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与昨日的影子
东京的雨,总是下得黏腻。
五代黎藏站在“藏”的门口,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连成线,在昏黄路灯下扯出千万条晶亮的丝。他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滤嘴,烫感传来时,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摁进门口陶盆的湿土里。
盆里种的是紫阳花,亡妻佐和子最喜欢的那种。这个季节本该开花,却只蜷着几片蔫巴巴的叶子。
“死透了。”
他低声说,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转身回到店内,吧台后的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半。居酒屋该打烊的时间,但店里本来也就没什么客人——除了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已经吐过一轮的西装男人,鼾声正响。
五代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凳腿。
“喂,最后一班电车要没了。”
男人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摸出皱巴巴的五千日元拍在桌上。五代收走钱,找零八百,又额外倒了杯温水放在男人手边,这才架起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人送到门口。
雨还在下。
男人踉跄着走进雨幕,很快消失在街角。五代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确认他没有一头栽进排水沟,才退回店里,拉下卷帘门。
金属摩擦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锁好门,他回到吧台后。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悬在酒架上的暖黄射灯。光晕刚好罩住他面前一方台面,像舞台的聚光灯——而他今晚唯一的观众,是架上那排沉默的酒瓶。
威士忌、金酒、烧酎、泡盛。还有佐和子生前从老家带来的那瓶梅酒,只剩下瓶底一层,他舍不得喝完。
他取下一瓶波本,倒进摇壶,加冰,手法熟练却毫无激情地摇晃。冰块撞击金属壶壁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有种仪式感。二十秒后,琥珀色的酒液滤入杯中,他推到自己面前,却没喝。
而是从台下摸出一把吉他。
木吉他,琴箱有几处磕痕,指板被磨得发亮。他调了调弦,手指拂过琴弦,几个零散的音符跳出来,在空荡的店里回响。
然后他开始唱。
声音不高,有些沙,像是被烟和酒浸透了多年。
“花が咲いて太陽が笑って雨が降って……”
《花·太阳·雨》。佐和子最喜欢他唱这首。她说他唱这歌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温柔,像是真的看见了歌里的画面。
现在他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唇。手指按着和弦,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忠诚。
一曲终了,店里又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雨打屋檐的声音。
五代放下吉他,终于端起那杯波本,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
他今年三十岁。
距离佐和子死去,已经过去三年零四个月。
距离他离开京都咒术高专,已经过去八年。
距离他最后一次以“咒术师”的身份袚除咒灵,已经过去五年——如果不算上那些“顺手”解决的小玩意儿的话。
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至少表面上是。
有家小小的居酒屋,收入勉强够付房租和酒钱。有几件穿旧了的衬衫和牛仔裤。有一辆二手轻型摩托,用来去市场进货。有一个亡妻的牌位,供奉在二楼卧室的壁橱里,每天早上他会上一炷香。
还有一个打火机,佐和子送的,Zippo,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S&G”——佐和子和黎藏。
他掏出打火机,在手里反复打开、合上。齿轮摩擦火石的声音,嚓,嚓,嚓。
像某种计时器。
午夜十二点半,五代套上防雨外套,跨上摩托,驶入雨幕。
他每周有三天会去涩谷的一家小酒吧驻唱。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以前混过乐队,现在开酒吧纯粹是为了有个地方能继续玩音乐。工资给得不高,但酒水随便喝,而且从不问他为什么总唱那几首悲伤的老歌。
“藏”到酒吧的距离是四公里。正常骑行需要十五分钟。
五代在第一个红灯停下时,雨水顺着安全帽的护目镜往下淌。他透过模糊的镜片看向街对面,便利店的白光刺眼,一个穿高中制服的女孩正在檐下躲雨,低头看着手机。
她的侧脸,在某一瞬间,让五代的手指猛地收紧。
刹车发出轻微的尖啸。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五代猛地回过神,拧动油门,摩托蹿了出去。
只是错觉。他告诉自己。佐和子死的时候二十六岁,不是高中生。而且那女孩的头发是茶色的,佐和子是纯黑。
只是雨太大,看花了眼。
他把油门拧得更深。
酒吧叫“穴”。招牌是个挖了个洞的黑胶唱片,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在雨夜里显得更加颓败。
五代从后门进去,把湿透的外套挂在员工室的衣架上。老板山田正在调音台前摆弄,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今天迟到两分钟。”
“雨大。”
“反正也没几个人。”山田指了指台下。
确实。周五的午夜,本该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但台下只散坐着七八个客人。一个趴在桌上睡觉,两个在低声交谈,剩下的都在看手机。
东京的孤独,连夜晚都填不满。
五代走上那个只比地面高出二十厘米的小舞台,坐上高脚凳,试了试麦克风。
“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还是老样子,唱几首,大家爱听听,不听就当背景音乐。”
没人抬头。
他拨动琴弦。
第一首是《红》。中岛美雪的歌,词写得像刀,一刀一刀剐人心。他唱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唱到一半时,他察觉到视线。
抬眼看去,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发,没染,是那种自然的深棕色,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光。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衫,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金汤力,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那种带着欣赏或兴趣的眼神。而是一种……探究?或者说,确认?
