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谢
《旧照》
照片上了灰尘
眼睛容易进沙
不由来的欢喜太过喧哗
我轻轻的拿起
又放下。
——年少时翻到一张老照片有感。
正文
我知道我老了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无数道光阴汇入我的身体如今又一一散去
我早已走不动道
饭吞了又吐
被人抬到大堂里放了好几天
慢慢的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
为什么我还想活
想挨到谁来呢?
拐入一条林荫小径,车辆禁行,两旁是高大的枫树成排,没等到秋天,宽阔的树叶已经开始在地上一层层的往上搭。树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有的杂草丛生,有的光秃地厉害。夕阳从远处投下一束光,树叶闻风起舞,一路走过,地上都是一派光怪陆离的舞姿。
路的尽头坐落几户人家,大多是新颖的洋式楼房。地方离城市很近,却又和城市格格不入。小径的尽头右拐,在往前十多米处停下,站在一栋楼房的大门口。房子很大,分三层,周围修了一圈石墙,围成庭院,院内几棵小树正拼命地往外探头。
院门没关,一个苍老的身影,在房子地台阶旁,弯下腰,正耐心地照顾花草。我站在门口,手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随即向老人缓缓走去,步子不稳,走的很慢。走到庭院中间我有些颤抖地朝老人问道
“你好,请问谢云舟住这吗?”
老人慢慢把洒水壶放到一旁,柱起拐杖,转过身回道
“我就是”
老人说完,目光便在来人身上扎根,好一会儿,他才颤巍巍的说
“小伙子,你和我的一个老朋友长得真像”
“是吗,你也长得很像我的一个老朋友”
“真的吗?”
“真的,记得以前,我总是嫉妒我那位朋友长得比我帅,学习比我好,还为人仗义。有次我在校门口被一群小混混欺负,他刚好路过看到了,二话不说,从旁边的西瓜摊上夺来两把西瓜刀,直接冲了过来,硬生生地吓跑了那群混混。那次后,我私底下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谢三刀。但不可否认,他真的很帅,如今,还是一如既往地帅。”
说完,老人已经浑身颤抖得厉害,手没能握住拐杖,拐杖应声落地。老人不管不顾,踉踉跄跄地走到我近前,我早已哭红了眼,冲老人挤出一个笑容道
“好久不见,谢三刀同志。”
老人也哭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林忘川同志。”
风徐徐吹来,傍晚的光掠向人间。山脚的庭院中,两人紧紧相拥,吸引了天上繁星几颗。此刻,有什么比你在我怀里更称得上是永恒?
“老谢,抱歉,我来晚了。”
“没晚,没晚,来的路很难走,晚一些我不怪你。”
“这条路真的好长,好几次我都快停下了,但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有些人我还未见,有些话我还未曾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如果不是为了见你,我走不到现在的。老谢,我想你了。”
“我知道,我也是。我无比清楚走到光阴尽头才能再见的人是有多珍贵。”
光影斑斓中的两人泣不成声,好像彼此都用尽力气想把这一生偷藏的泪一次流尽。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两人才缓缓松开。我看着老人哽咽地说
“你站在我眼前的事实,我多害怕是一场梦啊。老谢,告诉我,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
“我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但,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正在经历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春去秋来,岁月几经更迭,但这并不妨碍,我和我爱的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共赏同一轮明月,我们都是世界的孤儿,走到一起才有了家的模样。惟愿梦别醒,现实别碎。”
“老谢,你丫的怎么越老越肉麻了。”
我大声笑骂道,两人的笑声渐渐掩盖了哭声。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正视老谢。
“老谢,跟我说说,我离开之后的事吧。”
“不急,先吃饭,这回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今晚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嗯”
我点点头回应,随即向前扶着老谢往屋里走去。一楼的大厅很宽阔,中间靠墙的位置摆了一个香炉,后面是佛龛,佛龛旁摆放着一张老妇人的遗像。我心有所想,转头问老谢
“她是?”
“她是你嫂子,已经先我而去很多年了。待会儿再聊她,先做饭。”
厨房在大厅的左侧,老谢一到便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我在一旁给他打下手。老谢做饭很慢但有条不紊,边切菜还边跟我说起他的家事。
“我有一个儿子结婚好久了,前不久刚从城里搬来和我一起住。他带着妻子儿子刚出去散步了,等会儿就回来。我老伴月季,你也认识,就是读书时在班上老跟我争第一的那位,我们谁也不曾服过谁,上课争执答案,下课吵闹,追打。但后面啊,不知怎的,打着打着就打进民政局把证给领了。”
我在一旁把菜放入水中慢慢清洗,听到这,我打断老谢道
“老实说,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时我们全班都看出来,她是故意的。所以如此看来,你和她走到最后就不奇怪了。你在你爱的人面前,智商永远为零。”
老谢笑了笑,慢慢放下切菜的刀,有些恍惚的说
“结婚不久后,她也和我说起这件事。她说,当时骗我只是想找机会和我多说些话。我听了,看着她说没关系,我就喜欢被你骗。”
老谢的话渐渐有些哽咽,又继续切菜道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她骗我。我们说好一起白头偕老,她怎么能先我而去了呢?”
