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里屯之夜
陆清川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快到子时了。
他住在验尸房旁边的一间厢房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便是全部的家当。书架上摆着些县城旧书铺淘来的书,有《洗冤集录》《格致余论》之类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史书和几本诗集。
这些书,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慰藉。
陆清川点上油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洗冤集录》,翻到关于溺水尸检的说明。书上说,溺水者的指甲缝里常常会嵌入泥沙或水草,通过辨认这些杂物的来源,可以推断出落水地点。
他没有看错。
那具女尸指甲缝里的苦草,确实只生长在王家渡那一带。
可义父让他“慎言”。
陆清川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十年前,义父第一次带他去验尸时说的话:
“清川,你记住,仵作这一行,看的是死人身上的伤,断的是人间的理。但有些时候,‘理'这个字,不是那么好讲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那时候他还小,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所谓”不该说的”,指的就是那些涉及到权势、利益、甚至更深层秘密的东西。王家在这一带势力不小,据说县城里都有人脉。一具女尸如果真是在王家渡落水,那背后的故事,恐怕就不是一桩简单的溺水案了。
陆清川叹了口气,吹灭油灯,准备休息。
可刚躺下不久,他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嚓——嚓——嚓——”
那是磨刀的声音。
陆清川猛地睁开眼睛。
磨刀声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声音似乎是从村子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让人分辨不出具体的方位。
村里最近流传的怪事里,就有“夜半磨刀声”这一条。
有人说是哪家准备杀猪,也有人说是山里的野兽磨爪子。但更多人说,这是不祥之兆。
陆清川下床,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亮依旧挂在天上,但月色已经从之前的血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浆。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灯。
往日这个时候,村里至少还能听到几声狗叫、几声夜鸟的鸣叫。但今夜,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磨刀声,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响着。
陆清川皱起眉头。
他忽然想起义父今晚说的那番话——“最近村里不太平”、“尽量别出门”。
还有刘老三那句“夜半磨刀,这都是凶兆”。
难道......
他的思绪还没理清,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对。
陆清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寻常人走路的脚步声。
正常人走路,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哪怕再小心,也会踩到地上的碎石或枯枝,发出“咔嚓”的响声。
但外面这些脚步声,轻得诡异,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浮在空中。
陆清川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到了几个黑色的身影。
那些人——如果能称之为“人”的话——身形修长,动作敏捷,如同夜色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地穿过村子的小巷。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兵刃,面容隐没在夜色和面巾之下。
不是村里人。
也不是普通的强盗。
陆清川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见过县城里那些当兵的,也见过江湖上行走的镖师。但眼前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杀气。
冰冷的、凝实的、仿佛能把空气都冻结的杀气。
这时,验尸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陆清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义父的房间。
他刚想推开门出去,房门却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别出声!”
陆文远冲进来,一把捂住陆清川的嘴,将他拽到床边。
月光照在义父脸上,陆清川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张前所未有的、充满恐惧的脸。
义父的手在发抖。
“跟我走。”陆文远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拉着陆清川,猫着腰,从厢房的后门溜了出去。两人贴着墙根,避开月光,朝验尸房的方向摸去。
村子里那些黑衣人还在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文远带着陆清川进了验尸房,径直走到那张长条木案边。他弯下腰,在木案下摸索了几下,找到了一个暗扣。
“咔哒”一声轻响。
木案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去!”陆文远低喝一声。
陆清川来不及多想,顺着简陋的木梯爬了下去。这是一个地窖,大约两丈见方,原本是用来存放尸体的地方。窖里冰冷潮湿,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陆文远跟着爬下来,却没有关上窖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塞进陆清川怀里。
“拿着!”
陆清川低头一看,那是一面铜镜。
镜子很旧,镜面已经斑驳不堪,背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古篆。镜子的边缘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掰断过。
“这是......”
“别说话!”陆文远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窖门上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等天亮了,等外面彻底没动静了,再出来。”
“义父,你......”
“听我的!”陆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活下去!别信任何人!”
说完,他猛地推了陆清川一把,让他退到地窖最深处。然后,陆文远踩着木梯,迅速爬了上去。
“义父!”陆清川想要跟上去,却被陆文远用脚蹬开。
“咚”的一声,窖门关上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地窖。
陆清川趴在地上,透过窖门缝隙往外看。
他看到义父站在木案边,从案下抽出一把生锈的砍刀。那把刀平日里是用来分割尸体的,刀刃已经卷了,但此刻握在义父手里,却像是握着一件致命的武器。
验尸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他们的动作极快,快到陆清川几乎看不清他们是怎么移动的。但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脚步,竟然真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是几缕黑色的烟雾,飘进了屋内。
陆文远举起砍刀,脸上的恐惧此刻已经被一种决绝取代。
“来了......”他喃喃自语,“终究还是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停下脚步,目光在验尸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陆文远身上。
“陆文远,”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交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文远的手握紧了刀柄。
“还要装?”黑衣人冷笑一声,“玄镜司的人,藏在六里屯这种地方十年,你以为能瞒得过谁?”
玄镜司?
陆清川在地窖里屏住呼吸。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已经退出十年了。”陆文远沉声说,“当年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你们没必要斩草除根。”
“上头的命令。”黑衣人淡淡地说,“凡是知道那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那件事?什么事?”
陆清川的心脏狂跳。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陆文远后退一步,“我只是个仵作......”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瞬间欺身到陆文远面前。
陆清川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见义父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只手扣住了陆文远的喉咙。
“最后问一次,东西在哪?”
黑衣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陆文远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着对方的手腕,却连动都动不了。
“在......地窖......”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陆清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义父......竟然出卖了他?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陆文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一句话:
“清川!跑!”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陆文远的身体重重砸在木案上,砸碎了两盏桐油灯。火光四溅,引燃了地上的草席。
火光映照下,陆清川清楚地看到,义父的胸口塌陷下去,鲜血如泉涌般流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上去,却被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这就是......死亡吗?
义父,就这样死了?
那个教他读书、教他验尸、教他做人的义父,就这样......没了?
黑衣人没有再看陆文远一眼,转身走向木案。
“地窖。”他低声说,“把人找出来。”
几个黑衣人立刻开始在验尸房内搜索,很快就发现了木案下的暗门。
陆清川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但就在暗门即将被打开的那一刻——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狗叫,突然从村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六里屯的狗,同时叫了起来。
那叫声凄厉、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然后,叫声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扼住了所有狗的喉咙。
验尸房内的几个黑衣人同时停下动作,为首那人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该死!”他低咒一声,“时辰到了。撤!”
“可是这里还有一个......”
“来不及了!按计划行事!”
几个黑衣人没有再犹豫,转身冲出验尸房,消失在夜色中。
陆清川趴在地窖里,透过门缝,看着义父的尸体躺在血泊中。
火焰在燃烧。
烧着了木案、烧着了房梁、烧着了那些等待被超度的亡魂。
但更可怕的,不是火光。
而是火光之外的......寂静。
那些黑衣人离开后,验尸房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没有风声。
没有虫鸣。
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陆清川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远处......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惨叫。
那是人的惨叫。
凄厉、绝望、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一声接一声,在六里屯的夜色中此起彼伏。
然后,连惨叫声也停止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陆清川蜷缩在地窖最深处,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怀里那面破旧的铜镜,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
六里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