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副将的“职业病”会传染
一
玄玦副将的“职业病”,确实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侵蚀着北境军营。
首先遭殃的是岳昆。这位以沉稳可靠著称的副统领,在某次例行汇报后,收到了一份来自玄玦的、厚达二十页的《关于岳昆副统领近期战术决策时间平均延长零点七息之分析及优化建议》。
岳昆捏着那摞纸,手有点抖。他盯着封面上那行字,看了足足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眼花。
“玄玦老弟,”岳昆找到正在校场边安静观察士兵操练阵法的玄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闲聊,“这个……零点七息,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玄玦转过头,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回岳统领,末将综合了您近三十次军情会议发言记录,辅以留影玉简回溯,剔除冗余思考及饮水停顿,精确测算得出。数据显示,当议题涉及‘分兵包抄’与‘正面强攻’之抉择时,您的决策犹豫期显著延长。结合心理学与行为学分析,此或与您七年前‘黑风岭战役’中因分兵遭伏之经历有关,属于……”
“停!停停停!”岳昆额角青筋跳了跳,果断抬手阻止了这场即将开始的、关于他心理阴影的学术报告,“……分析得很好,下次别分析了。”
玄玦从善如流地颔首:“统领若有疑虑,末将此份报告第三页附有七种克服决策犹豫之训练方法,或可一试。”
岳昆:“……”他默默地把报告塞进了怀里最深的口袋,决定今晚就把它用来垫桌角。
紧接着是雷朔。老将军某日酒后兴起,在校场演示了一套自创的“奔雷刀法”,虎虎生风,赢得满堂喝彩。第二天一早,他就在自己案头发现了一份《雷朔将军“奔雷刀法”第七式“雷动九天”发力角度微调可行性报告》。
报告指出,根据玄玦的观察和灵力波动测算,雷将军在施展此招时,腰腹扭转角度若再增加三度,肩肘配合时序若提前零点零五息,则刀势威力预计可提升百分之五点七,且对自身关节负荷减少一成二。附详细图解及灵力运行路线修正方案。
雷朔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图示和公式,只觉得比魔将的狰狞面孔还吓人。他拎着报告找到玄玦,大嗓门震得帐篷簌簌落灰:“玄玦小子!老子这套刀法砍了三十年魔崽子!要你个小娃娃来教我怎么发力?!”
玄玦正在擦拭他的佩剑(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永远纤尘不染的长剑),闻言抬头,语气平静无波:“雷将军息怒。末将只是基于观测数据提出优化可能。武学之道,精益求精。您若觉不妥,无视即可。”
雷朔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玄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半晌,憋出一句:“……图画的还行。”然后抓着报告,骂骂咧咧地走了。据说后来有人看见,雷老头偷偷摸摸在自己营帐里,对着那报告比划了好几天。
最后连炎昊和芷萝这对活宝都没能幸免。
炎昊收到了《关于赤焰真火外放形态不稳定性与情绪波动关联性之初步研究》,重点分析了他在和芷萝吵架时,真火失控概率高达八成,并附上了三条“清心静气”口诀建议。
芷萝则收到了《芷萝仙子丹药炼制过程中灵力微操效率提升方案(以“忘忧丹”事故为例)》,详细列举了她那次炸炉(并导致炎昊失忆)的十七处操作失误,以及如何通过调整火候、药材投放顺序和灵力输出曲线,将成丹率提升至九成五。
炎昊拿着报告,对着芷萝得意洋洋:“看见没?连玄玦老弟都说你炼丹毛手毛脚!”
芷萝气得跳脚:“他那份报告里还说你是易燃易爆危险品呢!建议单独存放!”
两人不出意外地又吵了起来,并且很快从“报告内容”上升到“谁才是北境最不可控因素”的人身攻击,最后以炎昊被芷萝新研制的“痒痒粉”偷袭、追着芷萝绕营地跑了五圈告终。
卿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从最初的额角抽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习惯,甚至隐隐期待玄玦的下一个“发病”对象是谁。
这认知让她悚然一惊。
不行,她可是威震北境的破军将军,怎么能被一个副将的怪癖带跑偏?