我抬头,咬了咬牙,尽力平复地说
“今晚的菜多加些糖吧,你这一生已经够苦了。”
老谢点点头回应,不再说话。
菜被热气腾腾地摆上桌,大厅里顿时一阵香味扑鼻。摆放好碗筷,门口一众声音传来。
“爸!我们回来了。”
老谢笑呵呵地迎上去
“来的刚刚好,今晚你们有口福了”
“爷爷今晚我们吃什么呀”
中年男子怀中的一个小男孩问道?老谢用手轻捏了捏男孩的脸柔声说
“吃红烧肉”
“耶!太好了,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但从来没吃过爷爷做的红烧肉。”
“呵呵,好,那待会儿,可要好好尝尝爷爷的手艺。”
中年男子在一旁插话道
“爸,不是让您好好休息吗?饭等我回来做就行了。医生都说了,要你好好休息别太操劳。”
“呵呵,不碍事,今天来了位重要的客人,所以我想亲自下厨。”
老谢说完,顿时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射向我,我不知所措的挥了挥手示意。老谢看着我这幅举动大声笑道
“哈哈,好了先坐下,等会儿给你们介绍。”
老谢的家人坐在餐桌两边,我被老谢强行拉到他身边坐下。小男孩懂事的帮大家盛饭,饭都盛好,老谢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动筷。一旁的中年男子边给老谢夹菜边问
“爸,这位客人您还未介绍呢”
正大口吃饭的我,突然停下来。老谢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这个小伙子是我一位故人的孙子,也是我的孙子。他该管你叫叔叔,你叫他……他姓林,你就叫他小林就行。”
“咳咳”
“怎么了孙子,不,小林?”
我眼神死盯着老谢,笑了笑说
“没事,刚噎到了。”
老谢见状,赶忙扯开话题。
“我年纪大了,陪不了你大口大口地喝酒了,可别责怪我。”
“嗯,没事,多吃些菜就行”
吃过饭,我和老谢缓缓走出大厅,身后中年男子,大声喊道
“爸,散步别走太远,早些回来。”
“好,知道了”
外头,夕阳还未深落,未被远处的山遮掩。刚走出院子,我拾起门旁的扫帚,指着老谢大骂起来。
“谢三刀你个混蛋,一把年纪了还占我便宜。为老不尊,我要代表正义消灭你!”
老谢听了,用他孱弱的身子以龟速摆了一个史上最不像的金鸡独立。
“道友,好深的内力。是在下输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哼,念在你迷途知返,我就尚且饶你一命。”
“谢大侠不杀之恩。”
我把扫帚往旁一扔,一老一少又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的散起步来。
走了一会儿,我有些急不可耐地对老谢说
“老谢,说说以前的事吧。大家都还好吗?”
老谢自嘲地笑了笑
“大家?哪里还有什么大家,几十年过去了,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也都偏居一偶,老到不能动弹了。”
我皱了皱眉,有些话没敢再张口。和老谢拐入那条小径,走了一会儿,老谢说
“坐一会儿吧,老了,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吁吁的。”
我看着老谢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连忙扶他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用手轻拍他的背部。好一会儿,老谢才摆了摆手示意我停下。
没有风,树上的叶子仍会一片一片地往下落,给人一种落不完的错觉。植物应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生灵,无缘喜怒哀乐,只道生老病死。来与去都未曾移动一寸土壤。
“老林,你还记得陈大瑞吗?”
老谢在一旁轻声问道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家伙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花见花开,人见人爱。那时每天晚上不知有多少女生在宿舍楼下歇斯底里只为见他一面。连睡觉时都不放过,数不清的陌生电话打进,真是苦了睡在下铺的我,陪他一起承受电话那头的花言巧语。他……还好吗?”
“在你走后没多久,他也走了,酒精中毒抢救不及时。”
我抬头望着那落下的树叶,置身于空中,永远是飘忽不定。
“那混蛋什么都好,除了妄图用酒来解决所有烦恼。记得每次他买酒回来,我们都会心照不宣地陪他喝完,而每次喝完,我们三便会下楼,穿过像这样的一条林荫小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足球场,我们会在球场外围的跑道上,不停地跑,发疯地跑,不要命地跑。直到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倒下的时候,他总是会哭,哭声很大,眼泪是他寄放柔软的地方。每次哭完他又像没事人一样,第二天照常人见人爱。”
老谢叹了口气道
“你走的那天,我和他醉的厉害,跑了几圈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第二天,我被冻醒,转头看向他,他闭着眼睛,眼角泪还在不断的往外流。那是他哭声最小的一次,我想,你在他的心中也一定占了很大比重,所以他才敢比我先醒,先我一步流泪。那晚,他一定是见到你了吧。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很长的信,我那时才明白,他是故意的,故意接近死亡,以喝酒的形式。这混蛋终于成功了,如愿以偿的摆脱了所有烦恼,去往了另一个无比安静祥和的人世。”
“老谢,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当然”
老谢顿了一会儿说
“他被火化之后,医院打来电话通知我去取骨灰盒,我那时才发现,原来我已经是他在这世上能联系到的唯一的亲人了。”
说完老谢紧紧闭上眼,控制着情绪。
“他被我埋在了学校旁边的一座山顶上,哪儿安静,底下是他一生的柔软,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了,我的这位朋友终永归安宁。”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嗯,我陪你一起去。”
“好”
“对了,还有两个人也还在这座城里”
“谁”
“昙花,和饺子。”
我的手顿时用力的抓住大腿,有些颤抖的问
“她们还好吗?”
