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伤与新痕
那张黑色卡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五代捏着卡片一角,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眼前晃动,佐和子的名字像一根针,扎进瞳孔深处。
他保持着蹲姿,足足一分钟。
直到腿麻了,才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转身回屋,拉下卷帘门,将晨光隔绝在外。
“藏”又回到了昏暗里。
五代走到吧台后,打开最亮的灯,把卡片和照片平铺在台面上。光线下,那些细节更加清晰。
照片是夜间偷拍,焦距不太准,女人的身影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拍摄者离得很近,最多十米。
黑色卡片的材质很特别,不是纸,也不是塑料。触感像某种晒干的皮,但轻薄得多。眼球的图案是印刷的,但那些名字——是手写的。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墨水,不同的年代。
有些名字用的是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像是老一辈人的手笔。有些是圆珠笔,潦草急促。而佐和子的名字,用的是新鲜的黑色签字笔,墨迹甚至有些反光。
写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五代的手指拂过妻子的名字。
三年前,她的葬礼上,他在墓碑上刻下同样的字。石头是冷的,刻痕很深,雨水冲过也不会模糊。
而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
在一张诡异的卡片上,混在几百个陌生人中间。
“这是什么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店里回响。
没人回答。
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和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声。
五代没有开店。
他在门口挂了“临时休业”的牌子,然后上二楼,从壁橱深处拖出一个落灰的行李箱。
箱子是金属的,表面有几处划痕。密码锁已经锈了,他懒得开,直接用厨房剪刀撬开搭扣。
箱子里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佐和子的。
一本相册,封面是他们在京都拍的合照,背景是红叶。
还有一个黑色的长条皮盒。
皮盒表面有磨损,搭扣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暗。
五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件东西。
左边是一根巴掌长的黑檀木短棍,表面光滑,尾端有螺旋纹路。墨影甩棍的收纳形态。
右边是一把带鞘的刀。刀鞘是暗红色的,刀柄缠着鲛皮,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碎山刀。
特级咒具。
他已经五年没有碰过它们了。
最后一次使用,是佐和子死后第三天。他拎着刀冲进咒术总监部,要找当时负责调查佐和子死因的监督问个明白。
被五条悟拦下来了。
“黎藏,冷静点。”那时候的五条悟还不是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严肃,墨镜后的眼神锐利,“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解决?”五代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们说她是意外死亡。但我知道不是。她心脏上的那个印记——”
“我知道。”五条悟打断他,“我也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没有证据。”五条悟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咒术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证据和力量的地方。你现在这样闯进去,只会被高层抓住把柄,打成诅咒师。”
五代记得自己当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离开吧。离开咒术界,找个地方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查清楚。”
所以他离开了。
放下了咒具,放下了术式,放下了“咒术师”这个身份。
当了个普通人。
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直到今天。
五代拿起墨影甩棍,手指抚过光滑的棍身。触感冰凉,但内里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脉动,像沉睡的动物在呼吸。
咒具是活的。
或者说,咒具内封存的咒力,有自己的“生命”。
这把甩棍是他刚入高专时,夜蛾正道送给他的入学礼物。不是什么高级货,二级咒具,但用得顺手。
“棍术的精髓不是击打,是控制。”夜蛾当时说,“控制距离,控制节奏,控制战斗的流向。”
现在想来,那话像是预言。
他放下甩棍,拿起碎山刀。
更重。也更冷。
刀鞘上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铃舌被咒力固定了,只有战斗中需要破防时,才会解开束缚,发出震散咒力的嗡鸣。
特级咒具,整个咒术界也不超过二十件。
这把刀是他二十二岁时,在一次特级任务中得到的。任务是祓除一个在古代战场遗址诞生的怨念集合体,那东西吞噬了数百年的战场杀意,几乎形成了领域。
死了三个一级咒术师,重伤七个。
五代活下来了,还从废墟里挖出了这把刀。
刀的原主人早就化成白骨,但刀还在,咒力还在,杀意还在。
总监部本来要回收,但五条悟帮他争取下来了。
“适格者持有特级咒具,总比放在仓库生锈好。”
适格者。
