:“火头,这……”
“怎么不作数?”
李瓦一把夺回胖火头手中的水囊,拧开仰头倒入自己口中:“好酒!”
他尝了两口,将水囊拧好,仍旧还给李三郎:“我族兄知道我不曾尝过什么好酒,特地拿来好酒让我开开眼,日后也好酿出好酒,以此督促赌约继续,有何不可?”
胖火头冷笑一声:“你当我方才没有听到你们兄弟的话吗?”
“那我倒是要问问火头,孔子曰非礼勿言,火头躲在石后偷听我兄弟家常,说出去又岂能作数?”李瓦笑意盈盈地往前一步,眼中却满是寒霜之色,“到时候是不是旁人都要说一句,火头偷听太过卑劣?”
胖火头怒道:“你莫要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火头你心里一清二楚。”
李瓦扬起头,将水囊为李三郎系好,拍拍他的胸口,后退一步警告道:“今日我就当没见过火头,日后我若知道火头你为今日之事刁难我族兄,火头你莫怪我当真犯起疯病……手中的菜刀也没个准头。”
胖火头盯着他手中掂量的菜刀,赤手空拳的不敢贸然上前:“你竟敢威胁我!”
李瓦哼笑一声,并不多说,转身便走。
他留心听着身后动静,见胖火头果然没有为难李三郎,才放下心来,往自己营帐回去。
时日如梭,一晃即过,不过几个昼夜,李瓦的泥封才全部干透,永王的队伍便已陆陆续续来到襄阳汇齐,不日便要拔营。
李瓦忙完手头的工作,已经入夜。
他先前铲来的马粪已经被烈日晒干,变成了新一轮的燃料,他拿上背篓,准备去养战马的地方再铲一些过来。
一盏小灯笼提到他眼前,阿生的面孔被萤火照亮:“我同你一道去,给你照亮。”
阿生晃着小灯笼走在前面,手中绿莹莹的小灯笼里,飞着几只萤火虫,煞是好看。
李瓦感慨道:“我只在书上看到过用萤火虫做灯的典故。”
“你啊!”阿生似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又笑着回过头来,“当真和师父说的一样,只晓得书里的事情,不晓得旁的。”
“你师父是这样说我的?”
“嗯。”
阿生应完,又担心李瓦因师父的评价生气,赶紧补充道:“他这不是坏话,是说你有见识!”
李瓦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阿生帮着李瓦把马粪铲到背篓里,疑惑问道:“你真能用马粪酿出酒吗?”
“你不信?”
“也不是不信。”
阿生挠挠脑袋,仍举着小萤火灯笼在前跑着:“你若当真酿不出,我们总会帮你的!”
月色在路面上洒下一片银灰色的冷光,李瓦和阿生踏着银灰色一路往回走:“你打算怎么帮我?”
“附耳过来!”
李瓦侧身靠近阿生,听他悄声说道:“到时候我施展一招妙手空空,总能给你找到好酒来替就是了!”
对于阿生和李三郎的帮助,李瓦颇为感动,但他仍旧不愿作弊。
因此他只是佯做出惊喜样子:“你还有这样的手段?”
“那可不?”阿生骄傲地扬起头,伸手照亮帐外一片土地,“快些,我同你一起弄,弄完明天还要早……”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怔愣地看着眼前一切。
李瓦背后的背篓也掉到地上,马粪撒手一地。
只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不知是谁竟将李瓦封好的泥瓮尽数打碎,澄清的酒液流了一地。
“一定是那杂碎!我去找他!”
阿生说的是胖火头。
李瓦拦住他,看着地上的碎泥瓮。
月光仍旧是浅淡的银灰色,照耀在被打碎的泥瓮上,像是躲藏起梳妆一般,到那些洒在地面上的酒液时,才尽数散出潋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