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打渔杀家之渔网缠轮
第1节方向盘上的“希望”
老陈攥着网约车平台的租车合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合同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每月租金4800,抽成25%”这行字,他看了不下五十遍。这是他跑网约车的第三个月,每天闹钟定在凌晨四点五十,洗把冷水脸就出门,晚上十一点能把车开回小区楼下,算下来一天净赚两百多,刚够还三千五的房贷,再给儿子交两百八的数学补课费。
“老陈,又去接单啊?”楼下小卖部的老周探出头,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红梅烟,柜台上还摆着没卖完的散装酱油。“我听小王说,平台上礼拜又涨抽成了?你这跑一天,还能落着钱不?”
老陈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坐进驾驶座才回头笑:“涨啥涨,就涨了1个点,不碍事。”座椅还留着昨天自己坐出的凹陷,他习惯性地调了调靠背——其实抽成涨了3个点,上个月流水少了一千二,相当于少给儿子买两双运动鞋,可这话不能说,老婆要是知道了又得失眠,他自己也怕承认“这活越来越不划算”。
老周撇撇嘴,把烟扔进老陈车里:“你就是嘴硬!那平台握着流量,你得靠它派单;车也是租它的,每月租金一分不能少,这不就是老辈人说的‘渔霸握着渔船’?天旱水浅鱼少,渔霸的租子也不少收,你这跟阮小七当年守着破船没区别!”
老陈点着烟,猛吸一口,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区别大了!我这是自愿的,又没人逼我。再说了,总比去工地搬砖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方向盘在自己手里,踏实。”
话是这么说,可老陈心里门儿清——他五十岁了,初中没毕业,年轻时在工厂当学徒,后来工厂倒闭,除了开车啥也不会。平台就是他的“渔船”,没这“船”,他连房贷都还不上,更别说给儿子凑明年的高考报名费。
上午九点多,手机“叮”地响了声,是个机场单。老陈赶紧打表出发,高速上盯着限速牌不敢超,生怕违章扣分——平台的违章罚款得自己掏,一次就得两百。到了机场,乘客扫码付了二百四十多,他点开流水一看,平台抽走了六十块,到手才一百八十。心里刚有点堵,屏幕又弹出来“冲单奖励”:“今日完成25单,额外奖励200元”。他扒拉着手指算,现在才完成12单,得跑到晚上十点才够数,可一想到200块能给儿子买双防滑的运动鞋(上次儿子说体育课跑鞋滑,摔了一跤),还是咬咬牙,点了“继续接单”。
中午在路边摊吃盒饭,十块钱的青椒肉丝,米饭加了两碗。邻桌的小王也是网约车司机,扒着饭跟他吐槽:“老陈,别冲那奖励了,平台坑人的!我昨天差一单够25,最后接了个三公里的短途单,乘客都上车了又取消,平台说我‘未及时沟通’,扣了我20块‘爽约费’,奖励没拿到,还倒贴了20!”
老陈没说话,只是往嘴里扒饭,青椒有点咸,他就着免费的面汤咽下去——他知道平台坑,可他没得选。就像阮小七,明知渔霸黑,也得租他的船,不然连打渔的地方都没有,全家都得饿肚子。
第2节爆胎后的“窟窿”
天刚擦黑,老陈在绕城高架上跑着,正琢磨着再接两单就去吃晚饭,突然“砰”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往右边偏。他赶紧踩刹车、打双闪,把车挪到应急车道,下车一看,右后轮裂了个大口子,轮胎皮都翻了出来,没法补了。
风裹着高架上的尾气吹过来,老陈掏出手机给平台客服打电话,手指有点抖:“喂,我车爆胎了,在绕城高架上,合同里不是说非人为损坏平台负责吗?这咋弄啊?”
客服的声音甜甜地传过来:“陈师傅您好呀,合同里写了哦,轮胎属于易损件,维修费用需要您自行承担呢~您要是需要救援,我们可以帮您联系合作的救援公司,费用是300元,直接从您今日流水里扣除,您看可以吗?”
老陈的心一沉:“不是说非人为损坏平台负责吗?这爆胎又不是我故意的!我天天跑的都是柏油路,也没压着钉子啊!”
