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惨状,西坡妖祸
入夜,
西坡村。
长风拢起云翳,明月清辉被掩在重云之后,天地间晦暗一片,寂寂四野里只闻一二犬吠。
村东头,有一间泥瓦房立在土坡上,房外用枯枝围了个篱笆,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以及一头小猪。
“咳咳!咳咳!”
昏暗无光的泥瓦房中传来低沉无力的咳嗽,随后是一阵极急促的喘息声,像大风穿过窄巷,虽声势大却吸不进几口气。
屋中,
侯大娘竭力支起身子,从床上半坐起来。瘦削干枯的手臂猛捶几下胸口,又张大嘴巴狠狠吸了几口,这才把气喘顺。
气喘顺了,也把这具快枯死的身躯最后一点力气榨干,身子无力跌到床上。可她太轻了,即便倒在只铺了一层茅草的床上,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侯大娘快死了,也许是被咳嗽憋死,也许是被野狼叼走,可她一点都不难过。
她那在衙门当差的小儿子口口声声答应她,会用野山楠木打一副厚棺材,外面用桐油细细刷上一层金丝,再用糯米胶混着珍珠粉涂抹缝隙,叫她睡得安稳以免蛇蚁侵扰。
小儿子还说了,会在她死后使够银子,差五灯寺的尼姑们给她放一出焰口,好来世投胎到富贵之家。
想着想着,侯大娘笑了,松弛面孔挤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是把斑驳老皮挂在一颗骷髅上。
来世倘若真生在金窝里,平日里吃的穿的应当是和现在不大一样。
盖得是软棉被,穿得是花衣裳,就连吃的也该是顿顿胡豆烧鸡肉。她如今四十六了,仍忘不了少时成亲在席上吃的那几颗沾着鸡汤的胡豆。
这般回味着,耳旁当真响起“嘎嘣嘎嘣”的脆响。
侯大娘偏头听了一会,扬起嗓子喊道。
“大将,是你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老鸹在树梢吐出古怪的嚎叫,夜风贴着窗沿“咯吱吱”怪笑。
没等多久,门“嘎吱”被推开,屋子里挤进好大一团黑影。
侯大娘眯起眼睛瞧了一阵,认出这胳膊腿和她小儿子一样粗壮有劲,点点头,放下心来。
这时,空气中飘来一阵古怪的、刺鼻的、恶心的,偏偏又令人熟悉的味道。
“大将,这是啥味哩?”
黑暗中,响起含含糊糊的回答。
“是身上的馊味嘞”
侯大娘不作他想,转过身子继续睡觉。
可没一阵,熟悉的“咯嘣咯嘣”声在屋里响起。
“儿啊,这是啥动静啊”
“俺在吃胡豆嘞”
侯大娘咽咽口水,有心向儿子讨几颗解解馋,可她老了牙口嚼不动了。于是闭上眼,掖紧被子准备睡去。
可没等她睡一会,鼻头萦绕的古怪气味越来越浓,嘎嘣咀嚼声越来越响,直到一条粗重的胳膊重重压到身上。
侯大娘没睁眼,伸手摸了摸,入手却毛刺刺的,还有股粘腻滑溜的触感。
“儿啊,你胳膊怎么这么扎人啊?”
“不洗澡黑泥堆的”
“那怎么又这么滑呢?”
“干重活脏汗流的”
侯大娘不再问了,只是叮嘱一声早睡后,就要沉沉睡去。
这时,夜风荡开云翳,勾月投下冷光,顺着破窗的洞隙直直落到侯大娘床头。
她睁开眼,探出手想要拉起被子遮头。
突然,她猛地打个寒颤。
侯大娘突然瞧见,自个手上红彤彤的,手背还挂着半截滑溜溜、滴着血的鸡肠子。
她终于想起来那古怪而刺鼻的味道是什么,
那是血的味道。
她战战巍巍地把头转向屋内,
那在床头搂着她的,不是小儿子,而是一匹穿着人衣裳的狼!