五代移开视线,继续唱。
但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感知边缘。
不是杀气。不是诅咒的气息。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背后轻轻呼吸,你知道那里有人,但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咒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起来。很细微,细微到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流动方式。
术式「无距」没有发动,只是处于待机状态。就像枪的保险打开了,但手指还没扣上扳机。
第二首是《像笨蛋一样》。更老的歌,昭和时代的旋律。
这次他唱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锁定了吧台那个女人。
她还在看他。而且这次,她的手指在吧台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恰好和他吉他扫弦的节奏合拍。
不是偶然。
五代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凌晨两点,最后一首歌。
《泡沫》。他每次驻唱的压轴曲目。佐和子说,这歌听起来像是所有的美好都会消失,但消失之前,它确实存在过。
唱到副歌时,吧台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走向门口,但在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五代一眼。
雨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划过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五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张脸——
不是佐和子。年龄对不上,气质也对不上。佐和子更活泼,眼神更亮,笑起来会露出虎牙。
但这个女人的眉眼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下巴微微上扬的角度……
像。
像到让五代几乎要叫出那个名字。
女人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五代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但最后一个和弦已经走音了。台下仅剩的两个客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抱歉。”他低声说,放下吉他,“今天就到这里。”
山田从调音台后探出头:“怎么了?”
“突然有点不舒服。”五代扯下吉他连接线,“工资下次一起算。”
他抓起外套,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就冲出了酒吧。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街道空荡,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破碎的光。五代站在门口左右张望,雨幕遮蔽了视线,只能看见十几米内的景象。
没有那个女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咒力在体内加速流转。术式「无距」的基础感知扩展——不是用来改变距离,而是用来“感受”距离。
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移动物体的相对位置,像是雷达图一样在他脑中浮现。
左边三十米,一只野猫窜过巷口。
右边四十米,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
正前方……
八十米外,一个身影正在穿过马路。
找到了。
五代睁开眼,却没有立刻追上去。他靠在酒吧外墙的砖面上,点燃了一支烟。雨水很快打湿了烟卷,但他还是抽了一口,让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
为什么追?
追上去又能怎样?说“你长得像我死去的妻子”?那算什么?拙劣的搭讪?中年男人的可悲幻想?
