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天奇迹
陈远山踏进客厅的那一步,像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老张直接挡在我面前,手臂横着,像一堵墙。刘薇抓起手机,手指悬在110的拨号键上方。小王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只有我女儿朵朵,抱着玩具熊从卧室门缝里探头,小声问:“爸爸,这个爷爷是谁呀?”
“一个客人。”我把她轻轻推回房间,“先去睡觉。”
陈远山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他脚上那双皮鞋开了胶,鞋底沾满沙尘。这个曾经在五星酒店包场庆功的男人,现在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林深,”他喉咙滚动,“资料我给你放这儿。你看完要是觉得有用……随便给点就行。”
他把那叠文件放在玄关柜上,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刘薇急得直瞪眼,嘴型在说“林哥别信他”。
我走到玄关,拿起文件。纸张泛黄,确实是几年前的印刷品。抬头是为华集团内部文件编号,右下角有当时项目负责人的签字——这个人我认识,三年前已经离职。
快速翻了几页,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文件里详细记录了为华两次数字化失败的原因:第一次是系统太理想化,不符合实际业务流程;第二次是各部门抵制,数据录入率不足30%。
更关键的是,附录里有各部门负责人的匿名访谈记录。采购部抱怨流程僵化,质检部吐槽标准不统一,财务部痛恨重复审核……
这正是余总要的“痛点”。
“资料哪来的?”我抬头。
陈远山眼神闪烁:“远山……以前的一个项目,和他们合作过。这些是当时交流的材料。”
“你私藏的?”
“算是。”他低下头,“林深,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跟你谈条件。但这资料对你有用,对吧?五万……三万也行。我急着用钱。”
厨房里,苏静煮面的水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五分。
距离为华的deadline还有不到七十一个小时。
“资料我留下。”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最后五万块私房钱,原本打算给女儿报暑假夏令营的,“密码六个八。钱你拿走,从此两清。”
“林哥!”刘薇终于忍不住喊出来。
陈远山的手抖得像筛糠。他接过卡,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愧疚?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谢谢,转身消失在沙尘暴的夜色里。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炸了。
矛盾爆发
“林哥你疯了?!”刘薇第一个开炮,“陈远山的话能信吗?这明显是个套!”
老张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力度大得像要按碎玻璃:“林深,我知道你心善。但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小王比较冷静,拿起资料翻看:“从内容看,倒像是真的。但这些如果是远山以前的项目资料,陈远山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卖钱?非要等到现在?”
“因为现在他最惨。”我走回白板前,“人到了绝路,才会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而且……”
我顿了顿,看向众人:“而且这资料,他本来可以卖给天雄。赵天雄绝对愿意出十万,甚至二十万买这个。”
“那他为什么不卖?”刘薇问。
“因为他恨赵天雄。”老张突然开口,“远山破产前,天雄抢了他们三个大客户。陈远山这人我了解,他可以输给你,但不能输给趁火打劫的人。”
这话点醒了我。
商场上的恩怨,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狗血。
“资料的真假,我们验证一下就知道。”我拿起马克笔,“现在分两组:刘薇、小王,你们对照资料里的痛点,设计解决方案框架。老张,带技术组研究实现路径。”
“那你呢?”刘薇问。
“我去验证资料。”我抓起车钥匙,“如果这是假的,我们及时止损。如果是真的……七十二小时,我们要创造奇迹。”
中间:危险的验证
晚上九点,沙尘暴小了些,但能见度依然很差。
我把车停在路边,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是个女声,带着戒备。
“周姐,是我,林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深?远山那个林深?”
“对。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周敏,为华前IT总监,三年前辞职创业。资料里那个签字的人,就是她。我们合作过两年,关系不错。她离职时,我还帮她介绍过客户。
“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起步。周姐,有件事想请教您。”
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拿到一份内部评估报告的事,但没提陈远山。
周敏听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林深,”她终于开口,“那份报告,是我离职前写的。当时为华高层不想公开,怕影响股价。你怎么拿到的?”