意思是他的咒力性质和这把刀契合,能发挥最大威力。
也意味着,他和这把刀一样,内里都封存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五代握住刀柄。
鲛皮的触感粗糙,但贴合手心。他缓缓抽刀,暗灰色的刀身一寸寸露出,刃口的蓝光在昏暗房间里幽幽闪烁。
刀身上的崩裂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痕。
他能感觉到刀内的咒力在苏醒,在回应他的接触。细微的震颤从刀柄传来,顺着胳膊爬上来,直达心脏。
然后——
痛。
尖锐的,从胸腔深处炸开的痛。
五代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不是刀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三年没运转过咒力,昨晚强行使用「无距」,今天又接触特级咒具,身体在抗议。
或者说,是灵魂在抗议。
咒术师的力量根源是负面情绪,而他的负面情绪——那些关于佐和子的回忆,那些悔恨,那些无力感——被压抑了三年,现在像开闸的洪水,冲撞着早已脆弱不堪的堤坝。
“操……”
他咬紧牙关,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大约三十秒后,痛感才缓缓消退,变成隐隐的钝痛,盘踞在胸口。
五代喘着气,慢慢站起身,把刀收回鞘中。
不行。
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正常使用咒具都困难。
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重新适应咒力的流动,需要让身体记住那些被遗忘的感觉。
但时间可能不等人。
那张卡片,那张照片,那个被监视的女人。
还有卡片上佐和子的名字。
这些事不会等他准备好。
中午十二点,五代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
他没骑摩托,坐电车。路线很绕,换乘三次,最后在东京都外围的一个老旧商业街下车。
这里是下町,建筑多是昭和风格,招牌褪色,电线杆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传单。
五代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店。
店名“古道具·咒”,门脸很小,玻璃橱窗里摆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的杂物:缺口的瓷碗,生锈的怀表,断了弦的三味线。
推门进去,门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线香和旧纸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块怀表。
听到铃声,老人抬头,看见五代时,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继续修表,语气平淡:“稀客。”
“老爷子。”五代走到柜台前,“身体还好?”
“死不了。”老人放下手里的镊子,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才仔细打量五代,“你倒是老了不少。”
“三十了。”
“三十就这副德性?”老人嗤笑,“你老师夜蛾三十岁的时候,能徒手拆特级咒灵。”
“我不是老师。”
“看得出来。”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人姓藤原,具体名字五代也不知道。他是咒具师,专门修理、鉴定、制作咒具,在业界有点名气,但脾气古怪,不接高层的单子,只做熟客生意。
五代年轻时跟着夜蛾来过几次,后来自己也会来保养咒具。
最后一次来,是佐和子死后一个月。他把碎山刀拿来,说想封存。
藤原当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收了刀,说:“封存费一年五十万,先付三年。”
五代付了钱,再也没来过。
直到今天。
“刀呢?”藤原问。
“拿回去了。”
“所以?”
“想请你看看这个。”五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放在柜台上。
藤原没立刻碰,而是先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又取了个放大镜,这才拿起卡片。
他看得很仔细。
先看正面的眼球图案,翻过来看背面的名字,用手指摩挲材质,凑到鼻尖闻了闻,甚至用舌头舔了一下边角。
“呸。”他吐了口唾沫,“人皮纸。”
五代心里一沉:“什么?”
“用特殊工艺处理过的人皮,薄如纸,能封存咒力和信息。”藤原放下卡片,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邪门玩意儿,诅咒师爱用。”
“能看出是谁做的吗?”
“不能。”藤原摇头,“这工艺不新鲜,几十年前就有了。关键是上面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些名字:“这些不是随便写的。每个名字都代表一个‘目击者’。”
“目击什么?”
藤原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五代看不懂的东西:“目击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
“诅咒的真实形态。术式的核心秘密。高层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藤原顿了顿,“或者……已经死了,但还‘存在’的东西。”
五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卡片是一个名单。”藤原继续说,“所有被记录在上面的名字,都是‘看见了’的人。而看见了,就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那得看卡片的主人想要什么。”藤原敲了敲柜台,“通常来说,是灭口。或者更糟——被利用,变成工具。”
五代盯着卡片上佐和子的名字:“我妻子三年前死了。说是意外。”
“但她看见了什么,是吗?”