然而,打脸来得飞快。
这天傍晚,卿华处理完军务,习惯性地走到沙盘前,推演西线可能的魔袭路线。她推着代表魔军的小旗,眉头紧锁。
“此处,不妥。”
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玄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指着沙盘上一处隘口。
卿华挑眉:“何以见得?”
玄玦拿起另一面小旗,在隘口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点下:“魔军若从此隘口强攻,必经此坳。山坳两侧岩壁陡峭,但顶部有风化裂缝,可容少量伏兵。若我军主力被正面吸引,此处伏兵奇袭侧翼,后果不堪设想。”
卿华凝视那山坳。她之前也考虑过这里,但认为岩壁过于陡峭,难以攀爬,且裂缝狭窄,藏不了多少人,故而未作重点防范。
“攀爬难度?”她问。
“对于低等影魔或有难度,但若是‘潜影魔’或服用‘壁虎丹’的魔卒,则轻而易举。”玄玦语气笃定,“上月缴获魔军物资清单中,有‘壁虎丹’三瓶,未记录用途。而此山坳岩质,恰与‘壁虎丹’主要成分‘吸灵石’相性极合。”
卿华心头一跳。缴获清单她看过,但那三瓶“壁虎丹”混杂在一堆杂物里,她并未特别留意。玄玦竟然连这个都记得,还能联系到具体地形?
她再次看向沙盘,按照玄玦的思路重新推演。果然,如果魔军在此处埋伏一支奇兵,配合正面强攻,北境军防线很可能被撕开缺口。
“……有道理。”她不得不承认,“依你之见,如何应对?”
玄玦似乎早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从袖中(卿华怀疑他那袖子是个小型储物空间)抽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布防图,铺在沙盘旁:“可在此山坳上方崖顶,预置‘落石阵’与‘惊雷符’。无需驻军,以阵法遥控。一旦发现敌踪,落石封路,惊雷扰敌,配合正面部队反击,可保无虞。具体阵法布置与灵力消耗,已标注在此。”
卿华看着那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布防图,连每个阵眼需要埋几块灵石、灵石品质要求、预计触发后的杀伤半径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
半晌,她抬起眼,看向玄玦:“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山坳的?”
玄玦答:“自西线魔物异动频率提升后,末将便重新排查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地形。此山坳是第七处可疑点。相关资料与分析,已呈于昨日报告中,附在‘西线地貌水文详析’篇,第四节。”
卿华:“……”很好,又是那摞“砖头”里的。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问:“玄玦。”
“末将在。”
“你是不是……把整个北境防线,包括一草一木,都装进脑子里了?”
玄玦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未能全部。目前仅完成了主要防线、次级隘口、灵力节点、粮草路线、水源分布、气象规律、驻军轮换周期、将领作战风格偏好、士卒战力评估等核心数据的建模与分析。细微之处,如具体每块山石形状、每棵草木长势,尚在逐步录入中。”
卿华:“……”
她忽然觉得,跟玄玦比起来,自己这个将军当得有点……过于粗放了。
“行吧。”她放弃挣扎,指着那张布防图,“就按你说的办。此事由你负责。”
“是。”玄玦收起布防图,顿了顿,又道,“将军,您已在沙盘前站立超过一个时辰。右肩旧伤不宜久劳。药浴时辰将至,水已备好。”
卿华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肩。确实,站得久了,那股熟悉的隐痛又开始冒头。
她看着玄玦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点好奇:“我站了多久,你也记着?”
玄玦点头:“自申时三刻至此刻酉时正,共计七刻又三分。其中,您有五次以左手轻按右肩,频率随时间延长而增加。按此趋势,若不及时缓解,恐影响夜间安眠。”
卿华:“……”得,病入膏肓,没救了。
她摆摆手,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往浴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问:“药浴里……没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身后传来玄玦依旧平稳的声音:“按方配制,仅添加了芷萝仙子建议的少许‘宁神花’瓣,有助舒缓心神。将军可安心。”
卿华“嗯”了一声,走进浴房。氤氲的热气和药香扑面而来。她褪去外袍,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躯,药力丝丝缕缕渗入,右肩的隐痛果然渐渐消散。
她靠在桶沿,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刚才沙盘推演的那一幕。玄玦指出山坳隐患时的笃定,拿出布防图时的流畅,还有那番“未能全部”的“谦虚”之言……
这家伙,到底长了个什么脑子?