“一个朋友给的。”我含糊道,“周姐,我想验证一下,里面关于部门阻力的部分,现在还适用吗?”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也抽烟。
“适用,而且更严重了。”周敏吐出一口烟,“我为什么离职?就是因为推不动。采购部那帮人,宁可用Excel表格手动统计,也不愿用系统。为什么?因为系统一上,他们的灰色空间就没了。”
“质检部呢?”
“质检部老大是余总的亲信,标准他说了算。系统要统一标准?那不是动他蛋糕,是要他命。”
我快速记录:“财务部呢?”
“财务最滑头。表面上支持,实际上各种设卡。因为新系统会缩短付款周期,影响他们的资金运作空间。”
每一个字,都跟资料对得上。
“周姐,最后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现在要给为华做新系统,最关键的突破口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有点苦。
“林深啊,你还是那么直接。突破口……在余总本人。”
“什么意思?”
“余总今年五十五,还有三年退休。他不想在退休前出任何岔子,但也不想毫无建树。所以他要的是‘稳中求进’。系统可以上,但不能大动干戈;流程可以优化,但不能触动太多人。”
她顿了顿:“你要做的,不是一套完美的系统,是一套能让所有人都‘过得去’的系统。明白吗?”
“明白了。谢谢周姐。”
“别谢我。”她声音低下来,“林深,小心点。为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而且……我听说天雄这次势在必得,赵天雄跟采购部新上来的副总有关系。”
我心里一紧:“哪个副总?”
“姓吴,吴建国。空降兵,背景很深。余总都要让他三分。”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沙尘暴把整个BJ罩在一层黄蒙蒙的纱里,路灯变成模糊的光晕。就像我现在的前路,看不清,但必须往前走。
手机震动,刘薇发来消息:“林哥,初步方案框架出来了。另外,老张发现资料里有个技术参数是错的,可能是故意埋的雷。”
果然。
陈远山还是留了一手。
陷阱浮现
回到我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客厅里灯火通明,六台电脑全部亮着,泡面桶堆在垃圾桶旁边。苏静给每个人都泡了浓茶,自己抱着朵朵在卧室哄睡。
“林哥,你看这里。”老张指着资料第23页,“这个数据库并发数的指标,写的是5000。但我查了为华的实际业务量,峰值至少在8000以上。如果用5000去设计,系统一上线就会崩。”
“故意的?”我问。
“绝对是。”刘薇把笔一摔,“陈远山这老狐狸,给了真资料,但在关键地方埋雷。我们要是不核实直接用了,做出来的demo就是废品!”
小王推了推眼镜:“更可怕的是,如果我们用了这个错误参数,为华的技术人员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他们会认为我们专业能力不行,直接出局。”
我拿起那份资料,翻到23页。
那个数字是用钢笔手写修改的,把原来的“8000”划掉,改成了“5000”。笔迹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个修改,可能是陈远山自己加的。”老张说,“也可能是远山以前的人加的。但无论如何,这证明了资料的真实性——确实是内部文件,而且被人动过手脚。”
“那我们怎么办?”刘薇问,“时间这么紧,还要去核实每一个数据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距离deadline还有六十八小时四十分钟。
“分两步走。”我做出决定,“第一,技术参数全部重新测算,以公开数据和合理推测为准。第二,方案重点调整:不做大而全的系统,做‘最小可行性产品’。”
“MVP?”小王眼睛一亮。
“对。”我在白板上画图,“我们只解决三个最痛的痛点:采购流程透明化、质检标准可视化、财务付款追踪。其他功能,全部砍掉。”
老张皱眉:“这样会不会太单薄?天雄肯定要做全套。”
“我们要的就是单薄。”我擦掉白板上的复杂架构,“余总要的不是完美系统,是‘能推得动’的系统。功能越少,阻力越小。先上线,再迭代。”
刘薇快速记录:“那demo怎么做?”
“做三个场景。”我竖起手指,“第一,采购员下一张订单的全流程;第二,质检员录入一次检验结果;第三,财务查询一笔付款状态。每个场景,不超过五分钟。”
“技术实现呢?”老张问。
“用现成的开源框架,快速搭建。”我看向技术组的三个小伙子,“你们三个,负责技术实现。老张,你统筹。”
“明白!”
