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为诅：第21章 血谷朝圣【上】

赵天舒沉吟片刻。去邯郸是迟早的事，身世之谜、赵郢、秦人追杀……这些都需要解决。稷下学宫也得去，五德宗关于“魔星”的说法，很可能与自己穿越的真相有关。但眼下最急迫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同身后的巨蟒上。那些巨蟒的鳞片色泽、体型，与他在断魂涧斩杀的那条极为相似。还有御龙令……

“石人山距此多远？”赵天舒忽然问。

“三百余里。”李同道。

“三百里……”赵天舒皱眉，“纵使快马加鞭，往返也需数日。我八日后在村中有要事，恐怕来不及。”

李同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骑马自然来不及。但若是骑它们——”

他侧身，指向那三条巨蟒。

“日行八百里，半日即到。”

赵天舒瞳孔微缩。日行八百里？这速度堪比后世的汽车了！这些巨蟒……

他脑海中闪过御龙令上的记载，脱口而出：“御龙谷的驭蟒之术？”

李同愣了愣，刀疤脸上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御龙谷？那里叫血蟒谷。”

果然有关联！赵天舒心中笃定。御龙令出自御龙谷，御龙氏擅长驭蛇。而李同奉鬼谷子之命，骑着巨蟒而来，却不知道御龙谷，只说血蟒谷……

是名字变了，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我去血蟒谷。”赵天舒做出了决定。

“什么？！”钟灵素和毛遂同时出声。

“赵将军三思！”毛遂急道，“鬼谷先生虽名满天下，但其人行踪诡秘，所思所想非常人所能揣度。将军贸然前往，恐有不测！”

钟灵素更是直接抓住赵天舒的袖子：“不行！你不能去！那地方……我感觉到那里怨气冲天，绝不是善地！”

赵天舒轻轻挣开她的手，目光坚定：“我意已决。毛先生，请转告信陵君与平原君，赵力已死，在下只是赵天舒，多谢两位君上错爱。钟姑娘，稷下学宫我也会去，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李同：“我可以带犬子同去吗？”

李同点头：“可。”

“我也去！”钟灵素咬牙。

“你不行。”李同拒绝得干脆利落，“鬼谷先生只见他们父子。”

“你——”钟灵素气结，但看到那三条昂首吐信的巨蟒，终究没敢硬闯。

毛遂长叹一声，将平原君名帖塞进赵天舒手中：“既如此，先生保重。遂改日再来。”

他翻身上马，又深深看了李同一眼，策马而去，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钟灵素跺了跺脚，狠狠瞪了李同一眼，对赵天舒道：“我就在村里等你！要是三日后还不回来，我就……我就去稷下请我师父来救你！”

赵天舒心中一暖，点头道：“好。”

李同不再多言，吹了声口哨。一条最为粗壮的巨蟒缓缓游来，伏低身躯。那蟒身比水桶还粗，暗金色的鳞片紧密如铠甲，腥气扑鼻。

“上去吧。”李同率先跃上蟒首后方，那里用皮革和藤条固定着一个简陋的鞍座。

赵天舒抱起大牛，纵身跃上。蟒身冰凉坚硬，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大牛紧紧搂着父亲的腰，小脸发白，但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坐稳了。”李同低喝一声，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巨蟒猛地一颤，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啊——”大牛的惊呼被风撕碎。

两侧景物疯狂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如鬼哭。巨蟒贴地疾行，速度快得惊人，蜿蜒的身躯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时而掠过溪涧，时而攀上陡坡。赵天舒必须全力运功，才能稳住身形不被甩下。

他回头望去，棠溪村早已不见踪影，唯有苍茫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钟灵素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还站在院门前朝这边张望。

“爹，好快！”大牛在风中大喊，最初的恐惧过后，这孩子骨子里的冒险精神被彻底激发。

赵天舒搂紧儿子，心中却无半点兴奋，只有深深的警惕。这李同，这巨蟒，还有那神秘的血蟒谷和鬼谷子……此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疾行约莫一个时辰，巨蟒速度渐缓，进入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山谷。李同这才开口，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钟姑娘方才说……邯郸保卫战？”

赵天舒点头：“她说李壮士当年率三千门客死士冲击秦军，力战而亡，是赵国的大英雄。”

“英雄？”李同嗤笑一声，刀疤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她知道的，是别人想让她知道的。”

赵天舒心中一凛：“愿闻其详。”

李同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天舒以为他不会说了。就在巨蟒攀上一道山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

“那年邯郸被围，城内粮尽，城外援兵不至。平原君散尽家财，招募敢死之士。我带着三千兄弟应募——我们不是门客，是江湖人，是游侠，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平原君亲自为我们饯行，说若能击退秦军，生者封爵，死者厚葬，家眷由君上奉养。我们信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那一战，我们抱着必死之心，夜袭秦营。三千人，换秦军八千，逼得他们后撤五十里。我们做到了。”

“但回程时，在城西二十里的黑风林，我们遇到了伏击。”

李同转过头，盯着赵天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伏击我们的，不是秦人。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但招式、配合、战法……是赵军！是平原君府上蓄养的死士！”

赵天舒浑身一震：“不可能！平原君忠心为国，岂会做这等事？！”

“忠心为国？”李同惨笑，“是啊，他忠心为国，所以要我们死。三千敢死士，若是活着回去，按承诺要封爵赏地，那是一笔多大的开销？若是我们中有人心怀怨怼，将平原君‘散尽家财’的真相说出去呢？”

“什么真相？”