……
翌日晌午,
今个是难得的大晴天,秋日暖阳高高挂在天上,照的城外乡道上三人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
韩松鹤落在最后,抬眼看向前方身形挺拔好似青松傲立的青年,再侧目看向自个身旁谄媚侍奉的衙役,闷哼一声。
捋着三缕长髯沉吟片刻,还是追上去与沈岳并肩同走。
“沈班头,这衙役....”
沈岳挎着腰刀,挑起眉梢,回道。
“找个人帮忙,以免坏了县尊要事”
轻飘飘一句话,把韩松鹤堵个严严实实,本就皱巴巴的眉头此刻简直能夹死苍蝇。
他心里暗自嘀咕着,猿妖临走为何没摘了这人的脑袋,欺下媚上、作奸犯科不说,如今还得添上一条偷奸耍滑,有如此蛀虫,他家主子如何能复得清明?
这般想着,西坡村就到了跟前。
顾名思义,西坡村立在小山头上,进村得顺着一条大坡爬上去。平日还好,若下着暴雨大雪,这西坡村虽临近连山城,可到那时候跟孤村也没啥出入。
可今日这条土坡却被一层猩红液体泡透,一脚踩下去再抬起来,鞋底沾上湿漉漉的血土。
闻着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韩松鹤老脸一时涨的通红,一时木得煞白。
这该死的妖魔!不讲信用!
他自扪不是良善之辈,这些年跟着县令黑心事没少干,就连过河拆桥借助妖魔之力宰掉白猿的计划也是他提的。但如此做的初衷不过是维护连山城安稳祥和,牺牲几人、几十人、几百人根本不算什么。
可韩松鹤一想到村内可能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的场景,还是险些咬碎一口老牙。他下意识瞥向沈岳,想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悲苦或者愤懑。
但没有,青年脸上神情与来路别无二致,仿若瞧不见脚下血土、闻不到风中血味。
韩松鹤没来由有些颓然,紧咬的牙关松开,跟着沈岳脚步翻过土坡。
几乎同一刻,一座如同炼狱的场景映入眼帘。
屋舍被暴力推倒,碎瓦残墙落满地,在废墟间是一具又一具残破的尸体,有的被扯掉头颅,滑溜的肠子顺着脖腔流出来。有的被撕下半具身躯,五脏六腑被吃了个干净。
为数不多的活人犹如猪羊般被圈在空地里,他们瞧见沈岳几人的青色衙役服后,脸上浮起希冀,却又不敢大声呼喊,只好无声痛哭,没一会十几人被鼻涕眼泪糊满脸蛋。
此刻他们眼中的救星却扬起笑脸,脊背微微弯着,有些谄媚的绕过他们,走向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一头吃得肚子溜圆、躺在尸堆上消食的狼妖,它怀里还抱着个瘦削矮小的老妇。
“畜生”
人群里忽然蹦出低声喝骂,
“人渣”
话未落地,有人捡着话头跟着骂,仿佛这样苦难就能得到宣泄。
这些骂声落到沈岳耳朵里,他也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瞧,
前面俯首帖耳的老师爷,这是个人渣。
看,
旁边奴颜婢膝的小衙役,这是个畜生。
就连自个...沈岳垂目打量一身青灰差衣,哂笑一声。
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相比这两人...他眯起眼睛,修长手指搭上刀柄,凝实那一坨耸动的肉山,眸中冷光待发。
他还是个拎刀的屠夫,能宰妖除魔的那种。
听见动静,狼妖眼皮懒得睁开,懒洋洋道:
“按照约定我替你们宰了老猿,这满村人畜皆归我享用。如今猿妖没来,我也不能白跑一趟”狼妖朝那帮活人抬抬下巴,“没全吃,留了些,也不算坏了规矩”
闻言,韩松鹤几乎要把拳头捏碎,可没办法,只好强硬挤个干笑,就要上前攀谈。
可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人,他定睛一瞧,如此年轻俊秀,不是沈岳又是何人。
沈岳走到跟前,淡声问道。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