“刘薇,你和小王做业务逻辑和界面设计。”
“收到!”
分工完毕,所有人回到电脑前。键盘敲击声像急行军中的鼓点。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戒了三年,这周破戒两次。
夜色里,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群像我们一样拼命的人。在这个城市,不拼命,就会被淘汰。
手机又震了,是陌生号码。
“喂?”
“林深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吴建国。”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衣服上。
为华采购部新任副总,周敏提醒我要小心的那个人。
“吴总,您好。这么晚……”
“听说你在做我们集团的方案?”他打断我,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余总给了我们机会。”
“嗯。”他顿了顿,“林深,我直说吧。天雄的赵总跟我吃过几次饭,人不错。你们深蓝刚起步,有些项目,可能还吃不下。”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吴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做生意要量力而行。”他声音压低了些,“为华这个项目,水深。你非要蹚,也行。但我建议你,报价别太低,显得不专业。”
他要我报高价,把项目让给天雄。这样天雄中标,他面上过得去;我报高价出局,也不丢人——毕竟“小公司成本高”。
“吴总,谢谢提醒。但我们还是想尽力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语气冷下来,“但别冲过头。行了,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竞争对手埋雷,内部关系复杂,时间紧迫,团队疲劳……
这哪是做项目,这是闯雷区。
凌晨三点,大部分人撑不住了。
小王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一个技术小伙靠在椅背上打呼噜。刘薇还在坚持,但眼睛已经布满血丝。
老张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
“林深,有件事得跟你说。”他表情严肃。
“怎么了?”
“刚才调代码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动过服务器。”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我们的测试环境,被人从外部访问过。”老张拿出手机,给我看日志记录,“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有一个境外IP连进来,查看了项目目录结构。虽然没偷走核心代码,但知道了我们的技术选型。”
“能查到是谁吗?”
“IP是跳转的,很难追踪。”老张压低声音,“但访问时间很巧——正好是陈远山走后,你去打电话那段时间。”
“你怀疑我们中间……”
“我不怀疑兄弟们。”老张打断我,“但林深,陈远山来送资料,吴建国马上打电话施压,服务器又被黑……这一连串,太巧了。”
我靠在灶台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的意思是,陈远山的资料是个诱饵?他来就是为了让黑客有机会进我们家网络?”
“不一定。”老张摇头,“陈远山现在那样子,不像能策划这么复杂的局。但有人利用了他的出现,这是肯定的。”
“天雄?”
“或者……我们内部,有人被收买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八个人的团队,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老张跟我八年,刘薇六年,小王四年。技术组三个小伙虽然年轻,也是从远山一起出来的。
谁会背叛?
“先别声张。”我揉了揉太阳穴,“加强安全防护,核心代码本地保存,不上传服务器。另外……明天开始,所有人吃住在这里,不出门。”
“那嫂子那边……”
“我跟她说。”
回到客厅时,苏静从卧室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都还好吗?”她轻声问。
“还好。”我接过水杯,温度从掌心传上来,“静静,接下来两天,兄弟们可能要住家里。你和朵朵……”
“我带朵朵回我妈那儿住两天。”她理了理我的衣领,“你胃不好,别老喝浓茶。药在电视柜抽屉里。”
“谢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林深,我知道你在做大事。我不懂生意,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笑了笑,“去做吧。家里有我。”
凌晨四点,我吞了两片胃药,回到电脑前。
刘薇已经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咕哝了一句梦话:“林哥……这个参数不对……”
我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上,demo的雏形已经出来:简洁的界面,清晰的流程,三个核心场景的动线图。
还有六十六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沙尘暴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我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个乱码地址,主题只有一个字:“停。”
点开,正文是空白的。
但附件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家客厅,就在一小时前。角度是从阳台窗户拍的,能清楚地看到我们所有人的脸,桌上的电脑屏幕,白板上的方案框架。
下面有一行小字: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