烟烧到一半时,他扔进积水里,嗤的一声熄灭。
但脚已经动了起来。
跟踪是个技术活。
不能太近,会被发现。不能太远,会跟丢。要利用环境遮蔽——公交站牌、自动贩卖机、停着的车辆。要预判对方的行进路线,偶尔抄近道绕到前面,再从岔路插回来确认。
这些技巧,五代曾经很熟练。咒术师追踪诅咒或诅咒师时,比这复杂得多。有些咒灵能隐身,有些能融入环境,有些甚至能扭曲追踪者的认知。
相比之下,跟踪一个普通女人,简单得像儿童游戏。
如果她真的是普通人的话。
女人走得不算快,但路线很明确。从酒吧所在的窄巷区,拐进更宽的商业街,然后转入一片住宅区。这里都是低层公寓楼,楼龄至少有二三十年,外墙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她在一栋四层公寓楼前停下,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一楼最靠边的房门。
门牌上写着“202”。不是一楼?五代皱眉,随即意识到这栋楼的编号可能从二楼开始。
女人进去了。门关上,窗内亮起灯。
五代站在对面一栋楼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窗帘没拉,他能看见女人在室内走动——脱外套,放下包,走进大概是厨房的区域。
很普通的夜归场景。
没有任何异常。
五代看了十分钟,直到女人从厨房出来,拉上了窗帘。灯光透出窗帘的布料,变成一个模糊的暖黄色方块。
他该走了。
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侧脸。那个神似的轮廓。在酒吧灯光下的一瞥,在雨夜街头的回眸,像一根鱼钩,扎进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里,然后猛地一扯——
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公寓楼的外墙,排水管附近,有一片阴影的蠕动不太自然。
不是老鼠。老鼠的移动更迅速,更机械。
这片阴影……像是在呼吸。
五代停住脚步,咒力感知全力展开。
半径五十米,精细扫描。
公寓楼内,十二个生命体。三楼有对夫妻在吵架,四楼有个婴儿在哭,一楼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而女人所在的202室,除了她本人,还有——
两个。
不,三个。
三个非生命体的咒力波动。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被刻意压抑着,藏在房间的角落里。
诅咒的气息。
五代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平时他会随身携带“墨影甩棍”的缩小形态,但今晚来驻唱,他没带。
因为已经五年没有真正“需要”过了。
他盯着202室的窗户。窗帘后,女人的身影偶尔经过。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房间里的异样。
普通人确实很难感知到微弱诅咒的气息。除非那些诅咒主动显形,或者积累到足够强的程度。
从波动判断,那三个诅咒都还只是“蝇头”级别——最低等的咒灵,连四级都评不上,通常只是让人做噩梦、心情低落,或者偶尔摔碎个杯子。
但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普通女人的公寓里,会同时存在三个蝇头?
而且分布的位置很刻意:一个在卧室衣柜上方,一个在厨房水槽下方,一个在玄关的鞋柜里。
像是被……布置在那里的。
五代的眉头越皱越紧。
雨声渐大,敲打着公寓楼老旧的铁皮雨棚,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他该怎么做?
报警?跟警察说“这女人房间里有诅咒”?会被当成疯子。
直接去敲门警告她?以什么身份?怎么解释自己知道她房间里有异常?
或者,最理智的选择: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看见。三个蝇头而已,杀不死人,最多让她倒霉一阵子。时间长了,咒力自然消散,或者被别的咒术师顺手解决。
他只是一个开居酒屋的前咒术师。不是英雄,不是守护者。
佐和子死后,他就发誓再也不插手咒术界的事。
因为插手的结果,他已经尝够了。
五代转身,真的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十步时,他停了下来。
脑海中闪过佐和子最后的笑容。那是她死前一周,他们在家里吃火锅,她夹了片肥牛给他,笑着说“黎藏,你胡子该刮了,扎人”。
那时候她已经被诅咒缠上了,但他们都不知道。
不,他知道。他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佐和子说只是工作太累,他也忙于一个棘手的特级任务,想着“等这个任务结束就带她去检查”。
然后任务结束了。
佐和子也结束了。
法医说是突发性心脏病,才二十六岁。只有五代知道,她心脏上趴着一只诅咒留下的印记,像一朵黑色的花。
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如果他没被那个该死的任务拖住,如果他……
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五代猛地转身,看向202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三个蝇头而已。
五分钟就能解决。
解决完就走,绝不和她有接触。
就当是……对过去的一个交代。
公寓楼的老旧门禁形同虚设。五代用一张超市积分卡就划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灯光昏暗,有几盏感应灯坏了,他走过时也不亮。
