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集
潜龙避世埋幽径,彩凤韬光拒俗尘。
踏尽千山开正道,情根深种两相随。
朔风裹雪,碎琼乱玉,彻髓寒意弥天匝地,直覆湘西雪峰山坳,扑面如罡针剜肤。
不过半柱香光景,山坳内原先青黛连绵的峰峦尽褪翠色,蜿蜒万径全被白雪封死埋绝,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茫茫。
狂风掠过山坳林皋,呜呜咽咽如鬼哭狼嚎,混着雪粒抽打枯枝的噼啪脆响,更添肃杀凛冽。老干虬枝积雪愈堆愈厚,时不时簌簌坠落,砸在地面积雪上迸溅起细碎雪沫。
茅檐下悬冰棱,尺许长短如倒悬寒剑,偶有碎冰自棱尖崩裂,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清脆声响荡过空谷,余音未散,便被狂风暴雪吞得干干净净。阶前苍苔覆薄雪,绿白错杂,这般荒寂地界,显是三五年无人踏足,纵是飞鸟走兽,也无半分踪迹可寻。
死寂方浓,急促马蹄声陡破风雪!铁蹄踏碎满地琼瑶,雪沫迸飞丈余,携一往无前的冲势,直奔山坳深处。
二骑疾驰如离弦之箭,马上人身披玄青大氅,领侧袖口缝紧厚实狐裘,劲风卷过,氅角猎猎翻卷,乌沉料子在茫茫白雪间疾晃,刺目又扎眼。转瞬至茅檐之下,二人猛勒马缰,马匹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穿裂风雪,震得枝干积雪簌簌乱落。
二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难掩疲态。左侧陈文龙三十六七年纪,面容瘦削,下颌留半寸短须,被风雪冻得青黑,一双三角眼眯起时阴鸷毕露,颧骨高耸,鼻尖通红,双手关节因常年握剑格外突兀;右侧华志成三十出头,额前一道寸许疤痕斜斜划过眉骨,是当年死战烙印,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唇抿得泛白,自带几分狠戾。二人皆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唯有双眸亮得慑人,精芒如寒星迸射,藏尽久经厮杀的凶戾之气。
陈文龙抬手掸去肩头落雪,指尖冻得通红浑不在意,沉声开口:“老三,此地便是吾等日夜追寻之处?”指尖下意识轻摩鲨皮剑柄,掌心已沁冷汗,心潮骤涌:龙老大下了死令,若寻错地界延误时机,那老魔头的雷霆之怒,我二人十条性命也不够抵!潜龙剑吴翼当年何等威风,今其妻藏于此地,擒住便是泼天功劳,可稍有差池,必是身首异处的下场,此行干系天大,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华志成缓缓颔首,目光如寒电扫过茅舍周遭,从破败篱笆到茅顶积雪厚薄,一一尽收眼底,沉声道:“二哥请看,这茅舍窗棂油纸虽旧,却无残破,檐下冰棱规整,定是有人时常打理,与密报‘山坳孤舍,雪覆苍苔仍有人迹’分毫不差,正是此处。”
“既已寻到,何不即刻入内探虚实?”陈文龙按捺不住,喉结猛滚,“若等龙老大赶来,这泼天功劳,怕是要被旁人分去大半!”
“二哥莫急。”华志成抬手阻住,语气凝重如铁,“你我皆知冷凤凰柳清照的威名,当年她与吴翼双剑合璧,剑招通神,江湖鲜有人敌。如今吴翼虽死,谁能保她武功未曾精进?屋内情形不明,保不齐藏着机关陷阱,贸然闯入,必坏全局。”他眉头紧锁,心底暗忖:龙老大素来多疑,遣我二人先行探路,本就存了试探之意,若贪功冒进栽了跟头,下场定然凄惨,唯有静待后援,倚众击寡,方能万无一失。
“此言有理。”陈文龙压下心头急躁,又问,“龙老大何时能到?”
