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九章 规矩
路真修了。
双向六车道,沥青铺得镜子一样平,路灯是玉兰花造型的,夜里亮起来,像一条光河。通车那天,县里来了领导,市里来了记者,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
张海潮站在主席台上,胸前戴着大红花。主持人让他讲话,他对着话筒,又卡壳了。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里,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刘二宝。四十多岁的人了,还穿着厂里的旧工装,那只残废的手蜷在袖子里。他也在鼓掌,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张海潮。
“二宝!”张海潮忽然喊了一嗓子。
全场安静。刘二宝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
“上来!”张海潮招手,“上来跟叔站一块!”
刘二宝被工友推上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张海潮搂住他肩膀,对着话筒说:“这条路,是给二宝他们修的。没有二宝这代人流血流汗,就没有渤海集团的今天!”
掌声更响了。有记者抓拍到这个镜头,第二天登在市报头版,标题是:“企业家与工伤工人的温情时刻”。
但温情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个月后,集团下发新规:所有员工必须背诵《渤海集团企业守则》,考试不合格的,扣发季度奖金。《守则》三十二条,从生产安全到个人卫生,事无巨细。
最引人争议的是第二十五条:“员工及直系亲属婚丧嫁娶,需向集团报备。随礼金额不得超过月工资的10%。”
“这管得太宽了吧?”食堂里,老工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是因为前阵子销售科小刘结婚,收了二十万礼金,被人举报了。”
“那也不能一刀切啊!咱农村就讲究个人情往来......”
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公开反对。王铁柱的保安队现在有一百二十人,分三班巡逻厂区。厂门口的安检比机场还严,连饭盒都要打开检查。
陈明理是《守则》的起草者。他把初稿拿给张海潮看时,有些忐忑:“海潮哥,是不是太严了?”
张海潮正在练毛笔字——他最近迷上这个,说能静心。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规矩方圆”。
“严点好。”他头也不抬,“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可工人那边......”
“工人怎么了?”张海潮放下笔,“给他们发工资的是我,给他们盖房子的是我,给他们修路的还是我。他们还要怎样?”
陈明理不说话了。他想起上市那天,张海潮在洗手间里的眼泪,和现在这个冷硬的背影,判若两人。
规矩施行第一个月,有十七个人考试不合格。人力资源部按规定扣了奖金,其中有个老车工,家里老婆生病,急等钱用,跑到办公楼下跪了一下午。
张海潮站在窗前看,看了很久。
“让他上来。”他终于说。
老车工进来时,腿还在抖。张海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奖金不能破例,这是我个人给的。拿着,给嫂子看病。”
信封很厚。
老车工扑通又跪下了:“张总,我......”
“起来。”张海潮皱起眉头,“渤海集团的人,膝盖不能软。”
这话后来传开了,成了双关语——既是对员工的鼓励,也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