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索贝尔与尼克森
“5、4、3、2、1……”
亚瑟·柯里昂在桌子上扣动着自己的手指,心里默念,当他念到1的时候,少尉刘易斯·尼克森一脚踹开军官营房的门,军靴跟磕在松木地板上,脆响惊得窗台上的灰絮都颤了颤。
他显然没打算敲门,倒像回自己家阁楼般随意,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个橡木箱,是他专门寄存在亚瑟这里的,专门用来装酒,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亚瑟送的。
亚瑟放下左轮枪的弹巢轴,冲着尼克森点头致意,他屈指轻叩桌沿算作招呼。晨光透过纱窗落在他的斯科菲尔德黄金左轮上,点45口径的枪身擦得锃亮,枪管反射着细碎的光。
“别装正经!”尼克森咧嘴一笑,根本没理亚瑟,径自打开柜子翻找。
最后他抽出一瓶亚瑟送的肯塔基波旁,在掌心转了个圈,橘黄色酒液在玻璃里晃出暖融融的光。他把酒瓶凑到鼻端狠狠嗅了嗅,喉结滚动。
“大清早就要灌醉自己?”亚瑟慢条斯理地擦着枪管。
“留着晚上喝!”尼克森挤眉弄眼,又从腋下抽出个油布包甩在桌上,“回礼。”
亚瑟接过油布包,油布窸窣展开时,亚瑟盯着里面的东西愣了一下——那是双裹着深棕色裘皮的拖鞋,毛茸茸的鞋帮上还缝着一枚小铜扣。
“呵护你娇嫩的脚丫子。”尼克森大笑。
亚瑟摆弄着拖鞋挑眉:“桃乐丝寄的?上东区少爷可都穿这玩意儿?”
“对!尼克森太太的宝贝儿子只用最好的!”尼克森哈哈笑道,他耳尖有点泛红,但是这半年多来的相处,让他已经习惯了亚瑟的调侃。
亚瑟把拖鞋收进油布包,目光扫过尼克森发红的耳尖。
桃乐丝,尼克森的母亲——关于这位夫人,亚瑟是在酒后听尼克森零星提起过的。母子关系似乎并不热络。
按理说,当儿子当上伞兵,父母都非常自豪,只要经济条件允许,他们就会在当地报纸上登报宣传这个好消息,堪比儿子考上名牌大学。然而,桃乐丝从未在社交媒体上说她的儿子在伞兵部队,也从未庆祝过他的晋升。
但亚瑟知道,这未必是不关心:其他士兵收到的是曲奇糖果,尼克森收到的却是羊绒内衣、高档袜子和皮鞋——在认识亚瑟前,这些都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两人出身惊人相似:都来自纽约,尼克森在曼哈顿上东区,亚瑟在长滩,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读的都是耶鲁;甚至连童年都重叠过——他们都参加过1927年纽约中央公园的模型游艇比赛,这些交集让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我总是感觉赫伯特·索贝尔在针对我!”尼克森冲着亚瑟抱怨。
来自芝加哥的赫伯特·索贝尔中尉是E连组建后的第一任连长,索贝尔是犹太人,在芝加哥城内长大,入伍前在国民警卫队任职。他个子挺高,身材细长,满头黑发。一双细而长的眼睛,大大的鹰钩鼻,长脸,下巴内凹。入伍前他是卖衣服的,对野外活动一窍不通,行动笨拙,不协调。
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连里士兵对他的印象是:举止“怪怪的”,浑身上下充满傲气,为人霸道,在职权范围内独断专行,小肚鸡肠,看哪个不顺眼,即使人家没有过错,他也会找个理由,把人家开除。
听到尼克森的抱怨,亚瑟发出会心的微笑,瞧瞧!不论在哪个年代,哪个地点,小声蛐蛐领导永远是人类的通病。
亚瑟拍了拍尼克森的肩膀,安慰道:“他不是在针对你,他是在针对我们所有人。”
蝉鸣刚穿透薄雾,E连连长索贝尔中尉的皮靴声就碾碎了营地的宁静。他迈着大步走向E连队列,卡其色制服的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两只黑色瞳仁在士兵之间来回逡视,像极了饿坏的秃鹫,正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全体都有!”他的吼声震得钢盔嗡嗡响。
士兵们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亚瑟·柯里昂站在排头。
索贝尔的脚步停在派康提面前,像是要把对方的制服嗅个遍。“二等兵派康提,”他的声音突然放软,带着令人发寒的笑意,“你是不是学伞兵把裤管子塞进靴子里了?”
“没有,长官!”
“那你的裤脚怎么有褶皱?”索贝尔的手指重重戳向士兵的裤缝。
“没有理由!长官!”
“志愿加入空降部队是一回事,但要当伞兵——”索贝尔整张脸都怼了上去“你还早着呢!周末外出取消!”
派康提的脸瞬间煞白。亚瑟在心里叹了口气。
索贝尔继续往前走,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下一个目标是乔治·鲁兹。
索贝尔夺过他的M1加兰德,“报名字。”
“乔治·鲁兹,长官!”
“准星后方有灰尘。”索贝尔用拇指抹过枪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把枪扔回鲁兹怀里,“外出取消!”