“所谓的‘散尽家财’，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戏！”李同低吼，“他杀了一个不得宠的妾室，拿出些陈年旧物，就换来‘毁家纾难’的美名。真正的钱财，早就转移到代地别业去了！我们这些泥腿子，用命给他换名声，还想分他的家产？做梦！”

赵天舒如遭雷击。平原君杀妾飨士的故事，在赵国无人不知，是“礼贤下士、急公好义”的典范。可如果李同说的是真的……

“那一夜，黑风林里血流成河。我带出来的三千兄弟，一半死在秦军阵中，一半……死在自己人手里。”李同的声音在颤抖，“我身中十七刀，倒在尸堆里，看着那些黑衣人挨个补刀，听着垂死兄弟的惨叫……”

“我以为我死了。但鬼谷先生救了我。他用秘法吊住我一口气，把我带回血蟒谷，用了三年时间，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撩起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狰狞可怖。

“起死回生，是要付出代价的。”李同放下袖子，语气恢复平静，“但我活下来了。我要活着，看清楚这世道的真相，看清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肮脏。”

赵天舒沉默了。他无法判断李同说的是真是假，但那份恨意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脊背发凉。

大牛紧紧搂着他，小声问：“爹，平原君……真是坏人吗？”

赵天舒不知如何回答。在赵力的记忆里，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王室的支柱，是力主抗秦的领袖，是名满天下的君子。可如果李同所言非虚……

“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他最终只能这样对儿子说。

日头渐高时，远方出现了一片奇特的群山。

那山不高，但山势嶙峋，怪石林立。从远处看，那些岩石的轮廓竟隐隐像是一个个站立的人形，有的如将军按剑，有的如文士拱手，有的如妇孺相拥。整座山仿佛是由无数石化的人像堆砌而成，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石人山。”李同道，“快到了。”

巨蟒速度放缓，游入山中。一进山，赵天舒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静了。

鸟鸣虫声绝迹，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吞噬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腐败的花香，闻之作呕。

山道两侧，那些“石人”近看更加诡异。岩石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如血管般蜿蜒，有些石像的面部轮廓模糊不清，却依稀能看出痛苦扭曲的表情。

“爹，这些石头……”大牛小声说，“好像在哭。”

赵天舒凝神细看，心头一凛。不是好像——有些石像的眼窝处，真的凝结着暗红色的水珠，缓缓滑落，在岩石表面拖出长长的血痕。

“别看。”李同冷声道，“这座山吃人。”

“什么？”

“五十年前，此地不叫石人山，叫尧山。山中有谷，名御龙谷，谷中居住着御龙氏一族，擅驭蛇蟒，与世无争。”

李同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林中回荡，平添几分阴森，“后来谷中生变，一夜之间，谷中族人尽数化作石像，立于此山。从此御龙谷改名血蟒谷，尧山改名石人山。”

赵天舒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想起怀中御龙令，想起那条巨蟒腹中的遗书——御龙氏内斗，族长将令牌托付，令巨蟒遁走待有缘人。

原来“内斗”的结局，是全族石化？

“鬼谷先生与御龙氏有旧？”他试探着问。

李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先生曾在谷中隐居悟道，与御龙氏当代族长是至交。当年谷中生变时，先生恰巧外出云游，归来时……一切已无可挽回。先生在此结庐守了五十年，一是为故友守灵，二是想找出真相。”

难怪鬼谷子能驯服巨蟒。赵天舒心中稍定。若真如李同所说，鬼谷子与御龙氏是至交，那此去或许并无危险。

但他随即想起钟灵素的警告——怨气冲天。

巨蟒蜿蜒深入，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峡谷入口。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谷中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照在谷底潺潺的溪流上。

那溪水是暗红色的。

不是泥土的赭红，是鲜血凝固后的那种暗红，黏稠浓重，在石缝间缓缓流淌，散发出更浓郁的血腥气。

“血蟒谷到了。”李同跃下蟒背，“钟姑娘止步，先生只见他们父子。”

赵天舒这才发现，谷口一侧的阴影里，竟站着钟灵素。这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路尾随至此，居然没被甩掉。

“我也要进去！”钟灵素执拗道。

“不行。”李同斩钉截铁。

“让她在外面等着吧。”赵天舒对钟灵素摇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硬闯。

钟灵素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李同一眼，终究没敢闯谷。她在谷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气鼓鼓的模样。

赵天舒抱着大牛，随李同入谷。

一进谷，光线骤然暗淡。谷中树木高耸，树冠在头顶交错，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那些树的枝干扭曲如鬼爪，叶片是诡异的暗绿色，叶脉却是血红色的，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搏动。

地上没有路，只有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仿佛踩在尸体上。落叶间，不时能看到森白的兽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都被暗红色的苔藓覆盖。

“爹，有蛇。”大牛小声说。

赵天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左侧一棵古树的枝杈上，盘着一条碗口粗的青蛇，三角蛇头昂起，冰冷的竖瞳正盯着他们。右前方的岩石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蛇尾，那是条白蛇。

但更多的，是那些隐在阴影里、缓缓蠕动的长条状生物。整个山谷，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蛇巢。

“血蟒谷……为什么没有血蟒？”赵天舒问。

李同不答，只默默前行。

大牛却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小脸发白，声音发颤：“爹……谷子里，全是血。”

赵天舒一愣，凝神看去。谷中光线昏暗，景物模糊，但当他集中目力，隐约看到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血色的薄雾。那些雾气缓缓流动，缠绕在树木、岩石、蛇身之上，仿佛有生命一般。

是错觉？还是……

“到了。”李同在一处石壁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