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的副将漏捡马甲了：第7章 第六章（续）：这个副将会发光（下）

落鹰涧，两山夹峙，形如鹰隼垂首，故名。地势险要，是北境与南线之间一道关键门户。往日此地设有哨卡，驻有精兵，易守难攻。可当卿华率军赶到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营寨坍塌小半，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一种奇异的甜腥味。幸存的兵士们眼神或呆滞或狂乱，被同袍死死按住，仍在挣扎嘶吼。地面上散落着折断的兵刃和焦黑的、形如枯藤的植物残骸。

炎昊正指挥着赤焰军的医官和还能保持清醒的北境兵士救治伤员、收殓遗体，赤发在暮色中仿佛燃烧的火焰，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见卿华到来，他大步迎上，语速极快：“来了！影魔崽子玩阴的！先毁了传讯阵，又用这鬼东西扰乱了大部分弟兄的神智，里应外合，打了个措手不及！幸好老子来得快，不然这哨卡就他妈没了！”

他踢了踢脚边一截枯藤：“就是这玩意儿！长得跟‘惑心魔兰’有点像，但效果猛得多！芷萝说是‘噬魂妖藤’，成熟体能在百步内直接控制心智不坚者！”

芷萝蹲在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地用玉镊子夹起一小段妖藤残骸，放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小脸绷得紧紧的，全无平日的跳脱。“炎昊说的没错。这是‘噬魂妖藤’，比‘惑心魔兰’歹毒十倍。它能释放一种无形音波，配合花粉，直接侵蚀神魂。中招者初期会狂躁易怒，敌我不分，后期则神魂枯萎，沦为行尸走肉。”她声音发颤，“而且……这东西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需要大量精血和怨气浇灌……这里死了这么多人……”

卿华的心沉了下去。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那些被妖藤影响、状若疯魔的兵士，扫过地上的血迹和残骸，最后落在山谷深处那幽暗的、仿佛巨兽之口的裂隙。影魔这次，下了血本。

“找到踪迹了吗？”她问，声音比山风更冷。

“他们往涧里跑了！”一个脸上带血、但眼神还算清明的哨卡队长挣扎着站起来，指着落鹰涧深处，“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但身手极快，像鬼影子一样！他们手里还拿着一种黑色骨笛，一吹，那些妖藤就像活过来一样攻击我们！”

骨笛？卿华和玄玦交换了一个眼神。是那些骨符的操控器？

“追！”卿华没有丝毫犹豫，破军戟向前一指，“凌风，带一队人留下，协助炎昊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严防二次袭击。雪魄，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封锁出口。其余人，跟我进涧！”

“将军！”岳昆急道，“涧内地形复杂，敌暗我明，恐有埋伏！不如等天亮……”

“等不了。”卿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他们带着妖藤和骨笛，若让他们在涧内深处站稳脚跟，催生出更多那鬼东西，后患无穷！必须趁其立足未稳，斩草除根！”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率先向幽深的涧口走去。玄玦默不作声地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芷萝咬了咬牙，也收起玉盒，抓了几瓶丹药塞进怀里，小跑着跟上。炎昊骂了句脏话，吩咐副将处理好现场，拎起他的赤焰大刀，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落鹰涧内，光线陡然暗淡。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怪石嶙峋，藤蔓垂挂，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的天空。涧底乱石堆积，水流潺潺，更添几分阴森湿滑。

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发浓重，混杂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令人作呕。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小心头顶！”玄玦忽然低喝一声，同时抬手一道无形气劲打出。

噗噗几声轻响，几条从岩壁缝隙中悄无声息垂落、正准备缠向一名士兵脚踝的枯藤被击得粉碎。

众人悚然一惊，这才发现，两侧岩壁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噬魂妖藤”！它们仿佛有生命一般，正缓缓地、贪婪地向着活物的方向延伸。

“结阵！防御！”卿华厉声下令。士兵们迅速靠拢，盾牌向外，长枪如林，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芷萝飞快地掏出几个药瓶，将其中淡黄色的粉末洒在众人周围。粉末落地，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那些靠近的妖藤似乎有些忌惮，蠕动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驱邪粉’，能暂时干扰它们，但撑不了多久！”芷萝急声道，“必须找到母藤或者操控者！否则这些子藤会越来越多！”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黑暗的涧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笛声！

笛声呜咽，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随着笛声响起，两侧岩壁上的妖藤骤然狂暴起来！它们如同无数暗红色的毒蛇，疯狂地扑向阵型！