“……我不确定。”
“那你现在可以确定了。”藤原叹了口气,“五代,你就不该回来拿那把刀。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
“我没得选。”五代说,“这张卡片被人塞给了昨晚我遇到的一个女人。她长得……很像佐和子。”
藤原的眉毛挑了起来。
“多像?”
“像到我会认错的程度。”
“名字呢?”
“不知道。没问。”
“蠢货。”藤原毫不客气,“被人设计了都不知道。”
五代没反驳。
他知道藤原说得对。昨晚的一切都太巧了:那个女人出现在酒吧,长相神似佐和子,房间里被布置了监视结界,他冲动之下出手,然后今天早上收到这张卡片。
像是有人铺好了路,就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去。
“这张卡,”藤原说,“是饵,也是警告。饵是那个女人,警告是你妻子的名字。对方在告诉你: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的软肋,现在我手里有个人,长得像你死去的妻子,你管不管?”
五代沉默。
“你打算管?”藤原问。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藤原盯着他,“如果不管你今晚能睡着吗?”
五代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不能。
佐和子死后,他本就很少能睡个好觉。现在多了这张卡片,多了那个女人的脸,他大概会彻底失眠。
“麻烦。”藤原摇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又拿出一支笔,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五代,“去这几个地方问问。最近有没有人买人皮纸,或者定制这种卡片。”
五代接过纸条,上面是三个地址,都在东京,但分布在不同区。
“谢了。”
“别谢我。”藤原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怀表,“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店门口,晦气。”
离开藤原的店,五代没有立刻去查地址。
他先回了趟“藏”,取了摩托,然后直奔昨晚那个女人出现的公寓楼。
白天的公寓楼看起来更破旧了。墙面剥落,信箱生锈,阳台晒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荡。
202室在一楼最里边。
五代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按下门铃。
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他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能看到玄关的鞋柜,地上摆着一双女式帆布鞋。
人在家,但不开门。
五代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写了句话:
“关于昨晚的事,想和你谈谈。我在对面的咖啡店等你到五点。——五代”
他把便签从门缝塞进去,然后走到街对面的家庭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
下午两点,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五代看着202室的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门没开。
倒是隔壁201室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出来,瞥了五代一眼,慢悠悠下楼去扔垃圾。
又过了半小时。
咖啡已经凉了,五代续了杯。
三点半时,202室的门终于开了。
女人探出头,左右张望,看到对面餐厅窗边的五代时,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她关上门,过了大约五分钟,再次开门出来。
她已经换了衣服,牛仔裤,灰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个小包,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马路,进了餐厅。
她在五代对面坐下,呼吸有些急促。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跟踪你了。”五代坦白说,“抱歉。”
女人瞪大眼睛,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变态吗你是?”
“昨晚情况特殊。”五代说,“你房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帮你处理了。”
“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信。”五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危险人物。
最后她说:“……椎名。椎名夏海。”
“五代黎藏。”五代说,“昨晚吓到你了,抱歉。”
椎名夏海咬了咬嘴唇:“那个照片和卡片……是你放的吗?”
“不是。”五代摇头,“今早你不是放在我店门口了吗?我以为你知道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早上起床,就在门缝里看见那个信封。我……我本来想报警,但又觉得警察不会信……”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五代:“你真的……处理了我房间里的东西?”
“嗯。”
“是什么?”
“解释起来很麻烦。”五代说,“你就当是……类似闹鬼的东西吧。”
夏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确实总觉得不对劲。”她低声说,“晚上睡觉会做噩梦,醒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家里的东西有时候会移位……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记忆出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前?”夏海皱眉回忆,“对,就是上个月中旬。我那时候刚换了工作,搬到这个公寓,一开始还好,后来就……”
“换了什么工作?”
“在一家画廊做前台。”夏海说,“规模很小的私人画廊,在六本木。”
“画廊叫什么名字?”