“龙老大命我二人前驱,算着脚程,距此已不远,最多一两日便至。”华志成抬眼瞥向茅舍窗纸,隐约见内里昏黄灯火,戒心更甚,“只是柳清照素来机敏,咱们需潜伏侧近,万万不可露了行踪。”
二人低语未毕,茅舍木门忽然“吱呀”轻响,一道纤细身影扶着门框走了出来。那女子三十四五年纪,月白夹袄外罩淡青披风,披风边角绣细黑线竹叶,纵在这荒山野岭,亦难掩清丽姿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却凝着化不开的疏离冷淡,琼鼻挺翘,唇瓣不点而朱——正是冷凤凰柳清照。只是她面色泛白,眉宇间藏着难掩的疲惫,双手拢在披风袖中,指节微微泛白,显是早已察觉屋外动静。
柳清照目光扫过二人,声线清冷如冰:“二位天剑庄的朋友,雪夜临门,不通报反窥探,想来是龙贼派来的爪牙?”心底早已警铃大作:此二人气息沉凝,腰间佩剑制式,正是天剑庄破天剑的配套样式,龙惆记恨夫君当年一剑之辱,终究还是寻来了。三年隐姓埋名,本想避过江湖仇杀,如今看来,这场宿命恩怨,终究躲不过去。
陈文龙与华志成皆是一惊,未料柳清照竟这般敏锐,既能察觉行踪,又能一眼识破来历。陈文龙强作镇定,朗声道:“柳夫人好眼力!我二人乃天剑庄中人,奉龙庄主之命,特来请夫人移步庄中一叙。”
“龙惆?”柳清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眸中骤然迸出浓烈恨意,“他倒是好记性,这么多年过去,还惦记着我这个寡居之人。”袖中手指悄然扣住两枚喂毒银针,心底暗决:龙惆当年败于夫君剑下,颜面尽失,如今夫君已故,他定是要来斩草除根。今日若随他们回去,必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战到底!
华志成见柳清照神色变幻,知她绝无束手就擒之理,沉声道:“柳夫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吴翼已死,你孤身一人,如何与天剑庄抗衡?乖乖随我们回去,龙庄主或许还能饶你性命。”
“饶我性命?”柳清照嗤笑出声,眸中寒意更烈,“当年夫君与他比武,点到即止未曾伤他,他却趁夫君重伤之际,暗中派人追杀,此等卑劣小人,也配提饶命二字?”身形微晃,体内真气暗转,裙摆下双足已踏入积雪,动手之势蓄满,“想要擒我,先看你们有没有这份本事!”
话音未落,柳清照身形陡然如清风掠出,直扑陈文龙。动作轻盈灵动,披风在风雪中展如青凤振翅,袖中短匕寒光乍现,一招旭日初升,直刺陈文龙心口要害。陈文龙早有防备,猛地侧身急避,腰间佩剑呛啷出鞘,一招暗云千重,长剑带劲猛劈,直取柳清照左肩——正是天剑庄成名绝技破天剑,剑势霸道,劲风卷雪。
“来得好!”柳清照娇喝一声,不退反进,短匕挽出小巧刀花,精准格开剑锋,借势旋身,一招易地而为,右腿如钢鞭横扫陈文龙下盘。陈文龙急忙提气跃起,落地时积雪飞溅,旋即一招雪风急袭,长剑再劈,剑光如雪,招招狠指要害。二人瞬间缠斗一处,剑光匕影在白雪间交错翻飞,寒气逼人,剑风卷得雪沫纷纷扬扬,落满三人肩头。
华志成看得心头一凛:柳清照飞凤匕法,果然名不虚传,二哥一人绝难拿下!不再犹豫,抽剑出鞘大喝:“柳夫人休要猖狂!”挥剑加入战团,与陈文龙左右夹击。华志成剑法灵动刁钻,陈文龙剑势劲疾霸道,二人剑法互补,一时间竟将柳清照逼得连连后退,肩头披风被剑气划开数道裂口,雪沫趁机灌进衣内。
柳清照腹背受敌,神色却依旧镇定,短匕挥得愈急,匕影重重密不透风。忽施巧计,旋身之际披风扫向华志成面门,趁他抬手格挡的间隙,一招长命无绝,短匕直取陈文龙咽喉。陈文龙大惊失色,急忙后仰急避,胸口却被柳清照一掌拍中,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身前皑皑白雪。
“二哥!”华志成语急声厉,攻势陡然加剧,一招残云蔽日,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柳清照小腹。柳清照心头一紧,侧身急避,披风再被长剑划破,肩头遭剑气扫中,刺痛钻心,鲜血顺着披风边缘滴落,在雪地上绽成点点红梅。
就在此时,远处尘雪狂卷,密集马蹄声如战鼓擂动,由远及近,声势愈烈。柳清照心头一沉:龙贼大队人马到了!
