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墙
1984年,张家洼已经不太像农村了。
轧钢厂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烟,厂房扩建了三次,工人从最初的八个增加到三百多。村里通了柏油路,装了路灯,家家户户盖起砖瓦房。最显眼的是村口那座三层小楼——厂部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阳光下晃人眼。
张海潮的办公室在顶层,墙上挂着一幅字:
“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潮哥,县里又来人了。”王铁柱推门进来,如今他是副厂长,但还改不了口。
“什么事?”
“还是兼并的事。”王铁柱压低声音,“国营第三轧钢厂要破产,县里想让咱们接手,条件是......带上他们八百个工人。”
张海潮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有些慑人。
“八百人,咱养得起吗?”
“养不起也得养。”说话的是另一个人——陈明理,厂里的会计,也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戴副黑框眼镜,“潮哥,这是个机会。兼并了国营厂,咱们就能拿到国家计划内的钢材指标,还能......”
“还能什么?”
陈明理推推眼镜:“还能把‘乡镇企业’的帽子摘了,以后就是正经的‘地方国营’。”
张海潮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厂区。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正排队进食堂吃饭——厂里包三餐,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明理,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陈明理愣了下:“这......图过得好呗。”
“那八百个工人,也想图个过得好。”张海潮转过身,“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人我全要,但得考核,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培训;第二,厂名不改,还叫张家洼轧钢厂。”
“可县里说......”
“就说是我说的。”张海潮摆摆手,“张家洼三个字,比什么招牌都金贵。”
谈判谈了三个月。县领导拍了三次桌子,张海潮喝了三回农药——假的,是陈明理调的黄连水,但喝的时候那份决绝,把领导吓坏了。
最后一次,县长指着张海潮鼻子:“张海潮,你别不知好歹!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张海潮笑了,笑得很苦:“县长,张家洼从一天挣五毛钱,到现在一天挣五万,靠的不是组织信任,是三百个兄弟玩命。您要信得过我,就把那八百人交给我,我保证,三年内让他们也住上砖瓦房。”
县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海潮啊,你这脾气......”
“改不了。”张海潮说,“从小吃盐碱地长大的,骨头里都是咸的,软不了。”
协议签了。
那天晚上,张海潮一个人去了老码头。跃进号的残骸还在滩涂上,锈得更厉害了,像一具巨大的恐龙骨架。他摸着冰冷的铁锈,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想起王铁柱哆嗦的声音:“真要拆啊?”
“爹,”他对着大海说,“儿子没给老张家丢人。”
海风呼啸,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