202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门锁是最简单的弹子锁。
五代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动手。
先确认室内情况。
咒力感知穿透门板——女人在卧室,似乎已经躺下了。三个蝇头的波动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很稳定。
他退后两步,看向门框上方。
老式公寓,门框和天花板之间通常有缝隙。足够小东西进出。
五代伸手,咒力在指尖凝聚,形成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他操控细丝穿过门缝,像钥匙探进锁孔,但目标不是开锁。
而是门内把手上的防盗链。
细丝缠绕住链条的滑动扣,轻轻一拉——咔嗒,链条滑出卡槽。
现在,门只剩主锁了。
五代从口袋里掏出真正的钥匙——不是这扇门的,而是一把万能钥匙形的咒具,二级,能力是“暂时性同化”,能让锁芯在三十秒内认为插入的是正确钥匙。
他插入,转动。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缝。
五代侧身闪入,反手关上门,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玄关很窄,鞋柜靠墙放着。他能感觉到鞋柜里那个蝇头的波动,离他只有不到半米。
但他没理会,而是先感知整个房间的布局。
一室一厅,大约三十平米。卧室门关着,女人在里面,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厨房的水槽下,客厅窗帘后方的角落。
三个点,呈三角形分布。
不是自然形成的。自然形成的诅咒通常聚集在一个点,或者随机分布。这种等距三角布置,明显是人为的。
“结界的基础阵型……”
五代低声自语,脸色沉了下去。
蝇头本身不足为虑,但如果它们是作为“阵眼”被布置的,那就意味着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微型的结界。
结界的目的是什么?监视?收集负面情绪?还是……孵化更麻烦的东西?
他需要先破坏阵型。
先从最远的开始——卧室衣柜上方那个。
五代无声地穿过客厅,推开卧室门。房间很小,单人床靠墙,女人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长发散在枕头上。
睡颜安静,甚至有些稚气。
那张脸在睡眠中放松,和佐和子的相似度更高了。
五代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衣柜上方。
那里堆着几个收纳箱,而在箱子的阴影里,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物质正在缓缓蠕动。外形像腐烂的果冻,表面不时鼓起几个气泡,又破开。
蝇头。最低等的诅咒,连固定形态都没有。
五代抬起右手,咒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根细针。他瞄准蝇头的核心——咒力波动最集中的那个点——指尖一弹。
咒力针无声射出,穿透蝇头的身体。
黑色物质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蒸发,最后只剩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解决了。
卧室里没有任何变化。女人翻了个身,但没醒。
五代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第二个在厨房水槽下。他蹲下身,打开橱柜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水管旁堆积的污垢里,第二只蝇头正吸附在一片发黑的菜叶上。
同样的手法,咒力针贯穿核心。
第二个消散。
现在只剩下玄关鞋柜里的最后一个。
但五代没有立刻去处理。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全力展开咒力感知。
三个阵眼被破坏两个,如果这个结界是完整的,现在应该已经失效了。但他需要确认有没有隐藏的第四、第五个阵眼,或者更糟糕——结界的核心不是这三个蝇头,它们只是障眼法。
感知如涟漪般扩散。
墙壁、地板、天花板。家具的缝隙,电器的内部,窗户的滑轨。
然后,在冰箱的背面,他感知到了第四个咒力波动。
比蝇头强一点,大概三级水平。
而且……在移动?
五代猛地睁开眼,看向冰箱。
老式单门冰箱,侧面离墙有大约十厘米的缝隙。他能听到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但在那声音之下,还有另一种声音——
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缓慢,持续,令人牙酸。
五代缓步靠近,右手虚握,咒力在掌心成型,随时可以发动「无距」或凝聚成攻击形态。
他绕到冰箱侧面,低头看向缝隙。
黑暗中,一对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动物的眼睛。那是两颗浑浊的黄色球体,布满血丝,瞳孔是两条竖缝。
眼睛的主人蜷缩在缝隙深处,身体细长,像是被拉长的人形,但关节是反折的。它正用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刮着冰箱背面的金属板。
刮擦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计数。
五代和那东西对视了三秒。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向后缩,更深地挤进缝隙,像是要钻进墙壁里。
想跑?