转瞬之间,一队人马冲破风雪而来,正是龙惆亲率的百余名天剑庄劲卒。诸人身披玄铁铠甲,甲片凝满冰霜,手中利剑映着雪光寒芒森森,刺得人眼生疼,个个面色肃杀,如临大敌,气势逼人。
龙惆行在队伍最前,年约五旬,面如古玉,额角眼角霜纹如刀刻斧凿,头戴紫金冠,身著玄色锦袍,外罩貂裘大衣,腰间佩剑剑鞘嵌七颗硕大明珠,华贵逼人。双眸寒似深潭,孤戾之气自眉峰缕缕透出,不怒自威,只静静立着,便让人窒息难喘。
瞥见场中情形,龙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沉声道:“柳清照,多年不见,你武功倒是精进不少!”眸中恨意翻涌,忆及当年武林大会,吴翼一剑败他,让他颜面扫地,沦为江湖笑柄,这旧怨郁结多年,如今吴翼已死,正好拿他妻子泄恨斩绝,方能了却心头积怨。
柳清照冷冷睨着龙惆,声线平静无波:“龙庄主兴师动众,便是为报当年一剑之仇?”
“报仇不过其一。”龙惆缓步上前,目光在柳清照身上逡巡,“吴翼当年留了不少武学秘籍,你若随我回天剑庄,老夫或许可饶你不死。”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柳清照既是武学奇才,又容貌绝色,若能收服,既能得吴翼秘籍,又能抱得美人归,岂不是两全其美。
“痴心妄想!”柳清照厉声喝断,“夫君秘籍,岂容你这卑劣小人染指!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你得逞!”
“好个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龙惆脸色骤沉,厉声下令,“众儿郎听令,将姓柳的团团围住,死活不论!”
令下,百余名劲卒立刻四散合围,如铁桶般将柳清照困在中央。陈文龙擦去嘴角血迹,提剑再度加入战团。柳清照环顾四周,心底了然:今日脱身无望,不如拼死一战,拉上几个垫背的,也算不亏!
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尽数运转,短匕上泛起淡淡白光。身形陡然如鬼魅穿梭,飞凤匕法施展到极致,匕影漫天,每一击都带起凛冽劲风,天剑庄劲卒虽多,却难挡其锋,惨叫连连中纷纷倒地,鲜血淌落,染红脚下白雪。
华志成看得心惊,暗道:柳清照武功竟比传闻更胜,再这般下去,我等损失惨重!眼珠急转,对身侧几名劲卒使个眼色,几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绕至柳清照身后,长剑齐出,剑风呼啸,直取她后心死穴。
柳清照正与三名劲卒死斗,忽觉背后劲风袭体,心头暗叫不好,急忙侧身闪避,左臂仍被一柄利剑划破,鲜血瞬间染红月白夹袄。刺骨疼痛传来,她眉头紧蹙,却咬紧牙关强忍,厮杀之势半分不减。她明知体力渐竭、内力将尽,却绝不能退——夫君大仇未报,她岂能就此殒命!
龙惆立在一旁,见柳清照身负重伤仍死战不休,眼中掠过不耐,冷哼一声:“众儿郎,全力猛攻,乱刀斩死她!”
劲卒得令,攻势愈发凶勐,百剑齐举,招招夺命。柳清照左支右绌,身上又添数道伤口,动作渐渐迟缓。八柄长剑同时劈向她头顶,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旋身,短匕脱手飞掷,直取身前一名劲卒咽喉,借反冲之力急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茅舍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柳夫人,你已无路可逃,束手就擒吧!”陈文龙冷声嗤笑,眼中满是得意。
柳清照缓缓抬眼,眸中尽是决绝,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柳清照生为吴家人,死为吴家鬼,想要我降,绝无可能!”
