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鸡飞狗跳的同僚们
北境军营最近很热闹。
热闹的主要源头,来自南境那位赤发如火、嗓门比战鼓还响的炎昊将军,以及药王谷那位娇小玲珑、嘴巴比淬毒银针还利的芷萝仙子。
用老将雷朔的话说:“这俩活宝凑一块儿,抵得上一万只嘎嘎兽(注:仙界一种极其聒噪的低级灵禽)!”
比如现在,校场一角。
“不对!你这‘赤焰刀法’第三式‘燎原势’,腰胯发力早了半分!真气走到‘关元穴’就该炸,你非得憋到‘气海’!怪不得每次使完这招你脸都憋得跟烤熟的虾子似的!”芷萝叉着腰,对着正在练刀的炎昊指指点点,小脸上一副“没我指点你这莽夫迟早走火入魔”的表情。
炎昊一套刀法正使到酣处,被硬生生打断,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小豆芽菜!你懂个屁的刀法!老子这么练了三十年!烤熟的虾子?老子这是气血充盈!赤焰真血你懂不懂!”
“赤焰真血?我看是热血上头,冲昏脑子!”芷萝毫不示弱,从随身的小药囊里掏啊掏,掏出一颗碧油油、散发着古怪清香的丹药,“喏,试试这个,‘清心降火顺气丸’,专治你这种易怒体质的莽夫!保证你吃完神清气爽,再也不把真气乱憋!”
“谁要吃你的怪味豆!”炎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三步远,“上次那颗‘强筋健骨大力丸’,害老子拉了三天肚子!上上次那个‘明目清神眼药水’,点完老子看什么都是绿的!”
“那是你体质太浊,承受不了本仙子的灵丹妙药!”芷萝气得跺脚,“不识好歹!”
“我呸!你那叫灵丹妙药?那是要命的毒药吧!”
“你再说一遍?!”
眼看两人就要从“学术讨论”升级成全武行,旁边围观已久的雷朔实在看不下去了,拎着他那把门板似的巨斧,咚咚咚走过去,横在两人中间,声如洪钟:“要打去演武台打!别在这儿妨碍别人操练!再吵吵,老子把你们俩都扔出营去!”
炎昊和芷萝同时闭嘴,互瞪一眼,一个扛着刀骂骂咧咧走向另一边,一个气鼓鼓地收起丹药,嘴里还嘟囔着“莽夫不可教也”。
不远处高台上督军的卿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身侧的玄玦道:“记下来,南境炎昊将军与药王谷芷萝仙子,因武学探讨产生分歧,各自罚……清扫东侧马厩三日。”
玄玦笔尖一顿,抬眼:“将军,东侧马厩昨日刚由第七营清扫过。”
“那就再扫一遍。”卿华语气毫无波澜,“扫到他们没力气吵架为止。”
“是。”玄玦垂下眼帘,在手中的记事玉简上工整记录:“……罚扫东侧马厩,以静心性。”
他的笔迹稳如磐石,仿佛丝毫没被那边的鸡飞狗跳影响。只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笔下记录两人争吵的措辞,精准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画面感。
二
如果说炎昊和芷萝是明晃晃的“热闹”,那么玄玦带来的,就是另一种让卿华将军额角隐痛的“热闹”。
晨间例会。
众将领分列两旁,商讨近日魔域边境几处异动。岳昆汇报暗查进展,雷朔嚷嚷着要主动出击“敲打敲打那些魔崽子”,炎昊插嘴说不如组个精英小队去摸对方老巢,芷萝小声嘀咕“莽夫就知道打打杀杀”,被炎昊瞪回去。
气氛热烈(且嘈杂)。
玄玦照例站在卿华侧后方,沉默如同背景。直到众人争论暂歇,卿华点名:“玄玦,你怎么看?”
玄玦上前一步,躬身,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嗯,比往常更厚一些的玉简。
众将领见状,无不头皮一麻,连最咋呼的雷朔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禀将军,诸位同僚,”玄玦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关于近日魔域异动,末将综合各方情报,分析如下:其一,东线‘黑风涧’魔气波动频繁,但强度有限,疑似小股斥候活动,意在试探我‘离火阵’反应速度,建议增派三组流动哨,交替频次提升至……”
他侃侃而谈,从魔气波动频率、强度曲线,到地貌变化、气候影响,再到敌方可能兵力配置、指挥官风格推测……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雷朔开始打哈欠。
岳昆努力集中精神,眼神已有些涣散。
炎昊用手指悄悄掏了掏耳朵。
芷萝则百无聊赖地开始研究自己指甲上的纹路。
玄玦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继续他的“汇报”:“……故而,末将认为,当以‘离火阵’为饵,伴做阵法运转迟滞,诱其深入,于‘鬼哭林’设伏。伏兵配置,当以轻骑为先,重甲居中,弩手压阵,具体阵列如图示……”
他指尖一点,灵力幻化出一幅极其精细的布阵图,山川地貌、兵力符号,一应俱全,甚至贴心地用不同颜色标出了主攻、佯动、预备队……
卿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当玄玦开始分析“鬼哭林”土壤酸碱度对魔卒行动力的潜在影响时,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成功让玄玦的话头顿住。
“说完了吗?”
