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笔
太阳升得更高了,光线变得刺目。
陆清川站在满是尸体的村子里,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一场噩梦的边缘,随时会掉进更深的深渊。
刘老三还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已经语无伦次。
陆清川没有再理会他。
他转身,朝村长李老头的尸体走去。
作为一个仵作学徒,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勘察现场,寻找线索,找出真相。这是义父教给他的,也是他唯一能为死者做的事。
村长的尸体倒在祠堂门口,身上的衣服被扯烂,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支插在心口的毛笔。
陆清川蹲下来,仔细观察。
这是一支狼毫笔,笔杆呈黑色,质地古朴,表面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随意的刮痕。笔尖很长,约有三寸,此刻沾满了鲜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
奇怪的是,这支笔插入村长胸口的角度很正,力道也恰到好处——既没有贯穿后背,也没有歪斜偏离,就这样笔直地刺入心脏,仿佛不是一件凶器,而是......
一个标记。
陆清川想起昨夜那些黑衣人,想起他们说的话——“凡是知道那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村长知道什么秘密吗?
还是说,这支笔本身,就是某种秘密?
陆清川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了笔杆。
笔杆冰凉,触感光滑,像是玉石,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材质。
他试着往外拔。
就在手指接触到笔杆的瞬间——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笔尖涌入他的身体。
陆清川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村长临死前的画面。
黑衣人的刀从喉咙划过,鲜血如泉涌。
看到了王二婶被斩首前的恐惧。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但黑衣人的刀没有停。
看到了张木匠被钉在门上时的绝望。
凿子一根根刺入他的胸膛,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了李寡妇抱着双胞胎,躲在床底,颤抖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黑衣人掀开床板,刀光闪过......
画面一幅接一幅,如同走马灯般在陆清川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每一幅画面,都是一个生命的终结。
每一幅画面,都带着浓烈的、近乎实质的怨恨。
那些怨恨,全部涌向陆清川。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或者说灵魂——被这股力量撕扯着,仿佛要被碾成碎片。
耳边响起无数声音:
“为什么......”
“我不甘心......”
“我的孩子......”
“报仇......报仇......”
那是全村死者的怨念。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怨念,在这一刻全部涌入陆清川的脑海。
他想松手,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根本动不了。
狼毫笔像是长在了他手上,笔尖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强,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陆清川的脑海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个字。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其妙认识的字。
“定”。
这个字一出现,那些狂乱的怨念仿佛找到了归宿,瞬间被这个”定”字吸收、压制、转化。
陆清川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丹田的位置,原本空空如也,此刻却像是被人点燃了一团火。
不,不是火。
是......气。
一种冰冷的、带着怨念气息的”气”,正在他丹田中缓缓凝聚。
这股气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像是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扎根在了他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陆清川的感知也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感知”到了——
从村长的尸体上,正飘散着一缕缕淡淡的黑色气息。
那是怨气。
死者的怨气。
这些怨气原本是看不见的,但现在,在陆清川的感知中,它们如同黑色的烟雾,在尸体上空缓缓升腾,然后被那支狼毫笔吸收。
不,不对。
不是被笔吸收。
而是被他自己吸收了。
通过狼毫笔这个媒介,这些怨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成为那股”气”的养料。
轰隆——
脑海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陆清川感觉到,丹田中的那团”气”突然凝实了一分。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让他窥见了门后的世界。
那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一个关于“气”、关于“修行”、关于......超越凡人的世界。
【凝气一层·气感初生】
但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烈,陆清川的意识根本承受不住。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狼毫笔从村长的尸体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笔尖上的鲜血,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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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陆清川缓缓睁开眼睛。
头疼欲裂,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
他躺在地上,费了好大的劲才坐起来。刚才那种恐怖的体验,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世界......变了。
不是说周围的景物变了,而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陆清川转头,看向村长的尸体。
在尸体的上方,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层淡淡的黑色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但它确实存在着,如同一层薄雾,笼罩在尸体周围。
这是......怨气?
陆清川试探着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王二婶的尸体。
果然,王二婶的尸体上,也飘散着同样的黑色气息。但相比村长的怨气,王二婶的怨气更浓烈一些,颜色也更深,像是沸腾的黑色烟雾,在空中翻滚。
陆清川又看了看其他几具尸体。
李寡妇和双胞胎的尸体上,怨气最为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三股黑色的龙卷,直冲天际。
那是母亲对凶手的诅咒,是婴儿对生命被剥夺的不甘。
张木匠的怨气相对平和一些,但也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憾——他还有没做完的家具,还有没兑现的承诺。
每一具尸体,都有不同的怨气。
有浓有淡,有急有缓,有狂暴有平和。
它们像是死者最后的”声音”,在诉说着各自的故事。
陆清川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那支狼毫笔。
笔静静地躺在那里,笔尖朝向天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陆清川知道,就是这支笔,让他从一个普通的仵作学徒,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修士?
他在县城读书时,听先生讲过一些关于”修行”的传说。据说,这世上有一些人,能通过某种方法,吸收天地灵气,从而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但那都是传说,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陆清川犹豫了片刻,还是弯腰捡起了那支狼毫笔。
这一次,笔没有再爆发出之前那种恐怖的力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陆清川的手心里,笔杆依旧冰凉,笔尖依旧锋利。
但陆清川能感觉到,这支笔和他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就像是......
这支笔认他为主了。
陆清川握着笔,站在满地的尸体之间,看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怨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支笔能让他”看到”怨气,那是不是也能让他”听到”死者的声音?
如果能,那他是不是就能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屠村?
义父口中的”玄镜司”,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陆清川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转身,朝验尸房的方向跑去。
义父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如果这支笔真的有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楚义父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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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三还坐在祠堂外的地上,双眼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清川路过他身边时,刘老三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清川,”刘老三的声音嘶哑,”你......你要去哪?”
“验尸房。”陆清川没有隐瞒,”我要查清楚义父的死因。”
“别去,”刘老三用力摇头,“清川,听我的,别去。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六里屯,离得越远越好。那些人......那些人还会回来的。”
陆清川低头看着他:”刘三叔,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刘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松开手,“我只是个货郎......”
陆清川没有再问。
他知道,刘老三不会说的。
这个老人虽然幸存下来了,但他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就是深深的绝望。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清川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向验尸房。
身后传来刘老三的喃喃自语:
“都是命啊......都是命......”
验尸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义父的尸体还在。
陆清川站在义父的尸体旁,看着那张已经僵硬的脸。
义父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决绝。
陆清川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狼毫笔。
“义父,”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真相。”
他举起笔,笔尖对准义父的眉心。
深吸一口气。
然后——
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