五代的左手瞬间抬起,掌心对准那东西。
术式「无距」——缩距。
他与那咒灵之间的实际距离,从一米五被压缩至十五厘米。几乎是脸贴脸。
咒灵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动作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五代的右手已经探入缝隙,咒力包裹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掐住了它的脖子——如果那细长的部位能算脖子的话。
触感冰冷黏腻,像是握住了浸油的橡胶管。
咒灵挣扎起来,细长的四肢胡乱挥舞,刮得墙壁和冰箱砰砰作响。
声音太大了。
卧室里传来女人的梦呓:“……什么声音?”
五代眼神一冷。
不能让她看见。
他右手发力,咒力爆发式注入咒灵体内,从内部破坏它的结构。同时左手维持「缩距」,将挣扎的幅度压制在最小范围。
咒灵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瘫软下来,身体开始分解成黑色的尘埃。
但就在完全消散前,它的嘴巴——如果脸上那个裂口能算嘴巴的话——突然张开,发出一串不成语调的音节:
“……看……见了……”
“你……看见……了……”
五代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咒灵彻底消散了。
几乎同时,卧室门开了。
女人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睡眼惺忪:“谁在那里……?”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不清站在冰箱旁的五代,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僵住了。
五代也僵住了。
他刚才应该直接走的。为什么非要确认第四个咒灵?为什么非要听到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好了,被目击了。
怎么办?消除记忆的术式他不会。强行控制?那和诅咒师有什么区别?
短短两秒,五代的脑中闪过数个方案,又全部否决。
最后,他选择了最笨拙,但也最直接的方法——
转身就跑。
不是冲向大门,而是冲向客厅的窗户。
老式公寓的窗户是推拉式,没锁。他一把拉开,雨水立刻泼了进来。
“等等!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惊恐。
五代没有回答,翻身跃出窗户。
这里是二楼,离地面大约四米。落地时他屈膝缓冲,在积水的地面上滚了一圈,卸去冲击力,然后起身冲进雨幕。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喊,但很快被雨声淹没。
五代没有回“藏”。
他在涩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小时,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胡子滴着水。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闯进一个陌生女人的公寓,祓除了四个诅咒——其中一个是三级,不是蝇头——然后像个入室盗窃未遂的贼一样跳窗逃跑。
“哈……”
他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街头回荡,干涩而难听。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三十岁的男人,前咒术师,经营着一家快要倒闭的居酒屋,深夜潜入年轻女性的公寓,然后狼狈逃窜。
如果佐和子看到这一幕,会笑他吧。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
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屋檐下,他掏出烟盒,里面的烟全湿了。
他捏碎了烟盒,扔进垃圾桶。
雨势渐小,从瓢泼变成细密的雨丝。街道被洗刷得干净,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五代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掐住咒灵脖子的触感还在。那种冰冷,那种黏腻,那种生命在指尖流逝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其实没忘。
就像骑自行车,就像弹吉他,就像调酒——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刻在肌肉里、骨髓里,哪怕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身体还是会记得。
他记得如何运转咒力。
记得如何锁定目标。
记得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判断诅咒的等级和弱点。
记得如何在战斗中保护普通人。
记得……如何失去。
五代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202室那个女人惊醒时的表情。惊恐,困惑,但奇怪的是,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瞬间,她的眼神……
“你……看见……了……”
咒灵消散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
看见了什么?
它看见了什么?还是说他看见了什么?
五代睁开眼,看向自己刚才来的方向。
公寓楼隐在夜色和雨幕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个房间里的结界,是谁布置的?目的是什么?那个女人知道吗?还是说她只是无意中被卷入了什么?
三个蝇头呈三角阵型,一个三级咒灵藏在冰箱后。这是监视的配置,而且是长期监视。
有人在监视她。
为什么?
因为她长得像佐和子?
这个念头让五代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不,不可能。佐和子已经死了三年,她的死虽然可疑,但当时调查结果是意外。咒术高层也确认过,没有诅咒师参与的痕迹。
除非……当时的调查有问题。
或者,有人现在才开始对“长得像佐和子的人”感兴趣。
五代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有些失灵。他用力擦了擦,打开浏览器,但手指悬在搜索栏上,迟迟没有输入。
该查什么?
