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像的朝向
钱念西第二天就坐高铁从深圳赶了回来。
方晴去车站接她。出站口,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女孩冲她挥手:“方晴姐!”
两人找了家咖啡馆坐下。钱念西看起来很兴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查到石头里的字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她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念西,念西——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土,没想到居然跟一千多年前的人有关系。”
“你梦见那个女人,具体是什么样的?”方晴问。
钱念西想了想:“就是站在山上,面朝西边。穿着古装,看不清脸。以前每次梦到她,她都是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侧脸。但今年七夕,她突然转过身来了。”
“你看清她的脸了?”
“看清了。”钱念西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很普通的一张脸,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很温柔。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谢谢。”
方晴愣住了。
谢谢?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说谢谢?
“我也觉得很奇怪。”钱念西说,“我做了什么,值得她感谢?就因为我叫念西?”
方晴没有回答。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钱念西,你之前是不是去望夫新区打听过顾归远?”
女孩点点头:“对,那是我大学时候的事了。我学的是历史,当时做地方史调查,顺便想查查自己名字的来历。可惜什么都没问到。”
“那你后来还查到别的吗?”
钱念西想了想:“我查过顾家的族谱。顾归远确实是历史上存在的人,县志里有记载。他是唐朝人,家里是普通农户。结婚三年后被征去戍边,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死了?”
“不知道。”钱念西摇头,“县志只说‘征戍不归’,没有说死在哪里。但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和战争残酷程度,大概率是死在路上了。”
方晴沉默了。
一个普通的农妇,丈夫被征去戍边,她每天爬上村后的山顶眺望,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死在山顶,化为石头。而她的丈夫,也许根本就没能走到边疆,就死在半路上了。
这份等待,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
“对了,”钱念西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块石碑的拓片,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这是我在一个老宅子里发现的。那家人姓顾,说是顾归远的远亲。这块碑是清代立的,上面记载了顾归远的生平。你看这一行——”
方晴凑近看,那行字是:
“妻王氏,失其名,以望夫石传世。”
“王氏。”方晴喃喃道,“她姓王,没有名字。”
“对,历史上只留下她的姓氏,没有名字。”钱念西叹了口气,“可她明明有名字啊。她叫念西,刻在石头上的。”
方晴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千年之前,一个叫王念西的女人,每天爬上山巅,眺望西方。她等的人永远没有回来,她自己也死在山上,化为石头。但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里,让这份执念穿越千年,一直等到今天。
等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等到有人感谢她。
晚上,方晴带着钱念西去找顾教授。
顾山河住在大学家属院,书房里堆满了书和各种民俗物件。听完钱念西的讲述,他沉默了很久。
“小钱,你说那个女人对你说了‘谢谢’。”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谢你吗?”
钱念西摇头。
“因为有人记住她了。”顾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中国有句老话,叫‘人死如灯灭’。但在民间信仰里,还有一种说法——只要还有人记得,死者就没有真正消失。逢年过节烧纸上香,就是在延续这种‘记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这个叫王念西的女人,等了一辈子,死后化为石头。但千年以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人们只知道望夫石,只知道一个没有名字的‘贞妇’。她真正的身份,她真正的名字,被历史淹没了。直到今天,有人在石头上发现她刻下的字,有人叫她的名字——念西。这份被遗忘千年的执念,终于得到了回应。所以她要说谢谢。”
钱念西的眼眶红了。
“那我……那我该做什么?”
顾教授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去隧道里,对着那道裂缝,叫她的名字。让她知道,有人记得她,有人知道她是谁。”
“现在就去?”
“明天吧。”顾教授看了看表,“明天是农历七月二十一,虽然不是初七,但也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圆之夜,阴阳相通,也许她能听得更清楚。”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三个人再次进入隧道。
方晴联系了李队,让他帮忙协调地铁公司,又争取到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
走到那道裂缝前,三人停下来。
钱念西站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道细细的裂缝,轻声说:
“王念西,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裂缝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钱念西继续说:“谢谢你等了一千年。你不用再等了。顾归远他……他回不来了。但你还在,你的名字还在。有人记住你了。”
话音刚落,隧道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很轻很轻的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三人的脸。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哭声。
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很轻,很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方晴愣愣地站在那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走了。”顾教授轻声说,“执念散了。”
钱念西蹲下来,把手贴在裂缝旁边的隧道壁上,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念西。一路走好。”
风停了。
隧道里只剩下远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