龙惆见状,嘴角噙起戾笑:“既执意找死,老夫便成全你!”说罢拔出腰间长剑,缓步走向柳清照,剑身寒芒吞吐,杀意凛然,剑刃划破风雪,嗡嗡轻鸣,似为杀戮前奏。
长剑寒芒已至眉睫,寒气如毒蛇獠牙舔舐肌肤,罡针砭肤,连呼吸都凝着冰。柳清照拼尽最后一丝真气,腰身猛拧,枯瘦左手闪电般抓起门框上半块冻裂木片——木片浸透霜雪,刃口锋利如刀,借着旋身之势,狠狠掷向龙惆面门!木片裹雪裂空,锐响刺耳,却只逼得龙惆偏头半寸,凌厉剑气依旧如影随形,这垂死一搏,终究撼不动强敌半分。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龙惆怒喝如雷,震得枝桠积雪簌簌坠落,长剑陡转,一招遥挂前川,剑锋擦着木片疾刺,寒芒如流光穿影,直入柳清照心口。剑尖穿透衣袍皮肉的闷响,在漫天风雪里,厉如断弦,撕碎满谷岑寂。柳清照双目骤然圆睁,杏眼中,昔日吴翼仗剑浅笑的身影与龙惆狰狞面目交错叠映,转瞬便被无尽血色吞噬,再无半分清明。
她想抬手拔去那柄染血长剑,指尖却连半分力气也聚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龙惆手腕翻转,锋利剑身在体内狠狠搅动,经脉撕裂的剧痛排山倒海,瞬间淹没所有意识。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正落在龙惆玄色锦袍上,殷红点点如寒梅绽雪,惊心怵目,更添几分谲戾。
“夫君……我……来陪你了……”柳清照声音细若游丝,在风雪中飘忽欲灭,带着无尽不甘,亦有几分释然,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浅笑,凄美如雪中寒梅,转瞬即逝。恍惚间,她忆起江南水乡初遇之时,桃花灼灼,柳絮纷飞,他剑眉星目白衣胜雪,执她之手许以一生;忆起二人双剑合璧,快意恩仇,剑扫群邪的潇洒。如今虽未手刃仇敌,却保全了名节,未辱没夫君剑扫江南的威名,更未让《潜龙七式》落入奸人之手,此生足矣。
龙惆猛地抽剑,血珠沥沥坠于剑端,落雪凝作一泓暗红,尚冒丝丝热气,转瞬便被寒气冻得僵硬。柳清照身躯软软瘫倒,倚在冰寒门框上,双目依旧怒睁,却已失尽神采,唯有眼角一滴未干的泪,瞬息被凛冽罡风冻成冰晶,映着漫天雪光,凄艳刺骨。她月白夹袄染满血污雪渍,淡青披风早被撕得支离破碎,破衣露素襟,领间细黑竹叶绣纹针脚细密,犹见当年清丽风骨。
“哼,不知好歹的贱妇!”龙惆振臂甩去剑上血珠,血滴砸入雪地,溅出点点凹痕,语气满是不耐,眼底却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快意。昔年武林大会被吴翼一剑败北的奇耻大辱,这些年如跗骨之蛆啃噬心肺,而今吴翼殒命,其妻伏诛剑下,这口郁积多年的恶气,终是得泄。
龙惆余恨难平,竟挥剑将她碎尸泄愤,方觉心头怨毒稍解。这般残忍狠戾,全不顾江湖道义,唯有扭曲的快意在胸中疯长,噬尽最后一丝仁心。
陈文龙捂着胸口伤处,与华志成双双上前,见柳清照气绝身死,二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尽是如释重负。陈文龙抬脚踢了踢她的尸身,沉声道:“龙大哥,此女已死,吴翼那本‘江南第一剑谱’《潜龙七式》……”
“搜!给老夫仔细搜!”龙惆冷声喝断,隼目如电,扫过柳清照尸身与茅舍内外,半分蛛丝马迹也不肯放过。
二人不敢怠慢,当即上前在柳清照身上细细摸索,复又冲进茅舍翻箱倒柜,从木桌抽屉到墙角柴堆,连灶膛灰烬都扒开细查,终究一无所获。华志成皱紧眉头回身,拱手禀道:“龙大哥,未曾寻得秘籍,想来是早已被她转移他处,或是托付给了心腹之人。”
龙惆目光扫过茅舍,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唯有一桌两椅,案上摆一只缺口粗瓷碗,墙角堆些许柴薪,显是仓促隐居之地,绝无藏匿秘籍的隐秘之处。他沉吟片刻,忽发冷笑:“无妨!吴翼已死,柳清照伏诛,从今往后,江湖再无人识得《潜龙七式》完整剑招,更无人敢耻笑我天剑庄!”他抬眼望向漫天风雪,鼻间冷哼,寒声下令:“传令下去,收拾残局,打道回府!”
