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这个副将有点烫手
玄玦在落鹰涧“发光”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五花八门。
首先找上门的是芷萝。小医仙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奇异焦糊味和诡异甜香的药汤,眼神亮晶晶地堵在玄玦的营帐门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玄玦副将,该喝药了!这是我用九叶灵芝、千年雪莲、外加三滴赤炎朱果的汁液,佐以‘净心露’和‘凝神散’,特别为您调配的‘十全大补回魂汤’!保证药到伤除,神魂稳固!”
玄玦看着那碗颜色可疑、气味更可疑的汤药,面不改色地婉拒:“有劳仙子费心。末将已服过军医署的固本培元丹,伤势无碍。”
“那怎么能一样!”芷萝急了,往前凑了凑,“军医署那些丹药,对付寻常伤势还行,您这可是神魂震荡、经脉受损,还沾染了‘噬魂妖藤’的阴煞之气!非得我这独家秘方才行!您就试试嘛!我保证,这次绝对没有奇怪的后遗症!”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显得真诚无比——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属于医者的狂热研究欲的话。
玄玦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芷萝袖口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正在微微冒泡的紫色药渍,语气依旧平稳:“仙子袖口之物,似是‘幻彩蟾酥’与‘沸腾草’混合所致,此二者相遇,易生致幻之气,仙子还需当心。”
芷萝“啊”了一声,慌忙拍打袖口,小脸微红,但立刻又振振有词:“这只是实验副产品!我的‘十全大补汤’绝对安全!我以药王谷的名义担保!”
最终,在芷萝“不喝就是看不起药王谷医术”、“不喝我就去找将军告状说你讳疾忌医”的软硬兼施下,玄玦勉强喝了一口。然后,在芷萝期待的目光中,他平静地放下碗,评价道:“药力霸烈,君臣佐使配伍……略显不羁。若将赤炎朱果汁液减半,改以温性的‘地心乳’调和,或可更利于吸收,且免去火毒攻心之虞。”
芷萝:“……”
她捧着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的药汤,垂头丧气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地心乳……好像有点道理……”。
接着是炎昊。赤发将军直接扛着一坛据说埋了百年的“烈焰烧”闯进来,一巴掌拍在玄玦案头(差点震散了玄玦刚整理好的文书),嗓门震天响:“玄玦老弟!是兄弟就干了这坛!落鹰涧那一手太他娘帅了!什么狗屁妖藤魔蝎,在你那白光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以后打架带上我,我给你打头阵,你就在后面……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净化!你净化,我砍人,咱哥俩天下无敌!”
玄玦看着那坛酒气冲天、隔着泥封都能闻到灼热气息的“烈焰烧”,委婉提醒:“炎将军,末将伤势未愈,不宜饮酒。且军中明令,非庆功不得……”
“诶!这就是庆功酒!”炎昊大手一挥,打断他,“打跑了影魔崽子,保住了落鹰涧,这不就是大功?再说了,你这伤,喝点烈酒,以火驱寒,正好!”说着就要拍开泥封。
玄玦不动声色地将桌上几份要紧的卷宗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一本《北境防务条例修订草案》,翻开某一页,推到炎昊面前,指尖在某行字上点了点:“将军请看,第三章第七条,非全军大庆,营中私饮烈酒者,鞭二十,禁闭三日。另,第五章第十二条,重伤未愈者酗酒,罪加一等,并需承担后续所有额外医疗费用。”
炎昊瞪着那密密麻麻的条例,又看看玄玦一本正经的脸,再看看自己肩上的赤焰刀(估计在掂量砍了军法官逃去南境的可能性),最终悻悻地抱起酒坛:“……行,你狠。老子自己喝!”走到门口,又回头,“真不喝?这可是百年陈酿!”
