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凡人算尽银河:第7章 灰烬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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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灰烬的学徒

队长没有告诉他任务内容。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短。林逸舟跟着四具黑色动力甲穿过另一条维修廊道,经过一段废弃的货运电梯井,最后在一扇编号早已磨平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楣上方有一块被刮花的数据板,只剩下最后几个依稀可辨的字母:

【……灰烬……待命室】

灰烬。

林逸舟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马尔科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一串长达十七位的授权码。指示灯由红转绿,门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门开了。

里面比林逸舟想象中更小。大约三十平米,六张固定在墙边的座椅,三台老旧的战术数据终端,一块积满指印的战术显示板。房间中央有一张掉漆的金属桌,桌面上散落着几个空弹药箱、一个缺了口的饮水壶,还有一叠被翻得卷边的纸质战术手册。

墙角立着一个便携式圣像龛,供奉着帝国双头鹰。龛前的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残骸。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材魁梧、把厚重甲壳盔穿得像第二层皮肤的男人背对门口,正弯腰检查桌上摊开的一把链锯剑。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张脸让林逸舟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丑陋。是疤痕太多。从左眉骨斜劈至下颌的陈旧伤疤,把原本的五官切割成不对称的两半。鼻梁明显断过不止一次,愈合后歪向一侧。头皮剃得很短,露出几道更浅、更细密的旧伤。

但他的眼神——不是雷索那种打磨了三十年的、浑浊锐利的老兵眼神。是更原始的、近乎野兽的警觉。

他看向林逸舟。

然后他看向队长。

“这是?”他的声音低沉粗哑,像两块锈蚀的铁板摩擦。“新补给?还是新的……累赘?”

“新队员。”队长的声音没有起伏。“战术顾问。加尔文要的人。”

那个疤脸男人的眉毛——完好的那半条——挑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林逸舟,目光在他空荡荡的武装带、那把明显不属于他制式的M9激光手枪、以及那双还带着惊惶和疲惫的眼睛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战术顾问。”他重复,语气像在咀嚼一块变质的军粮。“加尔文老糊涂了?”

没有人回答他。

队长的猩红目镜转向房间另一侧:“加尔文呢?”

林逸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房间最里侧的战术终端前,坐着一个人。

他比林逸舟想象中……普通。比疤脸男人矮了半个头,中等身材,灰色的短发打理地很干净,甲壳盔被仔细地擦拭过,没有明显的战损痕迹。

他的脸很干净——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铁锈和血腥的地方,这张没有伤疤、没有灰尘、甚至没有太多皱纹的脸,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在阅读终端上的数据,眉头微蹙,食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听到队长的声音,他抬起头。

“在这里。”他说。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像一块被反复淬火后定型的金属。没有情绪,但也没有刻意的冷酷。

他的视线越过队长,落在林逸舟身上。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是索菲亚那种看透一切后的疲惫灰,是另一种——等待。仿佛他一直在看着某个遥远的方向,等着某件事、某个人、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看了林逸舟大约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那张散落着弹药箱和手册的金属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坐。”他说。

林逸舟没有动。

“加尔文,风暴兵出身、审判庭直属侦察小队的队长。”

他做完自我介绍就靠在椅背上,仔细地观察着林逸舟,他灰色的眼珠有些诡异,林逸舟的汗毛直立。

疤脸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但没有说话。他把链锯剑挂回腰间,抱起双臂,靠在墙角。风暴兵队长站在门边,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他只是负责“送达”,任务已完成。

加尔文开口了。

“雷索是我的兵。”他说。

林逸舟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

“三十一年前他刚入伍时,我在他隔壁班。”加尔文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战斗日志。“

他救过我三次。第一次是M41.998,巢都第三层,兽人突袭,他把我从一辆燃烧的奇美拉底下拖出来。第二次是M41.999,围剿混沌叛军,他替我挡了一发爆弹,左手机械化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次……”加尔文看向林逸舟,“是前几天。他掩护你撤离的那次。他跟我说,有个新兵蛋子,算账算得比机械教的神甫还快。”

林逸舟愣住了。

“他……还活着?”