“稳住！”卿华挥戟斩断数根袭来的藤蔓，黑色汁液溅落，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炎昊怒吼一声，赤焰刀挥舞成一片火墙，将靠近的妖藤烧成灰烬。士兵们结阵抵抗，刀光剑影，与妖藤战成一团。

然而妖藤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根，立刻又有更多的从岩缝、从水底、甚至从头顶的藤蔓网络中钻出！更可怕的是，那笛声无孔不入，一些修为稍弱的士兵开始眼神涣散，动作变得迟滞，甚至反过来攻击身边的同伴！

“找到吹笛人！”卿华一戟扫清前方一片藤蔓，目光如电，射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玄玦一直护在她身侧，手中长剑并不出鞘，只是以剑鞘点、拨、挑、扫，精准地击飞或震断袭向卿华和周围士兵的妖藤。他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朴素，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效率极高。

听到卿华的话，他闭目凝神，似乎在仔细分辨那混杂在厮杀声和藤蔓蠕动声中的诡异笛声。片刻，他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东北方，三百步，水潭右侧，岩洞。”

“炎昊！开路！”卿华毫不迟疑。

“交给我！”炎昊长笑一声，赤焰刀光芒大盛，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陨石，朝着玄玦所指方向猛冲过去！所过之处，妖藤纷纷化为飞灰，硬生生在藤蔓海洋中犁出一条通道！

卿华紧随其后，玄玦和芷萝护在两翼，精锐亲兵咬牙跟上。

三百步并不远，但在疯狂妖藤的阻挠下，却显得格外漫长。不断有士兵被藤蔓缠住拖走，惨叫声很快被淹没。芷萝的药粉已经用完，只能靠着炎昊的火焰和众人的兵刃艰难推进。

终于，他们冲到了水潭边。这是一个不大的幽深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森森寒气。笛声正是从水潭右侧一个隐蔽的岩洞中传出，此刻已变得尖锐急促，显然操控者也发现了他们的逼近。

“炎昊，封住洞口！芷萝，准备破魔丹药！其他人，结圆阵防御！”卿华语速飞快地下令，自己则提戟就要冲向岩洞。

“将军！”玄玦却忽然伸手，拦在了她身前。

卿华脚步一顿，看向他。

玄玦的目光落在岩洞口几丛不起眼的、颜色格外暗红的妖藤上，又迅速扫过水潭表面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洞内有埋伏，不止吹笛人。水潭里也有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岩洞中笛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甲壳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数十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复眼猩红的“蚀骨魔蝎”如同潮水般从洞中涌出！与此同时，漆黑的水潭猛地炸开，三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的惨白色“噬魂触手”破水而出，朝着众人横扫过来！

前有魔蝎，后有触手，头顶还有无穷无尽的妖藤！

“结阵！防御上方和后方！”卿华临危不乱，破军戟一横，就要迎向那扑来的魔蝎群和触手。

“将军，借破军煞气一用！”玄玦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未等卿华回应，他已一步踏前，挡在了所有人前面。面对汹涌而来的魔蝎和横扫的触手，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双手结出了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法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点纯粹到极致、温暖到令人想落泪的银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大，随即迅速扩散，如同水银泻地，又如月华铺洒，将他周身三尺之地笼罩。光芒所及之处，疯狂扑来的蚀骨魔蝎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上冒出嗤嗤白烟，抽搐着掉落在地，迅速化为黑水。那三条恐怖的噬魂触手，在接触到银光的瞬间，也像是被滚油泼中，剧烈地颤抖、蜷缩，发出无声的哀嚎，仓皇地缩回水潭深处，激起滔天浊浪。

就连四周那些张牙舞爪的妖藤，在银光照耀下，也仿佛遇到了克星，畏缩着向后退去，不敢靠近。

银光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光芒消散。

玄玦的身影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微微喘息着，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岩洞内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潭浊浪翻涌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魔蝎死尽，触手退避，妖藤瑟缩。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卿华。她握着破军戟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玄玦不简单，知道他身怀秘术，但从未想过，这秘术的威力……竟如此恐怖！那银白光芒中蕴含的净化与神圣之力，让她手中的破军戟都隐隐发出共鸣般的轻吟。

炎昊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操……”

芷萝更是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玄玦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净世琉璃光……真的是净世琉璃光！师父说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玄玦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琉璃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幽深的岩洞，声音因力竭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吹笛人……还在里面。他受了反噬，现在……是时候了。”

卿华瞬间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厉声道：“炎昊，芷萝，随我进去！玄玦，你……”她看向他苍白的脸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