“昙花结婚结的早,有一个儿子,如今她的孙女都已经很大了。而且就在明天出嫁,昙花前几天就已经托人把请帖送来了。”
“她这一生过得好么?”
“挺好的,儿子十分有出息又孝顺,如今孙女出嫁,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四世同堂了。”
我边听边埋下头,手抓在腿上陷的很深。
“那就好,那就好。饺子呢?”
老谢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谢,直说吧,都一把年纪了,生死都能摆到明面上来讲,还有什么事是大过生死的呢?”
话落,老谢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道
“你自己也应该知道,饺子是一个无比执拗的人,她认定的人和事,就算是撞到墙,她也宁可把墙撞破,也不愿回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你和昙花分手后,她比谁都难受,每天都问我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我每次都回她,你过得很好,不用担心。你走的那天,她从学校旁边的石桥上一跃跳进河里,还好有好心的人路过把她给救了上来。但那之后,她就变得沉默寡言,鲜与人交谈。她这一辈子都没再找另一半,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的心只有一颗,给不了两个人。我喜欢的人在等我,我必须完整无缺的去见他。她的生活一直按部就班,但不记得是多久了,大概二十多年前吧,她出了场严重的车祸,终身成了植物人。起初还有她的家人来照顾她,但慢慢地她的家人也相继离世,时间久了,医院也想赶她走。我出了些钱,跟院长恳求了许久。算那滚蛋还有点良心,答应由医院全权照顾饺子。那家医院就是学校不远处的中心医院。”
听完,我浑身颤抖的厉害,不冷,只是有一天听闻她过得不好。我把脸埋在手里,哽咽道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老谢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不会怪你的,明天我陪你去见她。”
“嗯”
“走,我们回去吧,风开始起势了,怪冷的。”
我揉了揉脸,起身,扶着老谢一步步往回走。
老谢的卧室在三楼正对庭院大门,附带一个阳台。洗漱完,他叫我先回他的房间休息,他还有些事同儿子说。老谢的房间布局简单,只有些必要的物件。我打量了会儿,走到阳台,阳台只有一张供两三人坐的长椅,旁边是一个小桌子,上面放了一张照片,和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照片里老谢坐的笔直,月季挽住老谢的右手,顺势依靠在老谢的肩膀上,两个人笑的很甜。暮色昏沉,对两人而言眼前远比远处闪亮。我把照片轻轻放下,打开旁边的录音机,里面放了一个旧磁带,色掉的厉害,正面流行音乐几个字依稀可辩,但如今听的人想必极少了。
过了很久,老谢才推门进来,坐到我旁边,眼睛像是刚哭过,眼眶红的厉害。手里紧攥着一封信和一张老照片。
“老谢,怎么了?”
“没事,翻到照片又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老谢把信和照片递给我,那张照片是一次校运会闭幕式后我们全班的合影,那天阳光明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老谢站在第一排中间,旁边是月季,两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搭在班牌上。陈大瑞站在正中间,笑起来很傻,却永远是全校女生的焦点。大家起哄,把我推到了第二排,站在昙花旁边,两个人都有些害羞,笑的十分腼腆。我找了好一会才找到饺子,她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毫不起眼,她微微抬头,闭着眼睛,正独自享受着阳光。她像是静止的水,身旁万物衰盛,都浊不了她的清澈见底。
“多可爱的一群人啊,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了。”
我有些出征的喃喃道
老谢点点头
“是啊,那些先离开的人真是坏到了极点,他们说过的话,留下的旧物,去过的地方,都会化作毒药让染上的人,活在当下,死在过去。”
我放下照片,取出陈大瑞的信。信很长,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陈大瑞在旁边亲身念给我听。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把信小心翼翼的装入信封。庭院门口的灯光微微亮起,几声狗吠从隔壁传来。我盯着远处,问老谢
“入夜了,他会不会觉得冷呢?”
“不会的,我们都会化作他路上的光,指引他温暖。”
说完,老谢伸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转头对我说
“我累了,借肩膀我靠会儿”
“呵呵,拿去用”
录音机的歌声缓缓传开,是首粤语老歌: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逼都不放开,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阻碍,
令愉快旅程变悲哀,
连气两次绿灯都过渡了,
与他再爱几公里,
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
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天上暗蓝如海,星子绕着月亮闪烁。夜晚,世间除了光,皆低声细语。我肩上的老人已睡熟,手里的信仍紧握手心。
“老谢,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坐下来,安静的听完一首歌,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借傍晚的风吹至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