加尔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是微笑。

“腿受了点伤,运气还算好,他躺在医院病床上骂娘。骂医护兵手艺太差,骂我不让他归队,还骂你——”他顿了顿,“骂你跑得太慢,害他多挨了一发。”

林逸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是庆幸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人还活着。

加尔文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如释重负。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逸舟等着。

“‘别他妈死了。我还没教完。’”加尔文用雷索那种粗嘎的语气复述,学得惟妙惟肖。

克朗在墙角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加尔文站起身,从那叠翻卷边的战术手册里抽出一本,放在林逸舟面前。“《巢都环境战术入门》,第十一修订版。雷索的旧物。他说等你来了,让你先看前五章。他伤好了要考你。”

林逸舟低头看着那本手册。

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卷曲,书脊用防爆胶带加固过。他翻开扉页——

密密麻麻的批注。

不是手写体,是某种早期数据终端的打印字,墨迹已经褪成淡灰。日期戳是三十多年前。

【训练第一天。教官说,巢都的每一寸空间都是武器。我记住了。】

【第一次实战。忘了看头顶的管道布局。差点死。记住了。】

【今天救了加尔文那小子。他还欠我一顿口粮。】

【M41.999。胳膊没了。政委说,帝皇考验我的信仰。我说,帝皇考验我的枪法就够了。政委瞪我。哈哈。】

最新的一条批注,日期戳是三天前:

**【新兵蛋子叫林逸舟。算账挺快,开枪像打蚊子。等他来小队,让他先看书。我好了亲自教。——雷索】】

林逸舟把手册合上。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

加尔文看着他没有回答。

克朗在墙角开口,声音难得地没有嘲讽:“估计至少躺半个月。巢都这破地方,一个月能死八十回。”。

“我的任务,”加尔文说,“是把你训练成能在这个小队活着的人。不是英雄,不是传奇,是能活过平均寿命的、合格的战术顾问。雷索伤好归队那天,你要是还活着,就算他教得好。听懂了吗?”

林逸舟点头。

“说话。”

“听懂了。”

加尔文看着他。

“你现在在想什么?”

林逸舟愣了一下。他需要消化这一系列的消息,包括雷索还活着,自己要加入这支小队,意味着自己真的要上战场了。

他该说怎么说?

“……我不会开枪。”林逸舟还是决定说些实际的。

加尔文没有反应。

“我的射击成绩不合格。体能训练勉强及格。战术理论……纸上谈兵。”他顿了顿,“雷索教我的一切,我还没学会。他就躺医院了。”

加尔文依然没有反应。

林逸舟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需要我。风暴兵队长可以用更高效的方式处理掉我这个麻烦。审判官索菲亚可以直接把我丢进审讯室。雷索……他本来可以不受伤的。”

“菜鸟!子弹可不管你是谁!走吧,拿武器去。”

此刻躺在医院中的雷索心中则回想着当时与林逸舟一起战斗的情景,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只金属义肢的关节。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心底默默念道:这小子的眼神,和当年那个把义肢留给我的审判官一模一样,都是绝境里还想算出一条生路的狠劲。

克朗带林逸舟去军械库领装备。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林逸舟是有些怕他。

军械库的负责人是个退休的老军士,左腿是粗陋的机械替代品,身上带着枪油和久坐不动积下的陈腐气息。他看了林逸舟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从仓库深处拖出两个积满灰尘的装备箱。

“PDF标准配装。”他说,声音像生锈的门轴。“甲壳盔,激光枪,弹药包,急救包,多功能战术刀,压缩口粮三份,饮水壶。清点,签字。”

林逸舟清点了。

甲壳盔比他身上这件略新,但依然有明显磨损痕迹——这是回收翻新装备,来自某个没能活着归来的前任使用者。

激光枪是与他之前那把同款的缴获自混沌星际战士的 Mark III激光枪(注:因本星球兵工厂被毁,守备军临时配发了一批战场回收的翻新装备)”,枪管散热鳍片上有几道被能量武器灼烧后重新打磨的暗痕。战术刀的刀鞘磨损严重,刀刃却有新近打磨过的锋利。

他签了字。

克朗靠在门边,抱着双臂,看着他一件件把装备挂上武装带。

“战术刀插左边。”他说。

林逸舟抬头。

克朗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上某块剥落的涂层。

“你右手拔枪,左手拔刀,同侧妨碍动作。右撇子,刀插左边,交叉拔取。”他的声音依然粗哑,充满不耐烦,像在给一个无可救药的弱智讲解1+1。“这还要算?”

