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首次任务
四点五十五分,林逸舟已然身在靶场。
并非是怕迟到,实则是难以入眠。
“渡鸦”这个名字,他仅在加尔文口中听闻过一次,也曾在待命室的铺位上,瞧见那空着的一隅。如今,那个角落彻底空荡,装备被尽数收走,仅余下一张光秃秃的金属床板。
林逸舟立于射击位,手持Mark III,瞄准二十米外的人形靶。此时晨光尚未破晓,靶子的轮廓模糊不清。他并未开枪,只是静静地端着枪。
他的手异常稳当。
这是历经八天训练的成果。每日清晨五点,雷索或者克朗,都会逼着他一次次举枪,直至手臂颤抖、酸痛、麻木,而后继续举枪。如今,这把枪的重量已然融入他的骨头之中。
身后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沉稳有力。
五点整,雷索现身于门口。他左腿的绷带刚刚更换过,白得异常刺眼。右手拎着那个帆布包,鼓囊囊的。
他走进靶场,看到林逸舟端枪的模样,并未言语,只是径直走到旁边,将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撑着拐杖喘了口气。
“今天练什么?”林逸舟问道。
雷索并未作答,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罐头盒,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随后猛地掷向靶场深处。
罐头盒在空中翻滚着,“哐当”一声落在二十几米外的地面上,滚动了几下,最终停在一堆废墟旁。
“打。”雷索说道。
林逸舟端起枪,瞄准那个罐头盒。二十几米的距离,光线昏暗,背景杂乱。但他并未迟疑,扣动了扳机。
“嗤——!”
激光束击中罐头盒一侧的废墟,溅起一蓬灰尘,而罐头盒却纹丝未动。
这一枪没有命中。
雷索依旧沉默不语,又掏出一个罐头盒,扔向左边。
林逸舟迅速调转枪口,瞄准、射击。
依旧未中。
第三个,没中。
第四个,没中。
第五个,子弹擦着罐头盒边缘飞过,留下一道焦痕,但依旧未击中目标。
林逸舟放下枪,手臂微微发酸。他等待着雷索的责骂。
然而,雷索并未吭声。
这位老兵撑着拐杖,缓缓走向那些罐头盒掉落之处,一个一个地捡起,然后走回原地,将它们扔进帆布包。他的动作迟缓,每弯一次腰都咬牙坚持着。
捡完五个罐头盒后,他回到林逸舟身旁,撑着拐杖喘息着。
“五发。”他说道,“一发未中。”
林逸舟沉默无言。
“知道为何吗?”
林逸舟思索片刻,说道:“目标太小,背景太乱——”
“不对。”雷索打断他,“因为你仍在等待。”
林逸舟愣住了。
“等什么?”他问道。
“等你自己觉得‘准备好了’。”雷索注视着他,“每开一枪你都会瞄准,瞄准之后还要等待,等准星完全对稳才开枪。在战场上,可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你等待。”
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罐头盒,递给林逸舟。
“拿着,扔起来。”
林逸舟接过罐头盒,向上抛去。
罐头盒在空中翻滚着,升至最高点后开始下落——
“打!”
林逸舟下意识地端起枪,瞄准那个下落的黑影,扣动了扳机。
“嗤——!”
激光束击中罐头盒,将其在空中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这一枪命中了。
林逸舟放下枪,呆立当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瞄准的,仅仅是在雷索喊出“打”的瞬间,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动了。
雷索看着他。
“这一枪你没有思考。”老兵说道,“你想都没想就开了枪,结果却命中了。”
林逸舟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Mark III的枪管仍微微发烫。
“在战场上,子弹射来之时,你没时间思索它从何处而来。”雷索的声音低沉下来,“兽人冲锋之时,你没时间考量它距离多远。战友在你身旁倒下之时,你更没时间权衡是否值得去救。”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时候,你只能依靠这个。”他用机械义肢的手指轻叩自己的太阳穴,“不是思考,而是反应,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林逸舟沉默良久,的确这种时候,幽浮系统根本来不及启动,不会给自己反应时间。
【战术链路提示:射击熟练度提升:14/100 -> 17/100。】
达到了17%。
比昨日提升了三个百分点。
但系统并未说明这三个百分点从何而来。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所得?是雷索的严厉督促所致?还是那“不假思索”的一枪带来的?