“遵庄主令!”百余劲卒齐声应和,声浪震荡山谷,枝桠积雪簌簌震落。陈文龙与华志成对视一眼,上前拽起柳清照尸身,拖到屋外雪地,任由漫天雪片覆压。不多时,那纤细身影便被厚雪深埋,只余下一滩暗红血迹,在刺目白雪中渐渐淡去,终是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痕迹可寻。
狂风依旧怒号,雪片如碎琼乱玉狂砸,呜呜风声似在为冷凤凰的落幕低泣。山坳孤舍兀自矗立,檐下冰棱愈显森寒,尖锐如刀,透着未尽杀机;阶前苍苔覆雪,绿白错杂,从此再无人踏足。
江湖路,怨难消,一场厮杀落幕,几多新仇暗涌,在漫天积雪中悄然酝酿,只待来日掀风鼓浪。
夕晖碎金投落岫嶂,寒风裹冰,拂面如刀。湘北洞庭湖西岸官道上,一少年踽踽独行,正是潜龙剑吴翼与冷凤凰柳清照的遗孤吴冰。他面若清俊,却染饥寒之色,剑眉斜挑根根分明,双目微陷而瞳仁清亮,隐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与百折不挠的坚韧。
身形羸弱的他,一袭洗得发白的短衫裹着单薄身子,每一步都步履维艰,腹内早已饥肠雷鸣。正眼冒金星之际,一只肥硕灰兔从衰草间跃过,吴冰精神一振,方欲提气追猎,耳畔骤闻蹄声破空,如惊雷滚过旷野。
抬眼望去,七匹健马挟雪疾驰而来,马上七人个个面目凶戾,正是湘北一带作恶多端、狠辣成性的湘北七鼠。为首鼠辈生一双鹰隼利目,死死盯住吴冰,厉声喝道:“此子形迹诡异,定非善类,休教他走脱!”话音未落,七骑已呈雁阵合围,将吴冰困在核心。
为首者心底暗盘:江湖传言冷凤凰夫妇留有遗孤,这少年眉眼竟与柳清照有几分相似,若能擒住献与龙老大,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吴冰虽年少,却知来者不善,急中生智猛地矮身,瞅准左侧鼠辈马腹空档,奋力一撞。那鼠猝不及防,险些坠马,吴冰趁隙跌跌撞撞向来路奔逃。七鼠怒喝连连,拍马穷追,铁蹄踏碎结霜山道,惊得林中宿鸟扑棱棱乱飞。
少年终究力弱,奔出数里便已力竭,蜷身躲在巨石之后大口喘息,心脉狂跳几欲破喉。怀中母亲留给他的锦囊,不知何时松了结,“啪”地坠落在地。吴冰拾起身,无意间启了囊口,内里竟盘着一条黑蛇,蛇鳞白如秋霜,僵卧不动宛如死物。他屏息凝视,满心纳罕,不知慈母为何要在锦囊内藏此异蛇。
“那小兔崽子藏哪去了?”七鼠叫骂声由远及近,已然搜至巨石跟前。
忽有一鼠暗自思忖:此子生死与我何干,何必为天剑庄卖命?若真是冷凤凰遗孤,他日寻来报仇,岂不是引火烧身!当即开口:“罢了,天色已晚,料他跑不远,先回禀龙老大说踪迹全无,再作计较。”
另一鼠立刻附和:“正是!我等不过在天剑庄混口饭吃,犯不着拼命。他若真是遗孤,自有龙老大费心,祸福落不到咱头上。”
七鼠议论间,吴冰忽觉指腹钻心剧痛,低头一看,锦囊内僵蛇竟倏然昂首,一对毒牙深深嵌进皮肉,猩红信子急骤吞吐,贪婪吮吸他的鲜血。奇的是,黑蛇饮血之后,原本黯淡的双目渐成赤晶,闪烁妖异红芒,吞吐之间,令人不寒而栗。
待七鼠骂骂咧咧远去,吴冰捂着渗血伤口挣扎起身。遥望暮色四合的天际,念及爹娘惨死之仇,悲从中来,泣血嘶吼:“爹娘英魂不远,孩儿在此立誓,纵九死一生,必诛尽仇敌,为你们报仇雪恨!”胸中仇恨如烈火燎原,烧尽方才恐惧,只剩磐石般的复仇执念,誓言被寒风卷着,散入苍茫暮色。
血蛇饮足鲜血,蜿蜒游向湘北幕阜山深处。吴冰拭去泪痕,眼神凝作决绝,提步紧紧相随。暮色沉暗,山影如墨,少年与异蛇的身影渐渐没入夜幕,前路吉凶难料,唯余孤鸦哀鸣,在空谷中久久回荡。
更鼓初响,夜阑人静。天剑庄内烛影摇曳,映亮演武场每一寸角落。龙惆正演练家传“七毒双残杀功”中最狠辣的斩绝六式,掌风霍霍带起腥风,掌影过处隐有毒雾弥漫,触之便令人心悸。庄内一众高手环立,尽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倏忽间,数名赤膊壮汉被绳索缚住,押至演武场中央。龙惆见状狞笑,招式陡变,一掌猛拍而出,掌光落处血花激溅,那几名壮汉连惨哼都来不及,便已气绝倒地,死状狰狞。龙惆立在尸身旁,脸上竟露享受之色,似在品味掌控生死的快感,每一击都在宣泄积压半生的暴戾与怨毒。
片刻后龙惆收掌,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冷凤凰那孽种,前日侥幸逃脱,此子一日不除,必成我心腹大患。尔等即刻广布眼线,撒下天罗地网,但凡有他音讯,即刻来报,违者立斩!”