林逸舟把战术刀从右侧武装带取下,插入左侧。

“谢谢。”他说。

克朗发出一声哼,没说话。

回到灰烬待命室时,天色——巢都没有天色,只有人工照明按照某个刻板周期调节的明暗——已经进入“夜间”模式。

加尔文不在。克朗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

“明天早上五点,靶场。”他说。“迟到一秒,滚回你的PDF连队。”说完他就离开了。

林逸舟走进待命室。

那台老旧的战术终端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巢都第七区的地形图,几个坐标被标注成闪烁的红点。散落的弹药箱没有收拾。雷索的战术手册还摊开在桌上,翻到他写批注最多的那一页。

林逸舟坐下来。

他把新领的激光枪放在桌上,枪口朝向墙壁,接着把战术刀从左侧武装带拔出,又插回,反复几次直到动作不再生涩。然后打开压缩口粮的包装,咀嚼那寡淡无味、像压缩纸板一样的营养块,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翻开战术手册,从第一章开始读。

【巢都环境概述:巢都是垂直堆叠的城市结构,由上至下分为峰巢、上层、中层、下层、底层、深渊。阶层越低,维护越差,环境越危险。标准PDF作战单位极少部署至下层以下区域。】

雷索在页边批注:

【新人必看。下层以下没去过?算你走运。去过?你坟头草该长出来了。】

林逸舟翻到第二章。

【垂直作战原则:在巢都环境中,威胁可能来自任何方向——同一水平面的通道、上方的检修口、下方的通风井、甚至墙体内部的管道路径。标准战术移动应遵循‘三点接触’原则……】

批注:

【M41.999差点死那次,就是忘了看头顶。记住:巢都里,上下比前后重要。】

林逸舟继续读。

雷索的批注像一条隐形的绳索,把他这些年的经验、教训、死亡边缘的每一次踉跄,都编织成字里行间的墨痕。

不知过了多久,战术终端上的时间显示四点半了。

林逸舟合上书,站起身。他把激光枪从桌上拿起,检查能量——满。他把战术刀插回左侧武装带,确认每一个装备扣都已扣紧。他把雷索的战术手册塞进腰间的杂物包。

四点三十五。他走向门口。

走廊里没有人。应急灯依然以那种病态的频率闪烁,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拉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靶场的门虚掩着。

林逸舟推开门。

克朗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门口,正在给一把普通制式激光枪校准瞄具。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菜鸟,你该庆幸没让抓到你迟到。”他的声音依然粗哑,“开始练枪!直到我喊停你才可以休息!”

林逸舟走到克朗旁边的射击位,把从军械库领来的Mark III“惩戒”放在射击台上,开始笨拙地校准。

克朗从眼角瞥了他一眼。

没有嘲讽。没有催促。

窗外——如果巢都那些从不朝向天空、只朝向其他楼层墙壁的开口可以叫窗户的话——应急灯开始按照预设周期缓慢调亮。

巢都的“清晨”到了。

第42个千年,赫拉克斯巢都,第七区,灰烬小队待命室隔壁的废弃靶场。

林逸舟端起了枪。

【Mark III“惩戒”型激光步枪。能量100%。当前个体战斗熟练度:2/100(菜鸟)。预期命中概率:20米固定靶25%。】

25%。

不是最优解。是唯一解。

林逸舟把枪托抵在肩上——粗糙的金属硌得锁骨生疼。他透过简易瞄具,对准二十米外那个锈迹斑斑的人形靶。

食指落在扳机上。

雷索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吸气,稳住,吐气一半,扣扳机。别他妈一口气憋到死。】

他深吸一口气。

稳住。

吐气一半。

扣。

“嗤——!”