索贝尔的脚步在约翰·马丁面前顿了顿。盯了足足两秒,马丁让他挑不出毛病,他好像更生气了。
接下来是利普顿中士。
“利普顿中士,”索贝尔扯了扯他的中士袖标,“你何时将军衔绣上去的?”
“昨天,长官!”
“线头太长。”索贝尔捏起线头,“外出取消!”
索贝尔继续往前走,“name?”
“唐诺·马拉奇,长官!”
“换成俗语就是‘狗屎’,是吧?”
“yes, sir!”
索贝尔抄起他的冲锋枪,枪托在掌心转了个圈:“枪托折轴弹簧生锈——狗屎二等兵,外出取消!你想杀德国佬吗?”
“yes, sir!”
“拿这锈铁疙瘩杀?”索贝尔把枪砸回马拉奇怀里,“靠这玩意可不行!”他转身走向李高特,“刺刀生锈了,想用它捅穿德国佬的胸膛?”
“yes, sir!”李高特的喉结动了动。
索贝尔抡起刺刀,梆的一声敲在李高特的钢盔上:“靠这坨废铁?”
他把刺刀往地上一扔,“由于你们这些人犯的错——”他扫视全连,“连上所有的人,周末外出取消!换上操练服,去格拉西山跑十公里!”
队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
亚瑟转头打出手势:“你们都听到了!两分钟的时间,第二排!解散!”
他又叫住了利普顿,把他拉到营房外的一角,他得叮嘱利普顿几句:“不管多烦,训练照旧,他们都是好小伙子,别让他们泄了气。”
利普顿点头示意:“明白,我会盯着他们。”
“不想跑那座破山!”派康体一屁股瘫在行军床上。
“那你就不应该弄皱裤管!”约翰·马丁呛了一句。
“闭嘴好吗!”派康体摊开手,“他挑每个人的毛病!”
“那你就应该更小心!别给他抓小辫子的机会!”
“小辫子?你自个儿过来瞧瞧,蹲下看清楚,我裤子上哪有褶?”
康普顿推门而入,打断两人的争执:“好了!出发出发!体能训练队形!动作快!”
“派康提!出发了!”康普顿挨个点名,“派康提!”
整间宿舍最后只剩下二等兵怀特,他还坐在那里,一脸的对抗情绪。
康普顿冲着怀特问道:“二等兵怀特,你为什么没穿操练服?”
怀特低着头,并不言语,康普顿在怀特跟前蹲下,说:“我在问你问题,怀特?”这个沉默寡言的士兵一时间让他也有些无语。
康普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凝视了怀特几秒,选择将他留在营房,有时候,当一个人铁了心地选择退却,那谁也不能再推着他继续前进。
E连的士兵换上作训服,D连和F连的兄弟们幸灾乐祸地看着穿着作训服的E连士兵,哈哈笑道:“E连的兄弟们,专心跑步!别担心,我们会替你们带女孩去看电影!”
“滚一边去!“李高特带着人撞开人群,顺手撩飞了两顶军帽。
“我们在哪跑步!”索贝尔高声喊着号子。
“科拉西!”
“什么意思?”
“团结一心!”
“上山多远?下山多远?”
“上山三里,下山三里!”
“我们连队是?”
“Easy Company!”
索贝尔要求五十分钟跑完六英里。亚瑟凭借强化过的体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时,甚至觉得这山路轻松得能哼两句。他二十分钟就蹬上了山顶,他没急着往下冲,反而在坡道边停住,看着后续的弟兄们顺着山路跑上来。
“come on!瓜奈若!”他拍了一下瓜奈若的屁股。
“克里斯登生!加油!再快两步!”
“戈登!小心,注意脚下!”
索贝尔在远处眯眼盯着他,目光像根冰锥。亚瑟却只当没看见——他要尽可能多护着这些年轻人,用两年时间把他们打磨成真正的钢铁之师。他望着兄弟们的背影,心底浮起更远的图景——两年后的诺曼底登陆,若这些年轻人能成长为如臂使指的利刃,不仅能大幅提升生存概率,战后的抱负也能借这层情谊更稳妥地铺展。当然,前提是他们都能活着熬到那一天。
索贝尔一想到亚瑟在山上的表现就感觉不爽,他认为亚瑟这是在出风头,在他眼前炫耀。当天下午,索贝尔又让E连的兄弟们反复练习俯卧撑、引体向上、屈膝下蹲等各种健身动作。
“你最好小心些,他最近盯你盯得很紧!”当天晚上,尼克森跟亚瑟说道。
亚瑟·柯里昂的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弦。他正做着第二组俯卧撑,大理石般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水顺着锁骨砸在地板上。眼前不断浮现着+1、+1、+1的虚拟光标——前一阵他发现,各种健身运动均会增加体质经验值,他现在对做俯卧撑乐此不疲,晚上睡觉前也会来上几组。
“怕什么?”亚瑟拿起毛巾擦汗,满不在乎,“他要找茬就让他找,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会挑出一堆毛病。”
“索贝尔是个天才,我在军官预科学校的时候,就有个像他一样的教官,他这种人我很了解。”尼克森说。
“路易斯,米开朗基罗才是天才,贝多芬也是天才,柏林那个邪恶轴心头子,你也可以喊他天才。天才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亚瑟推了尼克森一把,“回去休息吧,希望你明天还是这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