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宁震动
马新贻倒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然而,寂静只持续了心跳几下那么短。紧接着,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以督署辕门为中心,向着整个江宁城汹涌奔腾而去。
“总督大人被刺了——!”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午后的沉闷,也彻底撕碎了江宁城表面的平静。
混乱的涟漪。
最先乱起来的是督署门前。亲兵们面色惨白,一部分人手忙脚乱地围住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马新贻,试图将他抬起,送往署内救治。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号衣和双手,触目惊心。另一部分人则如临大敌,数十把雪亮的钢刀长矛,死死指向那傲立狂笑的张文祥,却无一人敢率先上前擒拿——此人状若疯魔,眼神中的决绝与死意让人胆寒。
“拿下!快拿下!”一个哨官模样的武官声音发颤地嘶吼着,自己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围观的百姓更是魂飞魄散。先前看热闹的兴致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人们推搡着,哭喊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踩掉了鞋的,挤散了家人的,孩童的啼哭与女人的尖叫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混乱的交响。
卖炊饼的担子被撞翻,蒸笼滚落,白花饼子满地狼藉;算命先生的幡旗被踩在脚下;茶摊的桌椅倾覆,瓷碗碎裂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功夫,先前还摩肩接踵的街道,已是一片狼藉,只剩下满地杂物和几只跑丢的鞋履,见证着方才的惊魂。
消息比人的脚步更快。它像无形的瘟疫,顺着街巷流淌,钻入每一扇门窗,每一个耳朵。
“总督被当街刺杀了!”“就在辕门口,血溅了一地!”“刺客是个不要命的,杀完人还在笑!”……各种添油加醋、真假难辨的细节在口耳相传中飞速变异、膨胀,将恐慌指数级地放大。
商铺开始匆匆上门板,小贩忙着收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偌大的江宁城,仿佛骤然被抽空了生气,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和不安在空气中弥漫。
官衙的惊雷。
江宁布政使司衙门内,布政使梅启照正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慢条斯理地用小勺搅动着,享受着午后的片刻清闲。
他刚与几位幕僚议完今年漕粮转运的事宜,正盘算着晚上是否去秦淮河画舫听听新来的小曲。
突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他的心腹师爷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帽子都歪到了一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不好了!制台……制台大人他在辕门遇刺了!”
“哐当!”一声脆响,梅启照手中的官窑瓷盏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酸梅汤溅了他一身。
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马制台他……遇刺?!光天化日,督署辕门?这……这怎么可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千真万确!刺客已被围住,但制台大人……伤重,生死不明啊!”师爷带着哭腔喊道。
梅启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连忙用手撑住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是在为马新贻的生死担忧,至少不全是。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两江总督,封疆第一重臣,在自己的地面上,于重兵护卫之下被当街刺杀!这是泼天的大案!朝廷震怒下来,整个江苏官场,从上到下,有几个能脱得了干系?他这個布政使,掌管一省民政,首当其冲!前程……仕途……搞不好项上人头都难保!
“快!快备轿!不!备马!去督署!”梅启照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也顾不得官仪了,一边往外冲,一边语无伦次地吩咐,“立刻传令,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还有,让江宁府、上元县、江宁县所有捕快差役全部出动,巡查街面,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快!快啊!”
与此同时,江宁将军魁玉的府邸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魁玉是驻防八旗的将军,地位尊崇,与马新贻在职权上各有侧重,平日里也算相安无事。当他听到戈什哈(亲兵)急报时,正在擦拭一柄祖传的宝刀。他的手一顿,刀锋险些划伤手指。
“看清了?真是冲着马新贻去的?”魁玉浓眉紧锁,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回将军,千真万确!众目睽睽,一击得手!刺客当场就擒,并未反抗。”
魁玉缓缓将宝刀归入鞘中,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久久不语。
马新贻……此人以剿捻起家,并非湘军核心,却得朝廷信赖,委以两江重任,本就身处风口浪尖。
如今突然遇刺,这里面的水,恐怕深得很哪。是私怨?是江湖仇杀?还是……涉及更上层的权力倾轧?他想起了朝中近年来关于湘军势力尾大不掉的议论,想起了马新贻到任后对一些湘军旧部的整顿……心头不禁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将军,我们是否立刻前往督署?梅启照梅大人那边已经动身了。”戈什哈小心翼翼地问道。
魁玉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去,当然要去。传我将令,督署周边加派巡防营兵丁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现场。另外……”他略微压低了声音,“派人去查查那个刺客的底细,越详细越好,但要隐秘。”
“嗻!”
六百里加急。
督署内,一片愁云惨雾。最好的大夫已被请来,但看过马新贻的伤势后,也只是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那一刀刺得太深,伤及内脏,回天乏术。
梅启照和魁玉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看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马新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梅大人,魁将军,”马新贻的一个幕僚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制台……怕是不行了。当务之急,是立刻上奏朝廷……”
这是规矩,也是必然。封疆大吏遇刺,必须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奏报中枢。
“笔墨伺候!”梅启照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与魁玉简单商议了几句,便由梅启照口述,师爷执笔,一份沉甸甸的、注定要震动朝野的六百里加急奏折,在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开始草拟。
“臣等甫闻噩耗,肝胆俱裂……凶徒张文祥,已于当场拿获……然制台马新贻,伤势极重,命悬一线……江宁军民震动,讹言四起……臣等已下令闭城,严加搜捕,以防同党……伏乞皇太后、皇上天恩,速示机宜……”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写毕,梅启照和魁玉先后用印。那鲜红的官印盖在素白的奏纸上,仿佛也沾染了马新贻伤口的血色。
“六百里加急!星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误!”魁玉对等候在一旁的驿卒厉声喝道。
“是!”驿卒接过以油布严密包裹的奏盒,转身飞奔而出。很快,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破了江宁城黄昏的寂静,如同一声声丧钟,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深宫惊雷。
八百里外的北京城,紫禁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巍峨而静谧。
养心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年轻的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刚批阅完几份关于西北军务的奏折,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太监李莲英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值班太监刻意压低却又难掩紧张的通报声:“启禀太后,江宁……江宁六百里加急密报!”
慈禧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六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致此。她放下茶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呈上来。”
李莲英连忙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黄色的奏匣,检查了封口的火漆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捧到慈禧面前。
慈禧用长长的鎏金指甲套挑开火漆,取出奏折,展开。
起初,她的目光是平静的,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然而,只看了几行,她的眉头便骤然锁紧。
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捏着奏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李莲英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磅礴的怒意正从太后身上弥漫开来。
终于,慈禧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奏折重重地拍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杯中的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明黄色的锦垫。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暖阁的窗户,望向南方那片看不见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深处却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局势可能失控的深深忧虑。
江宁,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刺身亡。
这不仅仅是一个官员的死,这简直是在大清国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是在她慈禧的权柄之下,引爆了一颗惊雷!
她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