玄玦摇头,补充:“烈酒伤肝,炎将军也宜少饮。芷萝仙子处有护肝丹,或可一试。”
炎昊脚下一个踉跄,头也不回地跑了,嘴里嘀咕着“护肝丹……小豆芽菜又想坑老子……”
最让玄玦头疼的,还是同僚们探究的目光。以前大家看他,是看一个“很能写报告有点本事但总感觉隔着一层”的副将。现在看他,眼神里都多了点别的东西——敬畏、好奇、猜测,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连一向沉稳的岳昆,某次议事结束,都特意留了一步,斟酌着语气问:“玄玦副将,那日银光……对身体损耗可大?若需什么珍稀药材调养,尽管开口,北境军库还是有些家底的。”
玄玦只能一如既往地用“家传秘法,损耗虽大,静养即可”来搪塞。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落鹰涧之后,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除了好奇,还多了审视和衡量。尤其是几位出身仙域大族、心思活络的将领,看他的目光,隐隐带着一种评估“奇货”的意味。
这让他很不舒服。比写十份《关于优化营地茅厕分布以提升整体卫生水平及士气的研究报告》还不舒服。
二
唯一让玄玦觉得一切“照旧”的,似乎只有卿华。
落鹰涧回来第三天,清晨,他准时将那份依旧厚实的《落鹰涧战后复盘及北境西南防线漏洞修补三十六策》放在她案头时,卿华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就继续低头看她手里的边境急报。
没有询问那银光是什么,没有追问天机阁的渊源,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指尖因为强行压制反噬而残留的、比往日更明显的苍白。
就像落鹰涧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和之后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虚弱,从未发生过。
玄玦垂手立在阶下,心头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习惯了她的目光,习惯了她的挑剔,甚至习惯了她的不耐。如今这般的“平常以待”,反而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那层因为并肩作战、因为那点微妙的扶持而短暂模糊的界限,又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
她是将军。他是副将。仅此而已。
然而,这份“照旧”并没有持续多久。
午后的校场,烈日当空。卿华正在亲自操练一队刚从其他防区调来的新兵蛋子。这些新人没见过血,动作僵硬,眼神里带着怯懦,让卿华很是不满。她训人的声音,隔着半个校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吃饭吗?枪都拿不稳!”
“眼神往哪儿瞟?你的敌人会在天上飞吗?”
“再来!练不好,今晚全都别吃饭!”
玄玦站在阴凉处,远远看着。他知道卿华练兵严格,但今日似乎格外……焦躁。是因为落鹰涧的损失?还是因为那些暗流涌动的目光和猜测?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新兵,因为紧张,在突刺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长枪脱手,直直朝着旁边另一个士兵的后心飞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青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新兵身侧,手臂一抄一引,将那失控的长枪稳稳接住,化去力道,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了快要摔倒的新兵。
是玄玦。他甚至没有动用那日惊世骇俗的银光,只是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力道控制。
校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卿华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如电般射来。
那瘦小新兵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副、副将大人……我、我……”
玄玦松开手,将长枪递还给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无妨。初练紧张,在所难免。握枪时,腕要沉,肘莫僵,力从地起,贯于指尖。你再试试。”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与卿华刚才的疾言厉色形成鲜明对比。那新兵愣了愣,依言调整姿势,再次突刺,果然稳了许多。
玄玦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新兵:“今日天热,诸位初来,体力不支亦是常情。然战场之上,敌人不会因你疲惫而留情。故平日操练,更需全力以赴。将军严苛,是为尔等性命着想。”
一番话,既指出了问题,又安抚了情绪,还解释了卿华的严厉,滴水不漏。
新兵们的脸色好看了些,看向卿华的目光也少了些恐惧,多了些理解。
卿华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等玄玦走回阴凉处,她才慢慢踱步过去。
“身手不错。”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恢复得挺快。”
玄玦躬身:“谢将军夸奖。些许小伤,已无大碍。”
“无大碍?”卿华挑眉,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玄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卿华的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肌肤相触,他腕间的冰凉和她指尖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脉象依旧虚浮紊乱,远不像他说的“无大碍”。
“这就是你说的无大碍?”卿华抬起眼,盯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寒星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玄玦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薄怒,又像是别的什么,“经脉受损三成,内息不足平日一半,神魂波动未平——玄玦副将,你对‘无大碍’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玄玦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些许损耗,调养几日便好,不敢耽误军务。”
“耽误军务?”卿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嘲弄,“你现在这样子,真遇上硬茬子,是能写报告把敌人写死,还是能用你那天机阁的秘法再‘净化’一次?然后躺个十天半个月?”