“最近发生的诅咒相关事件”?
“长相相似的女性失踪案”?
还是直接一点——“佐和子诅咒死因”?
最后他什么都没查,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查了又能怎样?
如果真是针对他的阴谋,他现在回头,就是正中下怀。
如果只是巧合,那他更不应该再介入。
最好的做法,就是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回到“藏”,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继续开店,调酒,晚上去驻唱。
当个普通人。
当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普通人。
五代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从外套内袋里,他摸出了那个Zippo打火机。佐和子送的,刻着“S&G”。
他打开盖子,摩擦火石。
嚓。
火苗窜起,在雨夜的微风中摇曳。
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凌晨四点,五代回到“藏”。
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冲了个热水澡。热水烫在皮肤上,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
擦干身体,他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没有睡意。
于是他又下了楼,打开吧台的灯,开始擦杯子。
玻璃杯,威士忌杯,啤酒杯。一个一个擦过去,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在擦到第三个威士忌杯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杯壁上倒映出他的脸。
三十岁。胡子和头发因为没及时擦干而凌乱。眼袋很重,眼睛里满是血丝。
这张脸,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佐和子死后,他就很少照镜子。
因为每次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想起她最后一次摸他脸颊时的温度。
“黎藏,别这副表情嘛。”她笑着说,手指轻抚他的胡茬,“笑一个。”
他笑不出来。
现在也笑不出来。
五代放下杯子,走到酒架前,取下那瓶只剩瓶底的梅酒。
他倒了最后小半杯,没加冰,直接喝下去。
甜,酸,涩。还有梅子发酵后的微醺感。
佐和子酿的。她老家有棵老梅树,每年结果时,她都会回去摘,然后花整个夏天泡酒。
“这瓶要留到我们结婚纪念日喝。”她当时说。
结果纪念日还没到,她就不在了。
酒还剩一点,他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日子。
五代把空杯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些许灰白的光。
新的一天。
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的一天。
他该准备开店了。虽然可能根本不会有客人。
走到门口,他拉起卷帘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
街道空荡,积水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光。
对面的便利店开始上货,店员打着哈欠搬纸箱。
一切如常。
五代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第一口烟吸进去时,他看见街角出现了一个人影。
茶色长发,米色针织衫。
是昨晚那个女人。
她正朝这边走来,脚步有些犹豫,但方向明确。
目标显然是“藏”。
五代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女人越走越近,最后在居酒屋门前五米处停下。
她抬头看着招牌——“藏”,又看向五代。
晨光中,她的脸比昨晚更清晰。
真的很像佐和子。尤其是眉眼的弧度,和微微抿唇时的那种倔强。
但她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紧张。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些抖,“昨晚……是您吗?”
五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烟雾从指间缓缓升起。
女人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走上前,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今天早上,我在门缝里发现的。”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和昨晚的事有关。”
说完,她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五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向那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他弯腰捡起,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走在雨夜的街头,茶色长发,米色针织衫。
是昨晚的她。
拍摄时间显然就是昨晚,她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
而照片背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她看见你了。”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写的人手在剧烈颤抖。
五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女人离开的方向。
街道空荡,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只有晨光越来越亮,将整条街染成淡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五代黎藏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他捏紧了手中的照片,指节发白。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抖了抖,一张小小的、黑色的卡片滑落出来,掉在积水的地面上。
卡片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
瞳孔是空的,像是被挖去了,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洞。
而在眼白的部分,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小的字。五代蹲下身,捡起卡片,凑到眼前才看清——
那些不是字。
是名字。
数以百计的名字,挤在方寸之间,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墨迹新鲜。
而在所有名字的最下方,最后一个名字的墨迹还未干透:
佐和子五代。
他亡妻的全名。
五代的呼吸停了一瞬。
晨风吹过,手中的照片微微颤动。
照片背面那行红字在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她看见你了。”
——谁看见了?
佐和子?还是昨晚那个女人?
还是说……
五代缓缓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逐渐升起的太阳。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而他已经,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