“陈师傅,我们没办法判断损坏原因是不是人为哦,都是按合同条款来的呢~”客服说完,还加了句“祝您用车愉快”,就挂了电话。
老陈站在路边,风吹得他头疼,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下一个待接订单(距离他1.2公里,是个五公里的短途单,到手估计就三十块)。他给常去的修车铺打电话,师傅在那头叹气:“老陈啊,你那车是195/65R15的胎,换个普通牌子的最少500,好点的得600,你要是急,我现在过去,得加50块上门费。”
500加300救援费,这一下就没了800,相当于他跑两天的净收入。老陈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烟蒂扔在应急车道的碎石子上,踩灭的时候,他咬着牙跟师傅说:“过来吧,换普通的就行。”
师傅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学徒,两人蹲在车旁边换轮胎,师傅一边拧螺丝一边劝他:“老陈,你这租平台的车不划算,我隔壁老王自己买了辆二手的新能源车,才三万多,每月不用交租金,维修也能自己找地方,比你这省多了。”
老陈苦笑,从后备箱里翻出瓶矿泉水递给师傅:“我要是有钱买,还能租平台的车?首付都凑不出来——上个月我妈住院,花了两万多,都是借的。”
换完轮胎,已经晚上九点了,老陈点开平台看了眼,今天才完成18单,离25单差得远,奖励肯定拿不到了,干脆收工回家。路上,老婆发来微信,是语音,声音有点轻:“儿子说他书包带子断了,明天得买个新的,还有这个月水电费该交了,一共四百八十七。”
老陈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回复”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知道了”三个字。他算了算,这个月租金4800,换轮胎800,水电费487,儿子书包就算买个一百五的,房贷3500,加起来快一万了,可他这个月流水才刚过万,平台抽成扣完,到手也就六千多,这窟窿咋补?
回到家,老婆正坐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一碗热粥,还有一碟咸菜。她看着老陈阴沉的脸,没敢多问,只说:“粥是下午熬的,我又热了遍,你赶紧喝。”
“车爆胎了,修了800。”老陈脱了鞋,坐在沙发上,袜子上沾了点高架上的泥。“平台不管,全得自己掏。”
老婆叹了口气,把粥推到他面前:“早跟你说别跑网约车了,你不听,现在好了,赚的钱还不够修车的。要不你跟我去超市理货吧,一个月三千,虽然少点,但稳当。”
“我不跑网约车,你让我干啥?去捡垃圾?”老陈有点火,声音提高了点,“我五十岁了,除了开车啥也不会,超市理货要年轻的,人家不要我!你以为我想跑?”
老婆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剥蒜,蒜皮落在桌上,一小堆。老陈喝着粥,粥有点烫,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觉得自己就像阮小七,被渔霸逼得没辙,连修船的钱都得自己掏,可还得接着干,不然全家都得饿肚子。
第3节退租后的“押金”
又跑了半个月,老陈实在撑不住了——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腰跟断了似的,晚上躺床上得用热水袋敷着才能睡着,腿也肿,按一下一个坑。更糟的是,到手的钱越来越少,平台的抽成又暗涨了2个点,还多了“服务分罚款”(乘客给四星以下就扣50)、“接单率不达标扣款”(每天接单率低于80%扣100),各种名目加起来,他上周少赚了五百多。
他跟老婆商量的时候,正坐在客厅剥橘子,橘子是隔壁邻居送的,有点酸。“我想退了平台的车,找个保安的活,小区里的保安,每月三千五,管吃管住,虽然赚得少,但轻松点,也不用担修车的风险。”
老婆手里正叠衣服,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行,只要你身体吃得消,啥活都行。别再熬夜了,你这身体熬不起。”
老陈给平台打电话说退租,客服的声音还是那么甜:“陈师傅,您的合同是一年期,现在退租属于违约哦,要扣除20%-50%的押金,您当时交了6000押金,现在才租三个月,属于早期退租,得扣50%,扣完还能退您3000。”
“50%?”老陈急了,手里的橘子都掉在了地上,“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你们业务员说‘提前退租扣20%’,怎么现在成50%了?你们这是骗人!”
“陈师傅,合同第6条第3款写的是‘根据退租时间,扣除20%-50%押金’,您现在退租时间不足合同期的三分之一,所以扣50%哦~”客服顿了顿,又加了句,“要是您不认可,也可以继续履行合同,直到一年期满再退租,这样就不用扣押金啦。”
6000押金,是老陈跟表姐借的,当时表姐还说“你可别被骗了,平台的押金不好退”,他当时还拍着胸脯说“正规平台,没事”。现在扣3000,意味着他还得再借3000还表姐,可他去哪借?
老陈跟客服吵了半个多小时,客服就跟复读机似的,只说“按合同来”;他打平台投诉电话,投诉结果还是“合同条款清晰,执行无误”;他甚至在平台APP上找“人工客服”,结果弹出来的是机器人,问了半天还是白搭。
没办法,老陈只能去平台的线下网点——在一个偏僻的产业园里,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十辆待租的网约车,车身上印着平台的LOGO。他找到负责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看电视的声音,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再敲,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探出头:“你找谁?”