众人齐声应命:“谨遵庄主令!”
此后数日,龙惆竟一反常态,遍邀武林豪杰,于天剑庄大摆筵席。席间觥筹交错,看似热闹非凡,实则龙惆暗藏心机,借宴客之名暗布罗网,其用心诡谲,知情者无不心寒。他表面与各路豪杰虚与委蛇、谈笑风生,内里却盘算着斩草除根,绝无半分松懈。
另一边,深山幽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吴冰这些时日全靠野果鼠雀苟延残喘,身侧黑蛇却一日比一日灵动,时而绕膝盘桓似撒娇,时而沿壁游弋似探查。吴冰寻得食物,总会分予它食,那蛇饱食后便昂首吐信,竟似通了人性。
忽一日,洞内无端热浪翻涌,如置沸鼎,灼得人难以立足。黑蛇焦躁嘶鸣,周身鳞片隐隐透出赤红,宛如裹着烈火。吴冰耐着酷热循火探寻,辗转至洞壁一处裂隙,隐约觉裂隙后另有洞天,奋力拓宽裂隙,果然露出一间隐秘石室。
石室门前,赫然生着一株血莲,殷红欲滴如染鲜血,状如跳动火焰,在幽暗石室中散发奇异光彩。吴冰早已饥肠辘辘,顾不上是否有毒,一把摘下吞入腹中。甫一入口,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洞内热浪尽数消散,体内更有沛然内力源源不断涌出,雄浑莫御。他又惊又喜,暗道:此乃命运转机,更是复仇希望!
吴冰壮胆踏入石室,甫进门便有热浪扑面,灼得肌肤生疼几欲焚身。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步步艰难前行。行至半途,四壁陡然弥漫紫雾,色泽诡异,中人欲呕。吴冰穿行其间,经脉如遭万针攒刺,剧痛钻心,五脏六腑似要被毒雾搅碎。可他少年心性坚毅,念及父母血海深仇,硬生生强忍痛楚,足尖在湿滑石地挪出浅浅印痕,步步维艰,终抵石室中央。
石室正中设一白玉长案,案上静静躺着一卷秘籍,封面泛着幽幽青光,流光游走;旁侧斜倚一根七尺金棍,棍身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隐有龙吟低回石室内。细辨之下,秘籍竟是失传百年的玄隐秘笈《灵蛇宝鉴》,金棍正是当年棍仙李玄通的成名兵器盘龙金棍!吴冰心中剧震,泪落如雨,暗泣:爹娘在天有灵,助孩儿得此奇遇,报仇有望!
