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大唐洗冤人:第20章 第14章 抛冠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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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14章 抛冠亭记

九九艳阳菊花绽,萼江默默自南流。北望京师无捷报,犹如银瓶落古井。

慕容楚,郑松,黄陶这三位岭南名世,游山玩水来到饶安。见抛冠亭野景清朗,正思在亭台摆宴一观秋色,却见一妇人,北望江水,她的羊儿给美图沾上不谐画笔,遂让书童锄荷驱赶那妇人。那妇人,潦倒之姿,云鬓散乱,粗布单衣,见人驱赶,也不言语,只是哭泣一声后赶着羊儿离去,又见她腰别柴刀,一担干柴,郑松略有所思:“牧羊砍柴,怪哉!”黄陶看了一眼,遂说:“理她做甚,童儿摆上酒菜,再摘一束菊花,先观晚霞,再看秋月…”慕容楚附和:“诗兴已浓,莫负秋色…”

月上柳梢头,锄荷小童倚在亭边打瞌睡。而他们三人,借酒抒情。举杯邀明月,好不快活。夜色下的抛冠亭,芦苇荡被风轻抚,冷月照着江水,渔火点点映着星光。郑松提笔写下:月明空照寒江水,余留响水悠悠鸣。黄陶又附写一句:嫦娥哀叹月下色,一曲箜篌声凄清。慕容楚睁开醉眼,唱起:古今多少风流事,月下江水不记年。郑松看出他的心思,嗔道:“莫不是还为那商贾之事而忧!”慕容楚又筛了一杯:“若非他伏法,今年荔枝又可赚一笔…”黄陶笑着说:“你我皆名士,名扬岭南,何愁千金散尽而不来。”郑松见烛火被风吹熄,抬头月光明:“何不系舟萼江,一解愁怀,等回温陵,你我一字千金,来来来,携酒入舟,捞月去罢…”遂三人下舟,独留那童子和一纸“秀文”被风吹到九霄。

杜文远唉声叹气地坐在寓所院内,一脸疲惫,看到韦崇简他们三人逛庙回来,直接瘫坐在地:“你们真好,这茱萸真香…”雪凝笑笑:“晚饭后,就邀请你这县尉去看灯,你不去倒在这怪嗔…”于三提着一盒酥饼晃悠到他面前:“香不?来一口!”韦崇简扶起他:“你看看,好吃的好喝的,会忘了你,你看看这橄榄酒…”杜文远瞥了一眼:“表兄,好阔气。”又在耳边小声说:“你飞钱又取多少,匀我点。”韦崇简搭了他的肩:“我现在不是官,吃的是族中息钱,你不是两袖清风,要钱做什么…”杜文远看了看进房的雪凝:“我太忙了,想抽空带她去泛舟。”于三噗嗤一声打开酥饼,见雪凝拿出酒杯,遂斟上,怪道:“捉襟见肘情郎困,多情阿妹多情误。”韦崇简听出话外音,附和:“自古人情多冷漠,跟逐清风酒亦清。”杜文远没好声好气地说:“书生情怀遇蛮牛,空弹阳春白雪也。”拿过酒杯对月而饮。面对这三个“活宝”,雪凝无奈:“九九酒就酒,三三秋复秋。”笑语伴月,月更明。

雾薄罩萼江,朝曦未明。慕容楚一手搭在水面,一手握着酒杯,躺在船头缓缓醒来,一张女人脸把他的宿醉惊醒,大声呼喊,郑松和黄陶也被吓醒,看到此幕,赶忙呼唤童子把舟拉回岸。郑松认出是昨日牧羊女,一探鼻息,后倒差点把船板坐坍:“死了!”惊谔之色如雾蔓延,黄陶颤言:“这死于我们舟上,有嘴说不清了…”慕容楚看了看江岸:“趁现在没人把她丢到江里…”郑松阻止:“清白名士,何惧之有,锄荷到县里报官。”见小童奉命离去,又感雾浓,一声鸟叫,也让他们三人惊心。

杜文远带着捕手和雪凝来到现场,围观之人越来越多。雪凝查验后开口:“按尸体僵硬程度死于子时。”一听这话,郑松无辜地说:“子时?那时候对岸的寺庙三更钟响,我们虽朦胧,但舟上哪有此人…”黄陶也急忙说:“我们都是名士,怎会杀一妇人,你这县尉可要明白些些…”慕容楚立于一旁,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这时,一邑人认出死者:“这不是杨家归宁娘子杨朵吗?这几月都在抛冠亭牧羊。”听了此话,杜文远看看不远处的亭台,又扫了他们三人一眼:“你们昨日可见过她,她可有何异常?”郑松镇定自若地说:“见过了,呆站在亭上,对了,她腰上别了一把柴刀。”雪凝又查看:“没见柴刀。”杜文远看了看滩涂,皆是男子足迹,心中暂判此地足迹是他们的。遂让捕手以此左右,芦苇荡中寻找有无柴刀。并让那人通知杨家人。