一道猩红的激光束从枪口喷薄而出,精确地贯穿了人形靶的左肩。

不是心脏。不是头部。不是任何致命区域。

但击中了。

20米。固定靶。25%的预期命中概率。

【命中确认。当前射击熟练度提升:2/100 -> 4/100。下一阶段解锁:50米固定靶基础校准。】

4/100。

林逸舟放下枪。

克朗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被伤疤切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克朗说:

“再打十发。打不完,早饭没你的份。”

林逸舟端起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很快就打完了。

第十发激光束贯穿人形靶的右胸边缘。

系统显示命中率:41%。

4/100变成了7/100。

克朗没有说话。

但他从自己的射击位上站起来,走到林逸舟身后,用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粗鲁地扳正了他端枪的右肘。

“肩膀下沉。”他的声音依然充满不耐烦。“你端着枪像端着一盘菜。”

林逸舟照做了。

他再次瞄准。

【Mark III“惩戒”型激光步枪。能量87%。当前个体战斗熟练度:7/100。预期命中概率:20米固定靶59%。】

59%。

林逸舟扣下扳机。

人形靶的心脏位置,多了一个焦黑的弹孔。

【八天后】

林逸舟的命中率稳定在20米固定靶68%,50米固定靶31%。他的掌心全是血泡——八天里,他的疯狂训练才换来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他读完了雷索战术手册的前八章,每一条批注都反复看过至少三遍。他学会了在巢都走廊里保持“三点接触”移动,学会了在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寻找上下两个方向的掩体,学会了在每次任务前检查通风井的位置。

克朗没有再叫他“累赘”。但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只是每天5点准时出现在靶场,每天在他打完最后一发后沉默地离开。

加尔文给他分配了一次侦察任务——跟着艾拉,那个他还没正式见过的狙击手,去第七区边缘记录兽人的活动轨迹。艾拉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用手势指挥他该停该走该躲。任务结束回到待命室,艾拉对加尔文说了三个字:“还行吧。”

得,又是个沉默的人,这个小队缺了雷索真不行,都是闷葫芦。

加尔文点了点头。

林逸舟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最低限度的容忍。

但他还活着。

第八天结束的时候,他躺在待命室的金属长椅上,时间接近十二点。雷索的战术手册摊在胸口,已经翻到第九页。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逸舟坐起来。

门开了。

一个拄着简易拐杖、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白色绷带裹成粗大一团的熟悉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雷索。

老兵的头发比八天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道。但他的眼神没变——那种浑浊的、像打磨了三十一年的老皮革一样的眼神,在看到林逸舟的瞬间,闪过了一丝林逸舟看不懂的光。

“当瘸子真难受。”雷索骂骂咧咧地把拐杖靠在墙边,一屁股坐到林逸舟旁边的椅子上。“医护兵说还要躺两周。我说去你妈的,再躺两周新兵蛋子该死了。”

林逸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雷索上下打量着他。

“前八页看完了?”

林逸舟点头。

“打靶多少?”

“20米固定靶59%。”

雷索的眉毛挑了起来。他看向墙角,那里空无一人,但他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59%?八天?这他妈是人?”

他又看向林逸舟。

“克朗那小子没弄死你?”

“没有。”

“艾拉说你‘还行吧’?”

林逸舟点头。

雷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逸舟胸口那本战术手册抽过来,翻到第九张的扉页,用随身的书写工具在上面加了一条新的批注:

【第九天。新兵蛋子还活着。雷索】

他把手册扔回林逸舟怀里。

“行了。”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去够拐杖。“明天早上五点,靶场。我亲自教。迟到一秒——”

“滚回PDF连队。”林逸舟接上。

雷索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布满风霜和伤疤的脸上,露出了林逸舟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学得挺快。”他说。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别他妈死了。”他说。“我还没教完。”

门关上了。

林逸舟坐在金属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战术手册,看着扉页上那条新鲜的字迹。

【第九天。新兵蛋子还活着。雷索】

他躺下去,手册压在胸口。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安静地闪烁。

【心率:72bpm。肾上腺素水平:正常。生理状态:稳定。战术模拟剩余次数:2/3。】

林逸舟闭上眼。

明天五点。

雷索亲自教,又会是怎样的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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