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钦点干员
北京城的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金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鸦雀无声,连平日里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觑着御座珠帘后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砰!”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慈禧太后将那份江宁六百里加急的奏折,狠狠摔在了御案之上。
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如同腊月里的寒风,刮过每一个官员的耳膜。
“两江总督,封疆大吏,光天化日之下,在督署辕门被刺身亡!”慈禧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怒,“这成何体统?!大清的颜面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她并未歇斯底里,但那压抑的怒火,反而更让人心惊胆战。满朝文武,从位极人臣的亲王阁老,到品阶较低的御史言官,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深深地低下头,生怕那雷霆之怒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有人额头沁出了冷汗,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大殿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江宁将军魁玉,江宁布政使梅启照,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慈禧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贼人何以能近身?护卫何在?巡防何在?难道我大清的江南,已成了法外之地,任由凶徒横行了吗?!”
无人敢应。谁都知道,马新贻之死,绝不仅仅是一桩刑事案那么简单。
其背后可能牵扯的湘军旧部、江南官场乃至更上层的权力格局,让这潭水变得深不可测。贸然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火烧身。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慈禧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但语气依旧冰冷如铁:“查!给哀家彻查!此案必须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珠帘,扫视着下面每一个臣子的脸。
“着令,刑部尚书郑敦谨为钦差大臣,即日南下,全权审理此案!江宁将军魁玉、漕运总督张之万会同审理!”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最终落在了刑部官员的队列前方。
“刑部尚书。”
“臣在。”老成持重的刑部尚书皂保连忙出列,躬身应道。
“郑敦谨年事已高,此行需得有得力干员协理。你刑部之中,可有精通刑名、办事老成、且与江南各方素无瓜葛之人?”慈禧特意在“素无瓜葛”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皂保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深意。此案错综复杂,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派去的人若与当地有任何牵连,查案必受掣肘,甚至可能官官相护。
他脑中飞快地将手下得力之人过了一遍,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回太后,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陈砚,精通律例,屡破疑案,为人刚正,且籍隶直隶,与江南官场确无往来。”皂保谨慎地回答道。他提及陈砚,除了其本身能力,也有一丝私心。
此人因秉公得罪过人,放在部里也是个麻烦,不如借此机会推出去,若能查清此案,自是刑部之功,若查不清或惹出祸端,也可顺势……
珠帘后的慈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她淡淡道:“准。即擢升陈砚为刑部郎中,赏给钦差关防,随郑敦谨南下,协办江宁刺马一案!”
“臣,遵旨。”皂保暗暗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旨意传到刑部衙门后的一处僻静廨房时,陈砚正在翻阅一叠陈年卷宗。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郁色。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六品鹭鸶补服,坐在堆满书籍卷宗的案牍之后,背脊却挺得笔直。
听到门外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他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卷宗,整了整衣冠,平静地起身接旨。
当听到自己被破格擢升为郎中,并授以钦差随员身份,南下协办“江宁刺马案”时,陈砚叩首谢恩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但低垂的眼眸中,却瞬间掀起了波澜。
刺马案!如今这京城之内,还有谁不知道这桩惊天大案?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他身为刑部官员,自然比常人知道更多内情,也更清楚这案子背后的凶险。
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吗?是。若能在此案中有所作为,查明真相,他这多年沉寂的仕途,或将迎来转机,一雪前耻。
但这更是一个龙潭虎穴!马新贻身份特殊,案情诡异,江宁之地势力交织。
此去,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那个神秘的刺客张文祥,更是整个江南官场可能存在的重重黑幕,以及那隐藏在迷雾之后、不知来自何方的冰冷箭矢。
多年前,他也曾意气风发,坚信律法公正,却在另一桩案件中因坚持己见、触怒权贵,被明升暗降,调离刑名要职,在这冷板凳上一坐就是数年。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早已尝遍。那颗曾经炽热的、追求真相的心,虽未完全冷却,却也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谨慎与沧桑。
“陈大人,接印吧。”宣旨太监将代表协办权力的关防文书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
陈砚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关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他再次叩首:“臣,陈砚,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协助钦差,查明案情,以报天恩。”
送走宣旨太监,廨房内恢复了寂静。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刑部衙门高大的院墙,以及院墙上方那一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院墙,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此时必定风云激荡的南方重镇——江宁。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凝重,有警惕,有对未知风险的评估,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沉淀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真相。无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万丈深渊,他此去,只为追寻一个真相。
他握紧了手中的关防,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