“……‘视界之廊’。”夏海说完,突然警觉起来,“你为什么问这些?”
五代看着她。
晨光下,她的脸更清楚了。确实很像佐和子,但仔细看,还是有不少差别。佐和子的眼角更上挑,鼻梁更挺,嘴唇更薄一些。
但那种神似,依然强烈。
强烈到让人不安。
“椎名小姐。”五代缓缓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我建议你认真听。”
夏海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你被卷进了一些……超常的事情里。”五代斟酌着用词,“有人在你房间里布置了监视用的结界,可能还在跟踪你。那张卡片是一个名单,上面的人都是‘目击者’——目击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什么?”夏海脸色发白,“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也许你看见了,但自己没意识到。”五代说,“也许是你即将看见。又或者……”
他顿了顿:“对方只是需要‘你’这个人,作为诱饵。”
“诱饵?引诱谁?”
五代没回答。
但夏海不傻,她看着五代,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她声音颤抖,“你认识我吗?还是说……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什么人?”
五代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像我妻子。她已经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
夏海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复杂的了然。
“所以昨晚……”她喃喃道,“所以你闯进我家,是因为……”
“我以为你是她。”五代坦然承认,“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但房间里的东西是真的,我必须处理掉。”
夏海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离开东京。”五代说,“去别的城市,换个工作,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那你呢?”
“我会留下来查清楚。”五代说,“卡片上有我妻子的名字,这事和我有关。”
夏海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和佐和子很像,都是那种深棕色,在光下会泛出琥珀色的光泽。
但佐和子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夏海的眼神里却满是惶恐和不安。
“如果我走了……”她迟疑道,“你会怎么样?”
“大概率会死。”五代平静地说,“对方设计了这个局,肯定有后手。我留下来,就是踏入陷阱。”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有些事,躲不过。”五代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疲惫,“三年前我躲了一次,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次我不想再躲了。”
夏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今天下午就走。”她说,“回老家,北海道。我父母在那儿。”
“明智的选择。”五代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站起身,“保重。”
他转身要走。
“五代先生。”夏海突然叫住他。
五代回头。
“你妻子……”她顿了顿,“她是个怎样的人?”
五代看着她的脸。
那张和佐和子极其相似的脸,此刻正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她是个笨蛋。”五代说,“明明怕黑,却总喜欢晚上拉着我看星星。明明不会喝酒,却总想尝我调的酒。明明可以不管闲事,却总爱帮助陌生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但她笑得很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说完,他推门离开。
留下夏海一个人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下午四点,五代回到“藏”。
他没有开灯,直接上楼,从行李箱里取出碎山刀和墨影甩棍,插在腰后特制的皮套里。
然后他换了身行动方便的衣服:黑色战术裤,深灰色夹克,靴子。
对着镜子,他检查了一下装备。
甩棍在左腰后,刀在右腰后。夹克内袋里放着那张黑色卡片和照片。钱包,手机,钥匙。
还有佐和子送的那个打火机。
他打开打火机,嚓,火苗窜起。
火光在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三十岁,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眼神疲惫。
但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重新点燃。
三年前他放下了这一切,以为能换来平静。
但平静是假的。
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表面结了层薄痂,现在被人一把撕开,鲜血淋漓。
痛。
但也清醒了。
“佐和子。”他对着镜子低声说,“这次我不会逃了。”
傍晚六点,五代骑着摩托,前往藤原给的第一个地址。
那是位于新宿歌舞伎町深处的一家店,招牌上写着“占卜·水晶”,但门帘厚重,透不出光。
推门进去,店内烟雾缭绕,香炉里烧着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刺鼻。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夸张的吉普赛风格长裙,脸上画着浓妆。
“欢迎。”女人嗓音沙哑,“想占卜什么?爱情?事业?还是……”
她看到五代腰后的刀柄时,话音戛然而止。
“我来打听点事。”五代说,把黑色卡片放在柜台上。
女人盯着卡片,脸色变了变。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别人给的。”五代说,“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这种纸,或者定制这种卡片。”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有。”她终于说,“大概两周前,一个男人来过。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他要了三张人皮纸,付了现金。”
“还有什么特征?”
