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轮:第2章 家徒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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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徒四壁

当那扇歪斜的、仿佛随时准备卸任归田的木院门被石伯“吱呀”一声推开时,林夕脑海里首先冒出的念头竟是:这院子要是搁在前世,说不定还能评上个“历史建筑保护单位”。

“少爷,咱们到家了。”石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活像个导游在介绍一个年久失修、实在拿不出手的景点。

林夕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院门虽是斑驳,门楣上模糊的雕花纹样却依稀透露出昔日的体面。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大得能跑马的院子,前后两进,清一色的青瓦屋顶——尽管那瓦片残缺得像是资深程序员的发际线,稀稀拉拉。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尽管墙皮剥落得厉害,但支撑的梁柱用料扎实,粗壮沉稳,分明是当年下了血本的。

“嚯,”林夕脱口而出,带着点苦中作乐的意味,“咱们家祖上是不是还有个‘拆’字没等到?”

石伯没听懂少爷这新鲜的调侃,但见他还有心情说笑,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些许,顺着话头感慨:“老太爷在的时候,咱们林家确实是终南镇数得着的人家……风光着呢。光是这院墙,当年就请了府城的匠人,足足修了三个月。”

可惜,昔日的风光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院子里杂草疯长得比人还高,几丛不知愁的野菊花在墙角没心没肺地开着。一口石井已然干涸,井台上的青苔诉说着岁月的沉寂。最显眼的,是后院角落里一个用厚重石板盖着的地窖入口,看着相当气派,石板上甚至还能看到模糊的兽首纹路。

“这地窖……”林夕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地窖的规制,似乎远超普通民宅所需。

“是老太爷当年花大价钱修的,”石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物是人非的苍凉,“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缝隙用糯米灰浆填得死死的,说是能存三五百石粮食,防潮防盗,冬暖夏凉。当年镇子上谁不羡慕?都说林家底蕴厚实……如今……早就空了,怕是只剩些耗子安家了。”他言语间,似乎对地窖有着特殊的感情,又带着一丝不愿多提的回避。

走进正屋,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林夕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时代的眼泪”。桌椅家具都是上好的榆木料子,可惜如今不是缺腿就是断胳膊,全靠各式石头、木块勉强支撑着平衡,活像一群打了石膏的伤残人士。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孔子像,只是画像歪斜得厉害,仿佛圣人也要夺门而出,逃离这破败的景象。地面是坑洼的泥地,墙角甚至能看到蜘蛛网在微风中摇曳。

“这装修风格……”林夕摸着下巴评价道,努力从记忆中搜刮着不那么现代的词汇,“很有点……沧桑古意。”

记忆适时涌上心头,带着原主那份不甘与酸楚。原主林夕,祖上确实是终南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诗书传家,到了父亲这一代才渐渐没落。一年前母亲染上重病,为了治病,原主几乎是掏空了家底,变卖了所有能卖的家当,最后不得已,向那位看着“慈眉善目”的族叔林有财借了五两银子。那几乎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两银子……”林夕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根据原主零碎的记忆和这一路的见闻,他大致推算出这个时代的物价。一石米约五十文,一斤肉十五文左右,五两银子便是五千文,足够一个普通三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甚至还能偶尔沾点荤腥,确实是一笔能压垮人的巨款了。

正想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产生了清晰的回音,显得格外响亮,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少爷饿了吧?老奴这就去做饭。”石伯说着,熟门熟路地走向旁边的厢房,那里被改成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厢房里搭了个灶台。让林夕惊讶的是,这灶台居然是用青砖砌的,虽然如今破旧不堪,烟熏火燎,裂了几道缝,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讲究,比寻常百姓家的土灶强上不少,至少不用担心一碰就塌。

石伯打开那个快要见底的米缸,拿着木勺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刮了半天,木勺与缸底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最终,他只刮出小半碗带着麸皮的糙米,粒粒可数,混着些筛不净的沙土。

“少爷……”石伯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捧着那碗米,手都有些抖,仿佛捧着的是救命的仙丹,又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米……米不多了,今晚只能煮点稀粥……委屈您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林夕看着那点可怜的粮食,胃里一阵紧缩。他想起前世在史料上看过,类似生产力水平下,一斗米(约12.5斤)也就三五文钱。这么算来,五两银子确实够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一整年,甚至还能略有结余。这林有财,心可真黑啊!这是摆明了不想让他有翻身之日。

“没事,石伯。”林夕强打精神,压下心头的寒意和胃里的空虚,“粥就粥吧,热乎的就行。等少爷我缓过劲来,定让你天天吃上干饭。”这话既是对老仆的安慰,也是对自己立下的目标。

就在石伯蹲下身,颤抖着用火镰费力地引燃干草,正在煮粥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拍门声,那力道,仿佛跟院门有八辈子血海深仇,把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拍得瑟瑟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林夕!开门!知道你个穷酸在里面!别给老子装死!”

石伯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火镰“啪嗒”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带着绝望:“是丁老三!林有财手下的头号打手!他、他怎么又来了!这才消停几天……”

林夕眉头微挑,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催债的来得这么快?这效率,放在前世都能评上“劳模”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硬碰硬肯定不行,只能先周旋。

院门终究是没扛住暴力,被粗暴地一脚踹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彪形大汉,穿着紧身的短打,腰间别着根短棍,带着两个歪眉斜眼、同样一脸痞气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那架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掌控感。

“哟嗬?命挺硬啊小子,这都没死成?”丁老三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视,像在检查自己的领地,最后落在那口干涸的石井上,嗤笑道,露出满口黄牙:“可惜了,这井要是还有水,你说不定还能再淹一回,也省得三爷我多跑一趟。看来是阎王爷都不收你这穷鬼。”

石伯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咯响,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却被林夕用眼神死死按住,轻轻拉到身后。

林夕压下原主身体本能涌起的恐惧,模仿着记忆中那些酸腐书生强装镇定的样子,慢悠悠地道,声音还带着点落水后的虚弱:“我当是谁弄出这般大动静,原来是三哥。怎么,今天来是准备再推我一把,好坐实了这谋财害命的罪名?不知族叔可知晓三哥这般‘尽心尽力’?”他故意把“尽心尽力”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丁老三被这话噎得一怔,脸上横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向懦弱、见了他就跟耗子见猫似的林夕敢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他仔细打量了林夕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不同,随即狞笑一声,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短棍:“小子,落回水把胆子也泡发了?嘴皮子利索了啊?少他妈废话!我今天是来通知你,你去年借的那五两银子,连本带利,该还十两了!”