还有,他观察自己……已经细致到连按肩膀几次、站了多久都一清二楚了吗?
卿华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不知是水温太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猛地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
清醒点,卿华!那是你的副将!一个脑子里除了数据、报告和“优化方案”就没有别的怪胎!
……虽然这个怪胎,确实有点好用。
而且,长得也……不算难看。
二
事实证明,“职业病”这东西,不仅传染,还有潜伏期。
几天后,当卿华发现自己居然在批阅军报时,下意识地数了一下岳昆报告中用了多少个“之”字,并且思考这是否代表他近日心情焦虑时,她惊悚地放下了笔。
完了。她好像也被传染了。
她试图挣扎,决定去找点别的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然后她想起了雷朔捡回来的那些骨符碎片。
那些刻着扭曲符文的碎骨头,一直扔在军械库角落里吃灰。卿华让人把它们拿到了帅帐,铺在案几上,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皱着眉研究。
看了半天,除了觉得这符文丑得很有个性之外,一无所获。
“看出什么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果然,玄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此乃上古‘阴冥文’变体,常用于魔道隐秘通信或定位仪式。碎片不全,无法解读完整信息,但残留的灵力波动显示,它近期被激活过,且激活地点……不止一处。”
卿华转头。玄玦不知何时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较小的碎片,指尖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微光,正轻轻拂过上面的刻痕。那银光与骨符接触时,刻痕会微微发亮,透出暗红的不祥色泽。
“不止一处?”卿华抓住重点。
“嗯。”玄玦点头,放下碎片,又拿起另一块,“这块的残留波动,与三日前西线‘黑风谷’哨卡回报的异常灵力涟漪,有七成相似。而这一块,”他指向第三块,“则与更早些时候,东北‘寒鸦涧’附近一次小规模魔气泄露的波动吻合。”
卿华心头一沉。黑风谷,寒鸦涧,都是北境防线上的关键节点。
“这些碎片,是在断壑谷发现的。”她缓缓道,“断壑谷……三年前。”
玄玦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军是怀疑,三年前断壑谷之败,与这些骨符有关?有人,或魔,利用此物传递情报,甚至定位我军部署?”
“不是怀疑,是肯定。”卿华眼神冷了下来,“雷朔说,这些碎片埋在很新的土层下,不像是三年前留下的。更像是……近期才埋进去,又故意翻出来,让他‘发现’。”
“故布疑阵?”玄玦沉吟,“让我们把注意力重新引向断壑谷,掩盖真正的意图或痕迹?”
“或者,是提醒。”卿华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黑风谷和寒鸦涧,“提醒我们,他们有能力,也有意向,在这些地方……再做点什么。”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骨符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能追踪到激活骨符的具体位置吗?或者使用者?”卿华问。
玄玦摇头:“碎片灵力残留太弱,且被刻意干扰过。除非找到更多完整骨符,或抓住正在使用它的人。”他顿了顿,“但既然对方有意让我们发现这些,或许……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卿华盯着地图,右肩旧伤处又传来熟悉的隐痛。这次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加强黑风谷、寒鸦涧两处警戒。巡逻队增加一倍,暗哨全部激活。”她下令,“另外,通知岳昆和雷朔,来我帐中议事。”
“是。”玄玦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
卿华看他:“还有事?”
玄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锦囊,放在案几上,与那些阴森的骨符碎片形成鲜明对比。
“此乃芷萝仙子新配的‘安神香’,掺了少许宁神花与冰魄砂末,置于枕边,有助凝神静心,抵御外邪侵扰。”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将军近日思虑过甚,旧伤易发,望多保重。”
说完,他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卿华看着那个绣工精致(一看就不是玄玦的手笔,多半是芷萝友情提供)、与军营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锦囊,又看看旁边那些狰狞的骨符碎片。
一边是未知的阴谋与威胁,另一边是细致到有点烦人、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关切。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锦囊。清冽的香气钻入鼻尖,莫名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丝。
“思虑过甚……”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是啊,思虑能不过甚吗?
内忧未明,外患又起。身边还跟着个能把人盯出窟窿、却又确实好用到不行的“怪胎”副将。
这将军当的,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她将锦囊握在掌心,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黑风谷,寒鸦涧。
暗处的眼睛,到底在哪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