林逸舟无从知晓。
雷索撑着拐杖,走到那堆废弃管道旁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两根皱巴巴的口粮棒,扔给林逸舟一根。
“嚼。”
林逸舟接过口粮棒,挨着雷索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那堆生锈的管道上,咀嚼着寡淡无味的压缩营养块。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怎么会有义肢的,一般士兵都会在失去肢体后被抛弃的。”林逸舟问道。
“那是我在十三年前的巢都战役中,因掩护审判庭官员撤退而获得的‘荣誉抚恤’,并非普通 PDF的标配。”雷索的回答让林逸舟豁然开朗,雷索的战斗履历果然丰富,战功卓越。
“雷索,”林逸舟开口,“你适才所言的……反应,你练了多久?”
雷索咀嚼口粮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三十一年了。”他说道,“还在坚持练习。”
林逸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雷索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练成了就能长生不死?”
林逸舟摇了摇头。
“没错。”雷索说,“练成了也终有一死。我见过太多比我练得还好的人,都已离世。但那些没练成的,死得更快。”
他吃完最后一口口粮,将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角落。
“你所依仗的那些东西,”他说,“有一定作用,能在你缺乏经验时提供帮助,但不能完全依赖它们。”
林逸舟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收紧。
那套东西。
雷索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他以为是直觉、天赋,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战场嗅觉”。他不知道那其实是系统、概率和数字。
林逸舟无法说明。
“你刚才开的那五枪,”雷索接着说,“每开一枪你都在思索,思索距离、光线和背景。想得越多,越难以命中目标。而后来那一下,你没多想,反而击中了。”
他注视着林逸舟。
“你那种‘感觉’,”他说,“并非时时都管用。但当它出现时,别刻意阻拦。”
林逸舟陷入沉默。
感觉。
系统并非感觉,而是精准的计算。
但雷索说得没错——刚才那一枪,他并未进行计算,甚至来不及查看系统提示。他仅仅是听到那声“打”,便扣动了扳机。
结果命中了。
【分析:在当前情境下,个体表现优于系统预测模型。原因:未知。建议:记录此现象,持续观察。】
系统也不明所以。
那天下午,雷索没再让他打枪。
他们返回待命室。加尔文、克朗和艾拉都不在,只有那台战术终端亮着,屏幕上的巢都地图上,又新增了几个红点。
雷索坐在林逸舟的铺位旁,翻阅着那本战术手册。他翻到第十三章,看了片刻,随后合上书,扔给林逸舟。
“侦察兵。”他说。
林逸舟接住书,却并未翻开。
“渡鸦牺牲了。”雷索说道,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
林逸舟点了点头。
“加尔文让你接替他的位置。”
林逸舟再次点头。
雷索看着他:“你知道侦察兵的职责是什么吗?”
林逸舟思索片刻:“探路、收集情报,然后活着回来汇报。”
“没错。”雷索说,“侦察兵的任务并非战斗,而是活着归来。”
他稍作停顿。
“渡鸦当了四年侦察兵。在这破地方,四年时间,他足以死上八十回,但他挺过来了。”
林逸舟没有言语。
“可昨天,他未能幸免。”
一片沉默。
雷索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到战术终端前,凝视着那张地图。红点密集之处,有一条标为黄色的路线——那是灰烬小队今天的任务路线。
“第七区东边。”雷索指着屏幕,“兽人在那里挖掘洞穴,并非普通挖掘,而是使用某种东西爆破,动静极大,震松了地层。渡鸦前去查看,恰好遭遇塌方。”
林逸舟紧盯着那条黄色路线。
塌方。
不是子弹,不是兽人,也不是混沌,而是塌方。
系统能够计算出子弹的轨迹、兽人的位置以及混沌的威胁概率。
但系统无法算出哪块天花板会在何时掉落。
“侦察兵牺牲了,整支部队就如同失去了双眼。”雷索说,“这话我写在了书里,你应该看过。”
林逸舟点了点头。
“现在你要成为这支部队的眼睛。”雷索转过身,看着他,“我不会教你如何战斗,那是加尔文的事。我只会教你如何活着回来。”
他走到林逸舟面前,撑着拐杖,低头凝视着他。
那双混浊的老眼中,透露出一种让林逸舟难以理解的神情。
“明天你将执行首次任务。”雷索说,“和艾拉前往东边,查看那条塌方的通道是否还能通行。她担任领队,你只需跟随。此行只带眼睛,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林逸舟点了点头。
“说话!”