“十两?!”石伯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这才一年不到,怎么就翻了一倍?当初借契上明明写的不是这个数!你们这是要吃人啊!”

“利滚利,懂不懂?穷鬼!”丁老三得意地晃着脑袋,一副“老子就是王法”的嘴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三天之内拿不出十两银子,就用你这破院子抵债!这破地方,折价十两,算便宜你了!”

林夕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十两银子,按照这个时代的物价,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两年的开销,甚至能买上两三亩薄田。这分明是不给人留活路,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露出几分穷书生的迂阔气和无奈:“三哥说笑了。您看我这家里,像是拿得出十两银子的样子吗?梁上君子来了都得含着泪扔下两斗米再走。要真有钱,我还能天天喝着照见人影的稀粥?”他指了指灶台上那清可见底的粥锅。

丁老三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锅正在煮着的、清澈见底的粥上。他走过去,用勺子毫不客气地搅了搅,看着那寥寥无几的米粒在浑浊的汤水里翻滚,嗤笑道:“还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啊。”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突然,他话锋一转,指着那个厚重石板盖着的地窖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审视和贪婪的光,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不过我听说,你们家祖上可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在地窖里?嗯?林老爷那边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识相的就交出来,说不定还能抵点债,三爷我心情好,还能在林老爷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宽限些时日。”

林夕心中猛地一凛。原来不止是来要债,还是来探虚实的!看来这祖宅,或者说这地窖,可能有些引人遐想的东西,连林有财都一直放在心上。

他面上却继续装傻充愣,露出一副茫然又带着点书呆子气的表情:“三哥真会说笑。要真有什么传家宝,我还能让石伯天天去挖野菜糊口?早拿去换米下锅了。这地窖空了好些年,除了耗子,怕是没什么活物了。”

丁老三眯着眼睛,像毒蛇一样紧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短棍,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抬脚,“砰”的一声狠狠踢翻了灶台边那个本就裂纹处处的水缸。

“哗啦——”水缸碎裂,混着缸底泥垢的污水四溅开来,瞬间把石伯正煮着的那点稀粥都弄脏了,地上狼藉一片。

“你!”石伯气得眼前发黑,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他们主仆二人今晚唯一的口粮!他握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

林夕一把用力按住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老仆,用眼神严厉制止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三天!”丁老三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几乎戳到林夕鼻子上,恶狠狠地说,唾沫星子飞溅,“就三天!到时候拿不出十两银子,别怪老子不念同族之情,把你们主仆二人扔进黑河喂王八!看你这回还有没有命爬上来!”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走时还不忘给那扇饱经风踹的院门又补上一脚,留下满地狼藉、一院寒意和那句冰冷的最后通牒。

看着被糟蹋的粥和翻倒碎裂的水缸,石伯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蹲下身,徒劳地想将混入泥水的粥舀起来,声音哽咽破碎:“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十两银子……这让我们上哪去弄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绝望的气氛弥漫在破败的庭院中。

林夕却强迫自己异常平静下来。他走过去,默默扶起碎裂的水缸残片,又帮石伯收拾灶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石伯,粥脏了,就别要了。身体要紧。收拾一下,我们……再想办法。”

“可是少爷,咱们就剩那点米了……水缸也……”石伯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林夕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院子,像是在进行一场全面的资源勘查。

他的视线掠过疯长的杂草,干涸的水井,最后停留在院子角落里那些灰白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土块上——那是之前修葺墙角时堆放,一直无人理会的盐碱土。

他心中一动,走过去,并非直接捡起,而是先用脚拨弄了一下,然后才蹲下身,捡起一小块,在指尖仔细捻了捻,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却明确的咸涩味隐隐传来。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私盐?……风险太大……但若是……”

那个大胆的、带着一丝冒险气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虽然微弱,却骤然在他这片绝望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涟漪。

他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工匠发现新材料时特有的探究和兴奋的笑容。

“石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语气里透出一股让老仆陌生的、仿佛找到了方向的沉稳力量,“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既是对老仆的安慰,也是对自己心中那个刚刚萌芽的、危险又充满诱惑的计划的确认。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破败的窗棂,照进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在那口干涸的石井边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林夕站在院子中央,环视着这片破败却潜藏着未知可能的祖产,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灰白色的土块和厚重的地窖石板,突然觉得,这个看似一无所有的破落院子,或许就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翻身的最大本钱和最初的试验场。

毕竟,这么大的院子,这么结实又隐秘的地窖,还有这满院子没人要的“废土”……放在前世,那简直就是为技术攻关准备的、自带保密条件的初级实验室啊。

“走吧,石伯,”林夕扶起还在伤心粥食的老仆,声音温和却坚定,“先把肚子问题解决,总会有办法的。相信我,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当务之急,是弄到今晚的食物,然后,仔细研究一下那些灰白色的土块。

石伯抬头,看着少爷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以往的死气或怯懦,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名为“希望”和“专注”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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