“说话很客气,但感觉……很冷。”女人回忆道,“像死人一样。对了,他右手手背上,有个纹身。”
“什么样的纹身?”
“一只眼睛。”女人说,“和这卡片上的一样。”
五代心里一沉。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顿了顿,“‘这些纸,要用来记录新的目击者’。”
“目击什么?”
“他没说。”女人摇头,“但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看见门的人’。”
“门?”
“对,门。”女人压低声音,“他说,有些门不该被打开,有些人不该看见门后的东西。看见的人,名字就要被记下来。”
五代收起卡片。
“谢谢。”
他转身要走。
“喂。”女人叫住他,“给你个忠告:别掺和这事。手上有那种纹身的人……不是普通的诅咒师。”
“什么意思?”
“他们是‘守门人’。”女人说,“守着一扇不该存在的门。任何试图靠近门的人,都会被清除。”
“门在哪里?”
女人笑了,笑容诡异。
“门在哪里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门后的东西……正在醒来。”
离开占卜店,五代站在歌舞伎町的街头。
霓虹灯已经亮起,街道上人潮涌动,喧嚣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他拿出手机,搜索“视界之廊画廊”。
找到了地址,在六本木一栋高级写字楼的三层。网站做得很精致,展示的都是些抽象画,简介写着“探索视觉的边界,窥见不可见之物”。
很装腔作势的宣传语。
但现在看来,可能不只是装腔作势。
五代收起手机,跨上摩托。
他打算去画廊看看。
但刚驶出几百米,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靠边停车,接起。
“五代黎藏?”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年轻,但语气很冷。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对方说,“我只是来传话:离椎名夏海远点。她已经上火车了,这事到此为止。”
五代握紧手机。
“卡片是你们放的?”
“警告而已。”对方说,“你妻子的名字在上面,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年前的事,高层压下去了,你捡了条命。现在别找死。”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五代的声音冷了下来,“佐和子看见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看见了‘门’。”对方说,“然后她试图打开它。”
“什么门?”
“你不需要知道。”对方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继续追查,你的名字也会被加到卡片上。而这次,不会有人保你。”
“五条悟?”
“他保不了你一辈子。”对方冷笑,“更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
五代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方说,“咒术界要变天了。聪明人就该像之前那样,躲在小酒馆里,当个普通人。”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妻子了。”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
五代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眼神冰冷。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对方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佐和子的事,知道他和五条悟的关系。
不是普通角色。
五代发动摩托,但没有继续往画廊方向去。
而是调头,朝东京站驶去。
椎名夏海说要坐火车回北海道。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她现在已经上车了。
但五代有种不祥的预感。
非常强烈的预感。
东京站,新干线站台。
晚上七点二十,开往新函馆北斗的列车还有十分钟发车。
五代在人群中穿梭,眼睛快速扫过每一张脸。
找到了。
椎名夏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侧脸在站台灯光下有些模糊。
五代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夏海转头,看到他时,明显吓了一跳。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车窗。
“五代先生?你怎么——”
“下车。”五代说,“现在。”
“为什么?我已经——”
“他们知道你要走。”五代打断她,“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威胁我,也威胁你。”
夏海的脸色瞬间苍白。
“可是列车马上——”
“下车!”五代的语气严厉起来。
夏海咬了咬牙,抓起背包,打开车门跳下来。
几乎是同时——
站台的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新函馆北斗的H5次列车,因故延迟发车,请各位旅客在站台等候,不要远离……”
夏海看向五代,眼里满是恐惧。
“他们做了什么?”