“明白。”
雷索紧紧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逸舟。
那是一个金属牌,巴掌大小,边缘因磨损而发亮,正面刻着几行模糊的字迹,背面则空空如也。
林逸舟愣住了。
“拿着。”雷索说。
林逸舟接过金属牌,它比想象中沉重,表面还带着温度——那是雷索的体温。
“这是什么?”
“身份牌。”雷索说,“我的。”
林逸舟的手指瞬间僵住。
“雷索……”
“别他妈激动。”雷索打断他,“这不是送给你,只是借给你。明天带上它,后天还给我。”
林逸舟不知该说些什么。
雷索撑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带上它,活着回来。”他说道:“不然我做鬼都不会饶过你。”
门关上了。
林逸舟坐在铺位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块金属牌。牌子上刻的字采用标准的帝国军用格式——包含姓名、编号、血型和服役单位。
【雷索。M41.968 -。O型。赫拉克斯PDF第七连。】
服役年份那一栏,只有起始时间,没有终止时间。
他还活着。
林逸舟将金属牌攥得更紧,把它贴在胸口。
那上面还留存着雷索的体温。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林逸舟已在待命室门口等候。
他把雷索的身份牌贴身挂好,隔着衣服能感受到那一小块金属的冰凉。Mark III背在身后,弹药包、急救包、饮水壶,每一个扣都仔细检查了三遍。
四点五十五分,艾拉出现在眼前。
她身着那件灰扑扑的连帽斗篷,狙击步枪缠着迷彩布,斜背在身后。脸上毫无表情,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显然她昨晚未曾入睡。
她看到林逸舟,并未言语。
只是从他身旁走过,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林逸舟紧跟而上。
两分钟后,克朗出现在走廊拐角处。他没有看他们,只是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宛如一尊生根的雕像。
艾拉没有停下脚步,从他身边径直走过。
林逸舟经过克朗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别死。”
林逸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克朗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走廊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涂层,脸上毫无表情。
林逸舟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第七区东边。
林逸舟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巢都的走廊千篇一律——灰色的金属墙壁、生锈的管道、闪烁的应急灯。每隔几个路口,艾拉就会停下,用手势示意他等待,然后自己消失在某个拐角或通风口里,几分钟后回来,接着继续赶路。
那些手势他都认识。雷索的书里有记载,克朗也提及过——停、等、跟上、有危险、安全。八个基本手势,他背了三天。
但真正实操起来,他还是会心慌。
每次艾拉消失不见,他都站在原地,手心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系统在视野边缘疯狂刷新——
【周围环境扫描中……无直接威胁。】
【周围环境扫描中……无直接威胁。】
【周围环境扫描中……无直接威胁。】
他知道没有威胁,系统已经提示了三遍。但他依旧害怕。
害怕艾拉不回来,害怕自己被独自丢在这里,害怕那些拐角后面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艾拉每次都回来了。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林逸舟只能凭感觉判断,毕竟巢都没有太阳——艾拉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举起拳头。
林逸舟也停住脚步。
艾拉凝视着前方的那条走廊。那里比他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昏暗,应急灯大半都已损坏,只剩尽头一盏还在闪烁,将整条走廊映照得忽明忽暗,呈现出红色。
她蹲下身,用手触摸了一下地面。
林逸舟也跟着蹲下,看到她手指触摸过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灰。那并非普通的灰尘,而是更细、更白的粉末。
混凝土粉末。
塌方。
艾拉站起身来,看向林逸舟。
然后她做了个手势。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