雪凝再验:额头有死前瘀痕非致命伤,打开其嘴,震惊,咬舌而亡,知其不妙,赶紧让杜文远盖上白布,送回县廨细查。捕手在一旁的芦苇荡里找到柴刀,杜文远查看掉落之地,一前一后,两排足迹直向江边,命人拓下足迹,又看向江边,有系船痕迹。此地离抛冠亭不远,又隐蔽。杜文远别过双手,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三位名士还想离开是非之地。杜文远不急不躁地说:“皆是老友,海阳见过,何必着急走,跟我回去细细陈述…”慕容楚看着杜文远,早如遇瘟神,一听此话,顿了顿衣襟:“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

杨家人认尸哭哀,杜文远先询问那趴在尸体上痛哭的男子:“死者何名,你是何人?”那人暂收眼泪:“小人杨义,死者杨朵是我亲妹,可怜,太可怜了!我的妹妹啊!”又看向立于一旁绣帕抹脸的妇人,那妇人雷声大却是假雨意,抽泣地说:“小妇巫氏杨义之妻,杨朵之嫂,我那可怜的姑娘啊!”杨义一听此话,气从心中来站起身啐了一口:“都是你这老娼,要不是你苦逼我妹,何来今日祸灾。”巫氏叉腰:“我呸,你这老颠倒,白米肥肉养他人妻,我哪知她会死于非命。”杜文远往后一步,虽未阻止,也怕唾沫星子“淹死”。杨义愤慨地说:“什么他人妻,她是我妹,妹遭不幸,兄嫂帮之何过,再者前月鳄患,你苦逼她牧羊,口出恶言,咒她丧鳄口,你这老不贤。”巫氏反驳:“阿丈去见海龙王,难道要娘家养她一辈子,要是当初听我言,嫁去清州那刘家,何来今天这般事。”杜文远听到此话,知其要点喊停,让杨义把前情说出。

追忆:

杨义是一商人,父母早亡,兄妹相依,前年路过清州,结识秀士刘咏,三杯清茶定亲谊。彼时巫氏也通过媒婆巴结到清州富商刘棣。这巫氏嘴尖舌利,人称杨义婆。两人为此争吵不休,一是素惠荆钗做聘礼,一是金银买婚姻,杨朵勇选荆钗,这把巫氏气得如雷贯胸,出嫁之时,夺嫁妆,出言不逊,而杨朵明朗:“好郎不食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妆奁让嫂保管。”一身亲做的吉服,一顶竹轿,冷冷清清嫁给刘咏。夫妻婚后举案齐眉,杨朵贤惠和睦邻右。郎读诗书寒窗前,妻烹茶助文思。为求功名,上京赴考,夫妻相送别,路经抛冠亭,双双过江却搭上黑船。刘咏被劫财身亡,杨朵是先被推下江,幸得渔夫相救回家,杨义知道妹婿已身亡,哄骗杨朵他已平安上路。杨义后悔当初赠银,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怎样面对妹妹,而巫氏恨火难平,趁杨义经商,苦逼小姑,牧羊砍柴。

杜文远一听此话,对巫氏嗤之以鼻:“刀无双头刃,牧羊又砍柴,你真是个好‘嫂娘’啊!”巫氏一脸不屑,面对官家的教训,哼了一声:“杨家钱财杨家有,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要是没好心,会留她在家,让她做点活怎么了,怎么了!”犹如暴躁的公鸡,杨义气愤:“那钱财是杨家的,你一个姓巫为何掌管钥匙!”巫氏手指杨义:“就凭我是你妻!”杜文远再也听不下去了,出口呵斥:“再敢撒泼,掌你嘴了!”巫氏这才住口,杜文远让杨义等案件明了再领尸,遂他们二人离县衙。

杜文远复盘这一场“闹剧”。心里总觉巫氏之言有异。按她之心思及时止损是良策,又不急着赶走杨朵,只是苦伇。又想到自己大意忘记对应足迹。如果让回,必定打草惊蛇,遂让于三跟踪巫氏。

杨朵尸体被送回殓房,雪凝再次查看,胳膊上有抓痕,加上头上的淤痕,还有咬舌身亡已经可判是被强暴时为求清白而亡。县狱里的三人招了昨天晚上的经过。虽有童子的证言,也不能排除嫌疑。