“无妨。”玄玦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碧莹莹的丹药服下，脸色稍稍好转，“我与将军同往。”

他没有说“末将”，而是“我”。

卿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跟上！”

四人如疾风般冲入岩洞。洞内并不深，但曲折阴森。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黑色骨笛和几具干瘪的、仿佛被吸干了精血的影魔尸体。最里面，一个穿着黑袍、形容枯槁的老者瘫倒在地，七窍流血，显然是被妖藤和魔蝎反噬，又被玄玦的银光重创，已是奄奄一息。

见到卿华等人进来，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嘶声道：“……净世……琉璃……天机阁……果然……还没死绝……”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天机阁？

卿华心中一震，猛地看向玄玦。

玄玦却仿佛没听到老者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老者身旁一个打开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木匣上。木匣里，还剩小半匣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噬魂妖藤”种子。

他走上前，指尖再次泛起微弱的银光，轻轻拂过木匣。

嗤嗤声中，那些妖藤种子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玄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但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妖藤母体应已被毁，子藤失去控制，很快会自行枯萎。但……残余魔气仍需净化，以免污染地脉。”

卿华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老者的尸体，和已经化为灰烬的妖藤种子。

天机阁。净世琉璃光。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走！”她果断下令，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扶住了玄玦一只手臂。

玄玦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想挣脱，但最终没有动。

炎昊和芷萝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四人迅速退出岩洞，与外面等候的士兵汇合，快速撤离了落鹰涧。

回到哨卡废墟时，天色已彻底黑透。残留的妖藤果然如玄玦所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失去活性。

危机暂时解除，但付出的代价不小。哨卡守军伤亡近半，卿华带来的亲兵也折损了十余人。更重要的是，影魔这次展现出的手段——噬魂妖藤、骨笛操控、蚀骨魔蝎、噬魂触手——阴毒而诡谲，远超以往。

安排好救治和善后，卿华将后续事宜交给岳昆和凌风，自己则带着玄玦、炎昊、芷萝回到了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炎昊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咂咂嘴：“他娘的，这次可真是开了眼了！玄玦老弟，你那招……太带劲了！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玄玦。

芷萝也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玄玦副将！那真的是‘净世琉璃光’吗？师父说那是上古琉璃古神一族的神通，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邪祟！你是不是古神后裔？还是得到了什么传承？”

玄玦靠坐在椅子里，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听到问话，他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卿华，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清晰：“末将并非古神后裔。那银光……确是一门传承，与天机阁有些渊源。具体来历，请恕末将……暂不能言。”

他直接承认了与天机阁有关，却堵住了更深的追问。

炎昊还想再问，卿华抬手制止了他。

她走到玄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坦然？

仿佛在说：你问，我便答。能答的，我不会骗你。不能答的，我也不会说。

卿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弯腰，伸手探向他的手腕。

玄玦下意识想躲，但动作牵动了内息，闷哼一声，没能避开。

卿华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脉搏虚弱而紊乱，显然内力损耗极巨，甚至伤及了根本。她眉头紧蹙，又看向他嘴角那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的血迹。

“芷萝。”她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给他看看。用最好的药。”

芷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玄玦另一只手的脉搏，片刻后，小脸皱了起来：“内息枯竭，经脉有损，神魂也受了震荡……像是力量透支过度，又受了邪气反噬。需要静养，还得用上好的温养神魂、修补经脉的灵药……”

“用。”卿华只回了一个字，斩钉截铁。

芷萝点头，立刻从自己的宝贝药囊里往外掏瓶瓶罐罐。

炎昊看看玄玦，又看看卿华，挠了挠头，最终啥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玄玦的肩膀：“兄弟，好好养着。这次多亏了你。”

玄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卿华身上。

卿华没再看他，转身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天机阁。净世琉璃光。不能言的来历。

还有那句“……天机阁……果然……还没死绝……”

这个玄玦，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今天的事，”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任何人不得外传。尤其是玄玦副将……施展秘术的细节。违令者，军法处置。”

炎昊和芷萝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卿华又看向玄玦，目光深邃：“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玄玦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夜风呼啸，吹动着未燃尽的火把，明明灭灭。

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几人各异的心思。

这一夜，北境防线守住了，一个可怕的阴谋被挫败了。

但有些光，一旦亮过，就再也无法隐藏在黑暗里了。

而这个会发光的副将，他的马甲，似乎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卿华想，或许，是时候把这件千疮百孔的马甲，好好“捡”起来看看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