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默的侧写师
解剖室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依旧如鬼魅般黏附在沈昭的喉头,令人作呕。还没等她缓过神来,程野已经一脚踹开了城南废弃音乐厅的大门。生锈的铁门与地面狠狠剐蹭,发出的尖锐声响,好似指甲用力划过黑板,瞬间穿透了沈昭的耳膜,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程野用手电筒的光束,艰难地划破浓稠如墨的黑暗,就在这时,沈昭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腕表竟换了一条皮革表带——和昨天证物室监控里那条尼龙表带截然不同,这细微的变化,在她心中悄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里。”程野的鞋尖重重碾过舞台的木地板,细碎的木屑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神秘而迷人的光泽。沈昭立刻蹲下身子,动作娴熟地用镊子夹起一片碎屑,仔细端详后,心中大惊,这与死者指甲缝中的钢琴漆,竟完全一致,看来,这里和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月光,好似一把锋利的利刃,猛地刺破穹顶的彩色玻璃,洒落在舞台上。一架三角钢琴赫然出现在舞台中央,琴盖敞开着,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程野的食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哒哒”的声响,某个黑白键的象牙贴面缺失了一角,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那斑驳的颜色,透着岁月的沧桑与诡异。沈昭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个形状,竟与母亲遗物盒里的表带缺口完美契合,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即将触碰到一个隐藏多年的惊天秘密。
“别碰!”沈昭下意识地打掉程野伸向琴腔的手,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她凑近一看,潮湿的共鸣板内壁布满了凌乱的抓痕,三道深深的沟壑里,嵌着带血锈的琴槌,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挣扎。然而,程野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用手语比划着“你果然记得”,可右手小指却悄然指向沈昭的身后。
沈昭心中一惊,缓缓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她毛骨悚然。真菌斑驳的镜面墙中,映出十二个正在腐烂的自己,每个镜像的腐烂程度都各不相同,最边缘的那个,甚至已经露出了森白的颅骨,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死死地盯着她。真正的沈昭颤抖着举起紫外线灯,镜中的“她们”却齐刷刷地掏出药瓶——那是她今早刚换的新药瓶,标签上还带着药房打印机残留的余温,这超现实的一幕,让沈昭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程警官?”沈昭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她转过头,却撞进了一片虚无。手电筒不知何时滚落在褪色的红丝绒座椅间,光束胡乱地扫过程野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板上的积灰中,呈现出清晰的手语痕迹:他竟然重复比划了七遍“救命”,这诡异的求救信号,让沈昭的心跳几乎停止,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梁。
沈昭的录音笔自动开启,在嘈杂的电流杂音中,隐隐浮出一阵童声哼唱,那熟悉的旋律,正是母亲哄她入睡时常唱的苏州评弹调子。寒意顺着脊椎迅速蔓延,她突然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竟然在琴凳内部。她颤抖着掀开凳垫,瞬间,霉变的乐谱如雪花般扑簌簌掉落,一张1999年金色平安夜合唱团的合影,缓缓飘落在她的膝头。照片里,那个穿着天鹅绒礼裙的小女孩,分明就是她自己,而角落被马克笔涂黑的男人,身上的制服竟用的是老式警衔——和程野锁在抽屉最底层的父亲证件照一模一样,这一发现,让沈昭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镜面墙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飞溅的玻璃碎片中,二十年前的自己,竟然从镜框里伸出手来,指尖捏着那把带血的油画刀,寒光闪烁。沈昭只感觉耳后一阵剧痛,玫瑰刺青的根系,正沿着颈动脉,向心脏蜿蜒蔓延,仿佛要将她的生命一点点吞噬。她慌乱地摸出药瓶,吞下三倍剂量的药片,然而,视网膜上却开始叠加更多诡异的画面:程野的父亲举着摄像机,拍摄着哭泣的幼童,母亲在镜头外哼唱着那首该死的童谣,而所有孩子的耳后,都有含苞待放的玫瑰,这幅诡异的画面,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沈昭的理智。
当最后一片玻璃停止震颤时,音乐厅的大门缓缓重新闭合。程野站在逆光中,身影被拉得修长而扭曲,他抛接着证物袋,里面装着本该在警局证物室的玫瑰刺青样本,那漫不经心的动作,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他的白大褂下摆,沾着琴腔里同款的血锈,开口时,声音如同砂纸磨过生铁,沙哑而冰冷:“现在轮到你当祭品了。”
沈昭的录音笔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爆鸣。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就在这一瞬间,程野的面容在液晶屏的反光中,竟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他此刻阴鸷的笑,另一半,竟是二十年前悬在阳台外的母亲,这惊鸿一瞥的画面,让沈昭的精神彻底崩溃,她瘫倒在地,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