一身便服的于三,混于人海中。跟着巫氏来到临县清州。那巫氏毫无悲色。进了云来楼,那云来楼正是刘棣所经营的酒楼。刘棣见到巫氏客客气气地请到楼上厢房。巫氏坐下,把一金手镯放下:“刘大爷,为了它,现在老娘我如惊弓之鸟了,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现在那个赔钱货死了,是你杀的。”刘棣轻抚左肩,轻松之言:“杨义婆这好好收着,怕什么,又不是我杀的…”话头一转:“总之现在你把嘴巴缝上,还有我已听说了,现成替死鬼有了,如果不知道怎么做,那就对不起杨义婆三字。”遂后倒茶,巫氏哼一声:“茶水寡淡,酒水又喝不下啊…”刘棣笑吟吟:“本来金镯是想让阿妗成全,现嘛,还要你多多辛苦了…”巫氏用绣帕扇风,好似立竿心中。这对话都被隔间厢房的于三听到,真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次日,一群长舌妇在巫氏的带领下吵吵嚷嚷的来到县廨,先别说于三昨天带回的消息,来饶安这几月,杜文远对这些妇人也司空见惯。撒泼打滚的招数对付县令倒是可以,到了杜文远如同刀砍棉花,剑断水。也不听那帮妇人胡说什么证据确凿那三人就是凶手亦不听什么名士玷污新寡是事实,做官包庇凶犯…这一句句如同耳旁风,不乱其想。只叫人轰她们出衙,让巫氏留下。一纸符牒让于三带领捕手前往清州传刘棣到案。并让杨义到场。可笑巫氏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拍惊堂木,唬得巫氏跪地,不敢再言语。很快杨义到了,杜文远遂命人比对足迹,确和一迹相同。杜文远冷哼一声:“巫氏你来说说,你去江边做什么…”巫氏巧言:“看我家姑娘…”杜文远一手搭在案上,托起下巴:“姑嫂感情真好,就不知她上了谁的船,是你哄骗她上船的吧…”见巫氏还想反驳,收起动作,惊拍一声:“江边足迹,一人是你的,现已比对,一人是她的,昨日已验,回走只有一迹,非她,是你,还有何话?”巫氏知道事情败露,低下头,杨义气愤,手指巫氏:“你这老娼,还有何话,再不明言,你我夫妻情断。”见杨义拂袖,巫氏才开口:“是,是刘棣,他前年贪图杨朵美貌,娶亲不成怀仇在心,现又听到她成新寡,想娶为妾,明媒正娶是不成了,就想让我用计谋骗她上船,带回清州…”杨义一听这话,愤而举起双手。杜文远一拍惊堂木:“带下去先掌嘴二十,让她清醒清醒…”见她带走,杨义低头羞愧:“我是懦夫,竟然没办法护住幼妹,让恶妇软土深挖。”

刘棣被带到,还想狡赖。雪凝拿出从杨朵口中拓下牙痕的面团。让捕手强制脱衣比对。那刘棣知其败露,百般挣扎,然罪证确凿。雪凝比对一致,一巴掌狠拍到他脸上,声振人心。巫氏受刑后,被拉上堂对质,两人互看一眼,知其罪恶到头,只能招供:

刘棣想再娶杨朵,巫氏知她的刚烈。那天杨朵在芦苇荡里拾杆捡枯枝,按计划巫氏哄骗她刘郎回乡,在前面小舟上,杨朵盼郎心切,没有防备,就上了舟。巫氏带人到后就离开。杨朵如羊入虎口,欲逃不能,被刘棣下人捆绑在舟上。至三更时分,刘棣驾舟相接,杨朵看是此人,愤火难平,与其对峙,弱女怎是魔鬼对手,刘棣还想奸污,被她狠咬肩膀,咬舌自尽…杨朵死后,怕受牵连,看到醉酒的三人,遂把尸体移到他们舟上。

巫氏跪倒在杨义脚边,声泪俱下:“夫君啊,我不该为了那钱财,行此一事,我不该听他的,收了他的金手镯,是我贪心,害了姑娘,你就看在夫妻面上,在大老爷面前求求情,饶我这一遭吧…”杨义拂袖,抑下千苦万幸,躬身向杜文远:“杜县尉,万般事皆是小人治家无方,这毒妇已有悔改之心,还请您高抬贵手…”杜文远一拍惊堂木:“刘棣略人奸污未遂致人死亡按律当斩刑,巫氏帮凶害姑,笞刑十,交还杨义按家规处置…”

萼江水面又平静了。慕容楚三人离开县牢,要回温陵,路过抛冠亭。

一书生和他妻子,相依相送。道旁堤岸柳依依,绿野蓝天燕双飞。但愿夫遂平生志,云天鹏鸟早归林。

又见:

乌云密布风雨狂,一枝连理落污泥。不见君家白马归,北望江水默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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