玄玦颔首:“尚有十七点细节补充及八种预案推演,若将军需要……”
“不需要。”卿华打断他,目光扫过下方明显松了口气的众将,“就按你‘离火阵’诱敌,‘鬼哭林’设伏的方略。岳昆,调拨兵力。雷朔,前军指挥。炎昊,”她看向正偷偷对芷萝做鬼脸的赤发将军,“带你的人,侧翼迂回,断其后路。具体细节,”她顿了顿,“散会后,找玄玦副将,看他那十七点细节和八种预案。”
炎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玄玦却微微躬身,一丝不苟:“末将领命。会后便将详尽方略交予炎昊将军。”
散会后,炎昊磨磨蹭蹭,凑到玄玦身边,试图挣扎:“那个,玄玦老弟啊,咱们商量商量,你那‘详尽方略’,能不能……精简点?比如,就告诉我打哪儿,什么时候打,就成了?”
玄玦抬起琉璃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细节关乎成败,预案以防万一。炎将军既有疑问,不若我们现在便开始研讨?首先,是关于侧翼迂回路线的二十七种选择及其风险收益评估……”
炎昊:“……”他现在觉得,跟芷萝吵架可爱多了。
三
夜渐深,帅帐内灯火通明。
卿华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右肩旧伤处又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慢慢搅动。她下意识想去拿案头那盒玄玦给的“雪岭松针”,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帐帘被轻轻掀开,玄玦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泥药炉进来,炉上煨着一个白瓷药盅,浓郁的药香混合着一丝清苦的草木气弥漫开来。
“将军,该用药了。”他将药盅轻轻放在卿华手边,温度正好。
卿华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没动。“今日不是喝过了?”她指的是早膳后那碗例行公事的补气汤药。
“此乃新配的‘舒络散’,专对将军旧伤。”玄玦语气平稳,“芷萝仙子看过方子,略作调整,添了‘月见草’与‘地脉紫芝’,化瘀止痛之效更著,且不损根本。”
又是芷萝。卿华想起白天校场上,那小丫头一边跟炎昊吵得不可开交,一边还能顺手给一个扭伤脚的士兵正骨敷药,动作又快又准。
她端过药盅,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直冲喉头,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玄玦适时递上一小碟蜜渍梅子。
卿华瞥了一眼,没动。“当我是芷萝那种小丫头?”语气冷淡。
玄玦收回手,将梅子碟放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良药苦口,蜜饯仅作调和之用,并无轻视将军之意。”
卿华没接话,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境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断壑谷”的位置。“雷朔那边,有消息传回吗?”
“尚无。”玄玦道,“断壑谷地形复杂,魔气经年不散,探查需时。”他略一沉吟,“不过,岳统领那边,有了一些发现。”
“说。”
“岳统领暗查发现,近三月内,有三批次‘宁神散’的主材‘清心草’,来自同一家位于‘百花郡’的商会。这家商会背景干净,交易记录也无明显问题。但岳统领派人暗中核对入库清心草成色时,发现其中混有极少量外观相似、但药性截然不同的‘迷心藤’嫩叶。若非芷萝仙子携‘净秽盘’仔细甄别,几乎无法察觉。”
“迷心藤?”卿华眼神一厉。
“是。迷心藤与清心草外形酷似,但性偏阴寒,久服可致精神涣散,若与某些特定魔气或药物混合……或可模拟‘惑心魔兰’的部分效果,且更难追踪。”
“百花郡的商会……”卿华指尖敲击着桌面,“查!一查到底!看看是谁的手,能伸这么长。”
“是。”玄玦应道,却又补充,“不过,对方行事缜密,线索至此,可能已断。即便查到商会,也未必能揪出幕后之人。”
卿华自然明白。这就像是抓住了一根藤蔓的末梢,但藤蔓的主根,还深深埋藏在黑暗的泥土里。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药炉下小小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玄玦。”卿华忽然叫他的名字。
“末将在。”
“你每日写那些……”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详尽无比的报告,不累吗?”
玄玦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分内之事,不觉其累。”
“分内之事……”卿华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长睫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琉璃色眼眸。“只是分内之事?”
玄玦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却看不到底。“记录、分析、推演,皆为更好地辅佐将军,护佑北境。此乃末将职责所在。”
滴水不漏的回答。
卿华看了他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包括连我早上多喝半碗粥,眉头皱了几次,都记下来分析?”
玄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将军身体康健、心绪平稳,乃北境之福。末将……只是尽己所能,防微杜渐。”
“防微杜渐……”卿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语气听不出情绪,“你防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玄玦沉默了更久。久到卿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
“怕来不及。”
卿华指尖一顿。
“怕很多事……来不及察觉,来不及阻止,来不及……弥补。”玄玦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没再追问。帐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炉火细微的声响。
过了许久,卿华才道:“不早了,退下吧。”
“是。”玄玦躬身,端起空了的药盅和药炉,转身走向帐门。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那碟梅子……若嫌甜腻,可佐清茶。”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卿华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旁边那碟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上。看了半晌,她伸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苦涩。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再次移向地图上“断壑谷”的位置,眼神幽深。
鸡飞狗跳的日常之下,暗香依旧浮动,那根名为“阴谋”的藤蔓,正悄然收紧。
而有些人,似乎总在“来不及”之前,默默做着什么。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