自此,吴冰于幽洞闭关,一住便是十三载。白日里,观丈余长的黑蛇——如今鳞甲如墨、赤瞳如灯——行止诡谲,摹仿其蜿蜒突袭之态;入夜后,参研《灵蛇宝鉴》棍法精要,将蛇形身法与棍招熔于一炉。寒来暑往,洞外霜雪几度封山,洞内少年鬓角染霜,终练得一身武功化境:棍出如灵蛇吐信,快逾闪电;身动似狡蛇游走,难觅形踪。
这一日,他束起黑袍,执起盘龙金棍,转身望向洞外。月上中天,清辉遍洒,他长吸一口气纵身跃出,脚下霜雪碎裂脆响,江湖小毒蛇吴冰,自此踏碎洞外霜月,誓要向所有仇敌,讨还血债。十三载光阴磨不灭恨火,反倒愈燃愈烈,焚尽一切怯懦。
初涉江湖,吴冰籍籍无名,黑袍金棍虽惹眼,却无人识其深浅。他深知,欲报血仇必先立威,让那些藏于暗处的鬼魅不敢小觑。思忖再三,毅然向武林七大门派之一的青城剑派下战书,指名挑战掌门玄雷子。
青城派湘北分舵踞九宫山巅,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本是江湖闻名的决战之地,玄雷子当即择定此处设擂。
玄雷子乃九霄剑诀当代传人,剑法通玄、快若流星,江湖声望极隆。听闻无名小卒小毒蛇敢挑战自己,他抚着颌下三缕长须冷笑:“无名小辈,也敢妄动干戈,且让你见识青城剑法的厉害!”欣然应约,择三日后于山巅设擂,邀各路武林同道见证,自恃剑法卓绝,压根未将吴冰放在眼中,只当是一场消遣。
决战之日,九宫山巅人头攒动,观者如潮,各派高手齐聚,皆欲一睹这胆大包天的小毒蛇究竟是何人物。日升中天,吴冰一袭黑袍执盘龙金棍立在擂台一端,衣袂被山风猎猎翻卷,面色冷峻如霜;玄雷子仗青锋长剑,着月白道袍飘飘然立于对面,眼神满是傲然。
“小辈,报上名来,老夫剑下不斩无名之鬼!”玄雷子声如洪钟,响彻山巅。
吴冰不语,只将盘龙金棍往擂台一顿,“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震得台下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满场哗然。
玄雷子心头微恼,暗道这小辈太过狂傲无礼,不再多言,率先发难。手腕一抖,一招云起龙骧,青锋剑化作一道寒芒匹练,直取吴冰心口要害。剑招展开,正是青城派镇派绝学九霄剑诀,精妙绝伦,快如奔雷。
吴冰不慌不忙,脚下踏出蛇形步法,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一晃,堪堪避开剑尖。同时盘龙金棍顺势横扫,一招群山呼应,棍走蛇形,招式奇诡莫测,竟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直缠玄雷子握剑手腕!
“叮!”金铁交鸣裂谷穿云,震得周遭树叶簌簌狂落。劲风激荡,飞沙走石,擂台上两股气劲轰然相撞,卷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玄雷子越打越惊,原以为这小辈不过哗众取宠,怎料其棍法刁钻狠辣,韧劲更胜钢铁,任凭自己剑招快如奔雷,皆被他以鬼魅身法避过,反手便递上杀招。玄雷子心头怒火暴涨,剑招愈发凌厉,九霄剑诀杀招连环倾泻,雷动九天、天倾西北、金刚怒目、云散雨收接踵而出,剑影密不透风,将吴冰周身死死罩住,誓要将其碎尸万段。
吴冰却如蛰伏毒蛇,始终冷定如霜,见招拆招,每一次棍剑相击,都暗蕴卸力巧劲,同时鹰隼般紧盯玄雷子破绽,伺机雷霆反击。激战正酣,吴冰陡然变招,一式幻影移形,盘龙金棍骤然提速,如灵蛇出洞裹挟腥风,直取玄雷子咽喉!这一棍快逾电光,角度刁钻到了极致,避无可避。
玄雷子大惊失色,仓促举剑急挡。“铛!”金棍长剑死死相抵,一股巨力狂涌而来,他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飞掷。未等喘息,吴冰棍势陡变,一招鸿飞冥冥,手腕轻旋,金棍竟如生灵活转,顺势下沉横扫其下盘!变招快如石火电光,玄雷子旧力已竭新力未生,根本无从闪避,“噗通”一声重重倒地,青锋长剑脱手激射,深深插进数丈外岩石中,嗡嗡余震经久不绝。
此役不过盏茶光景,青城掌门玄雷子竟五招之内惨败!台下先是死寂一片,众人尽皆目瞪口呆,半晌才如梦初醒,山呼“小毒蛇”之名,声浪直冲云霄。自此,小毒蛇吴冰声名鹊起,震动江湖,往昔沉寂一朝尽散。吴冰立在擂台之巅,望着山下云海翻涌,胸中复仇烈火愈燃愈烈,他心如明镜,这不过是复仇之路的开端,真正的死战,尚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