玄玦抿紧了唇,没说话。腕间传来的温度,和她话语里的刺,让他心头微乱。
“从今天起,”卿华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的每日操练取消。军务文书,口述要点,由书记官代笔。需要你出手的事情,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用你那‘家传秘法’。否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脸,“军法处置,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转身走回校场中央,继续操练那些新兵,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和对话从未发生。
玄玦站在原地,左手腕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他缓缓收紧手指,将那点温度握在掌心。
不准动用力量。军法处置。
她是在……关心他的伤势?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
还是说,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好用”的副将?
玄玦抬起头,望向校场上那个挥舞着木戟、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琉璃色的眸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三
玄玦被卿华“强制休假”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军营。
炎昊听说后,特意跑来“慰问”,拍着玄玦的肩膀(避开了受伤的左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兄弟,可以啊!能让卿华那冰块脸下命令让你休息,这待遇,老子都没享受过!看来你这伤,值了!”
玄玦默默地将被拍歪的衣领整理好,没接话。
芷萝则送来了改良版的“十全大补汤”(据她说已经剔除了赤炎朱果,换上了温和的地心乳),并附赠一套金针,信誓旦旦地表示可以用药王谷独门针法帮他梳理经脉,加快恢复。
玄玦看着那碗颜色从漆黑变成深褐、气味依旧古怪的汤药,以及那寒光闪闪的金针,沉默半晌,最终以“需遵医嘱静养,不宜过度治疗”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拒绝了。芷萝噘着嘴,抱着她的汤药和金针,找炎昊“试新品”去了。
不用处理繁重文书(卿华说到做到,真的派了个书记官来),也不用时刻跟随巡视,玄玦忽然多出了大把时间。这些时间,他大部分用来调息养伤,偶尔,会走出营帐,在营地边缘安静的地方走走。
这日黄昏,他信步走到营地西侧的一片矮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远眺连绵的雪山和逐渐暗淡的天光。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玄青色的衣摆。
身后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卿华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过了许久,卿华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落鹰涧的事,天宫来问了。”
玄玦眼睫微动:“将军如何回复?”
“击退影魔,剿灭妖藤,伤亡若干,正在追查幕后主使。”卿华言简意赅,“至于细节,北境军务,无需向天宫事无巨细禀报。”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他们特别问起了你。问那个‘身怀异术、疑似与天机阁有关’的副将。”
玄玦沉默。
“我说,”卿华转回头,继续看着雪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玄玦副将出身隐世宗门,有些保命手段,不足为奇。此次立功,当赏。至于天机阁,北境只知杀敌,不知其他。”
玄玦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因为伤势和反噬而始终萦绕不去的滞涩感,似乎被这带着寒意的晚风吹散了些许。
“谢将军回护。”他低声道。
“不是回护。”卿华纠正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陈述事实。你是我北境的副将,立了功,自然该赏。至于你的来历……”她终于再次看向他,目光锐利,直直望进他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我不管你是天机阁的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还穿着这身北境的铠甲,站在我身后,你就是玄玦,我的副将。”
她的眼神太亮,太直接,像雪山之巅最凛冽的风,也像穿透乌云最炽热的光,撞进玄玦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有些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天机阁、关于净世琉璃光、关于他为何在此的、真假参半的说辞,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轻轻颔首,应了一个字:“是。”
声音干涩,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卿华似乎满意了,也或许只是懒得再追究。她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还带着她体温的白玉瓶,随手抛给玄玦。
“芷萝那丫头捣鼓出来的,说是固本培元,比军医署的好用。一天一粒,不许嫌苦。”
玄玦接住玉瓶,触手温润。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丹药散发出的清冽药香,他认得,是药王谷秘制的“九转还元丹”,极为珍贵。
他握紧玉瓶,指尖微微用力。
“还有,”卿华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顺着风飘来,显得有些模糊,“伤没好利索之前,少吹风。北境的冬天,冻死人。”
说完,她迈开步子,走下矮坡,玄色的披风在渐浓的暮色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玄玦独自站在坡顶,握着那瓶还带着她体温的丹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晚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却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白玉瓶,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映着瓶身温润的光泽。
这个副将,好像越来越“烫手”了。
不是因为他身怀的秘密,也不是因为那些探究的目光。
而是因为,那个丢给他丹药、命令他不准吹风、用最生硬的方式说着最简朴关心话的将军。
让他那颗早已习惯冰冷和计算的心,忽然间,有些无所适从的滚烫。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