“不知道。”五代拉着她往站台出口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快步穿过人群,走向检票口。
就在即将走出站台时,五代突然停下。
他感觉到咒力波动。
很微弱,但很密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布置在了这列火车上。
他回头看向那列新干线。
车厢里灯光通明,乘客们或坐或站,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聊天,孩子在哭闹。
一切如常。
但咒力波动确实存在。
从车头到车尾,整列车都被某种咒力覆盖了。
像是……一个巨大的结界。
或者说,一个陷阱。
专门等着椎名夏海上车,然后启动的陷阱。
五代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
“五代先生?”夏海的声音在颤抖。
“走。”五代拉着她,加快脚步,“别回头。”
他们冲出检票口,跑进车站大厅。
人群熙攘,灯光刺眼。
五代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跟踪者。
但他什么都没发现。
对方藏得很好。
或者说,对方根本不需要露面。
只需要在暗处操控一切,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他们的命运。
晚上八点,五代带着夏海回到“藏”。
他锁好门,拉下所有窗帘,打开所有的灯。
夏海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双手捧着五代给她倒的热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们……他们想杀了我?”她低声问。
“不确定。”五代说,“可能只是想抓你。也可能……”
他顿了顿:“想用你,引出别的东西。”
“比如?”
“我。”五代平静地说,“或者我妻子的‘遗物’。”
“遗物?”
五代没有解释。
他走到吧台后,从架子上取下那瓶只剩瓶底的梅酒,倒出最后几滴,加进自己的威士忌里。
“今晚你睡二楼。”他说,“我睡楼下。明天一早,我送你离开东京,但不是坐新干线。”
“那怎么走?”
“开车。”五代说,“我有朋友在千叶,可以借车。我们开车去北海道。”
“可是……”
“没有可是。”五代看着她,“你现在是目标,我是目标。我们被绑在一起了。要么一起活下去,要么一起死。”
夏海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因为我长得像你妻子,才把你卷进来。”
五代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那些人的错。他们三年前害死了佐和子,现在又想害你。我只是……不想再看着有人因为我而死。”
他喝光了杯中的酒。
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去睡吧。”他说,“明天很早就要出发。”
夏海点点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谢谢你,五代先生。”
“不客气。”
她转身上楼。
五代独自留在吧台后,看着空了的酒杯。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东京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就像人心里的伤痕,从不真正愈合。
五代拿出那张黑色卡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眼球图案空洞地盯着他。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座座墓碑。
而佐和子的名字,是其中最新的一座。
不。
还不够新。
五代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三年前佐和子葬礼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墓碑的特写。
墓碑上刻的名字是:“佐和子五代”。
和卡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
写卡片的人,见过佐和子的墓碑。
或者说,去过佐和子的墓地。
五代猛地站起身。
心脏狂跳。
他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凌晨一点。
东京郊外,一处安静的墓地。
五代把摩托停在路边,徒步走进去。
月光很亮,照在成排的墓碑上,泛着惨白的光。夜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低语。
佐和子的墓地在最里面一排,靠墙的位置。
三年了,他很少来。
因为每次来,都像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今天必须来。
他走到墓碑前。
墓碑很干净,没有落叶,也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打扫过。
但除了他,还有谁会来扫墓?
五代蹲下身,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刻字。
“佐和子五代”
“1987-2015”
“永远的爱妻”
永远。
多讽刺的词。
人都不在了,爱要怎么永远?
他闭上眼睛,咒力感知缓缓展开。
扫描墓碑周围。
然后,他发现了。
在墓碑基座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一个眼球的图案。
和黑色卡片上的一样。
守门人的标记。
五代的手指抚过那个刻痕。
刻得很浅,但很新。
不会超过一个月。
也就是说,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在佐和子的墓碑上,留下了这个标记。
为什么?
是为了嘲笑他?还是为了……召唤什么?
五代站起身,环顾四周。
墓园寂静,只有风声。
但他有种感觉。
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来自墓碑。
而是来自——
他猛地转身。
墓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右手插在口袋里。
月光下,那人的轮廓很模糊,但五代能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纹身。
眼球的纹身。
守门人。
他们来了。
对方缓缓抬起手,摘下墨镜。
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
像死人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五代黎藏。”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所以,你的名字——”
“也该被记下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墓园的地面,开始龟裂。
从佐和子的墓碑下,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裂缝深处,有黑色的,黏稠的东西,正在涌出。
像是血。
又像是别的什么。
五代的手,握住了腰后的刀柄。
铜铃,开始微微震颤。
发出低沉的——
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