“我找你们负责人,我要退租,你们扣我50%押金,这不合理!”老陈把合同递过去。
年轻人扫了眼合同,又把合同推回来:“这是公司规定,要么按50%扣押金退租,要么接着租,没别的选。负责人不在,你别在这闹,再闹我叫保安了。”
老陈站在走廊里,空调吹着冷风,他却出了一身汗。这时候,他看见小王从楼梯口过来,手里攥着张退租协议,边缘被揉得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老陈,你也来退租?”
“嗯,他们要扣我50%押金。”老陈的声音有点抖。
小王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别跟他们耗了,没用。我之前跟他们吵了半个月,找了市场监管局,人家说‘合同是自愿签的,条款清晰’,最后还是扣了我50%押金。他们握着合同,握着车,咱是租船的,斗不过。”
“可那是我借的钱啊!”老陈的声音提高了点,走廊里有回声。
“我知道,”小王从口袋里掏出根烟,递给老陈,“我那押金也是跟我妈要的,扣了3000,我妈还以为我把钱丢了,哭了半天。你没看新闻吗?上个月有个司机退租,平台扣了他80%押金,他来网点闹,最后被平台拉黑,连之前的流水都提不出来。”
老陈接过烟,没点,攥在手里。他看着网点墙上贴的“司机权益保障”海报,海报上的司机笑得一脸开心,突然觉得特别无力——他就像阮小七,看着渔霸把女儿带走,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他还是签了退租协议,签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画都写歪了。拿了3000块押金,走出网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亮着,照得他影子长长的。
第4节路灯下的“扛”
退了网约车,老陈托老周找了个小区保安的活——就在老周当保安的小区隔壁,是个老小区,住户大多是老人,事情不多,每月3500,管吃管住,还能省下房租。
每天晚上值夜班,老陈都会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抽根烟,烟是三块五一包的红梅,跟老周抽的一样。有时候老周值完班会过来,两人就靠着路灯杆,你一根我一根地抽,聊着天。
“老陈,咋样?保安这活比跑网约车强吧?”老周吐了个烟圈,烟圈在路灯下散得很快。“不用熬夜跑,不用担修车的风险,还能按时吃饭。”
“强,至少不用看平台的脸色,不用算着流水过日子。”老陈点着烟,猛吸一口,“就是赚得少,房贷还得靠老婆的工资补点——她现在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俩人加起来六千五,够花了。”
“赚得少就少花点,总比被平台坑强。”老周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你还记得咱以前聊的‘打渔杀家局’不?平台就是渔霸,握着‘渔船’——流量是‘水’,车是‘船’,咱这些司机就是租船打渔的,渔霸不管你能不能打到鱼,租子一分不能少,风险全给你担。这跟古代地主握着地,佃户得看天吃饭,还得交租子一样,换汤不换药。”
老陈点点头,看着小区里的灯光,有几家还亮着,估计是老人还没睡。“可不是嘛,你看那些买烂尾楼的,开发商握着‘房子’这生产资料,烂尾了,房贷还得自己还;还有那些开小餐馆的,靠平台接单,平台抽成越来越高,有时候赚的钱还不够交平台费,都是一个局。”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这岁数,别想那么多,能踏实过日子就行。你看我,当保安挺好,每天登记登记访客,帮老人提提菜,省心。”
老陈没说话,只是看着路灯下的影子——他想起跑网约车时,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却觉得路不是自己选的,每天都在追着流水跑;现在当保安,路是定好的,每天按时上下班,登记访客、巡逻,虽然平淡,却觉得踏实。
有天晚上,老陈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网约车,车是平台的,司机是个年轻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声音有点急:“妈,我车又出故障了,得自己修,这个月又得少寄点钱了……”年轻人的方向盘上放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平台的LOGO,跟他之前租的车一模一样。老陈看着车开远,心里有点酸,却也有点庆幸——他终于不用再被“打渔杀家局”套着了。
值完夜班,老陈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烟,卖豆浆的阿姨正在支摊子,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想着,等发了工资,给儿子买个新书包(上次儿子说书包带子又松了),再给老婆买件新外套(老婆的外套还是前年买的,袖口都磨破了),虽然赚得少,但日子能慢慢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有点亮,太阳快出来了,金色的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老陈心里突然亮堂了——这“打渔杀家局”,虽然躲不开,但总能找到个不被它套死的活法,比如当保安,比如摆个小摊,只要不依赖那些“握着生产资料”的人,只要肯扛,总能活下去。
就像阮小七,虽然最后烧了船,但他至少反抗过;而老陈的反抗,就是离开那个“平台渔霸”,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活法,握着自己的“小日子”,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