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残兵粮尽,先杀队友
荒林里的夜比想象中更冷。张作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怀里的环首刀硌得肋骨生疼,胃里空得发慌,连酸水都快吐不出来了。白天找到的半块窝头早就分着吃完了,现在嘴里只剩树皮的涩味——刚才马实爬树掰了点枯树皮,嚼着像吞沙子,却没人敢吐,都咽得干干净净。
“咳咳……”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是跟着他们逃出来的两个残兵之一,姓周的老兵。周老兵左腿受了伤,走一步瘸三步,怀里总揣着个破布包,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叫狗爬,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直盯着张作腰间的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老栓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木棍,木棍顶端的旧血痕被月光照得发暗。他从下午就没说话,也没吃树皮,只是偶尔喝口水——那水是从一个积了雨水的泥坑里舀的,浑浊得能看见草屑,可现在也成了宝贝。
“我说……咱们这样下去,迟早得饿死。”周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的目光扫过张作和狗爬,最后落在张作身上,“张作,你之前见过张角大帅,大帅没赏你点藏粮?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分点,不然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张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只有娘的木牌和一把锈刀,哪有什么藏粮?“周叔,大帅只赏了两袋粟米,早就吃完了,现在连树皮都不够嚼的。”
“放屁!”周老兵猛地坐起来,破布包从怀里滑出来,露出里面几根发黄的草根,“你小子年纪小,鬼心思多!肯定藏了粮!我看……不如咱们杀个最没用的,分了肉,还能撑两天。”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狗爬,嘴角甚至泛起一丝狞笑。
狗爬吓得一哆嗦,往张作身后躲了躲:“周叔,别杀我!我还能扛东西,还能探路!杀……杀赵叔吧!赵叔年纪大了,还受了伤,没用了!”
“你胡说什么!”张作猛地站起来,环首刀“唰”地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赵大哥是我带出来的,谁也不能动他!”他没想到狗爬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周老兵真的会提“吃人肉”——这比杀拦路民更让他心惊,可心里的慌,却比上次少了几分。
赵老栓也睁开了眼,眼神里满是悲凉:“狗爬,我救过你的命,你忘了?上次你在南阳城被守军追,是谁把你拉进小巷子的?”
狗爬低下头,不敢看赵老栓,嘴里却嘟囔着:“我……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家见我娘……”
周老兵冷笑一声,也拔出腰间的短刀——那刀是抢来的,比张作的环首刀还锈,却被他握得很紧:“救过命又怎么样?现在是活命要紧!张作,你别护着他,要么杀狗爬,要么杀赵老栓,要么……就杀你自己!”他说着,往张作身边挪了挪,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像条毒蛇。
马实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半截长矛,眉头皱得很紧:“周叔,没必要杀人吧?咱们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点野菜……”
“找个屁!”周老兵打断他,“这荒林里连草都快枯死了,哪来的野菜?我看你们就是心软!去年我在涿郡,粮尽的时候,连自己兄弟都杀了,不然能活到现在?”他的目光又落在张作身上,“张作,你要是不杀,我就先杀你!你小子见过大帅,说不定身上还有宝贝,杀了你,咱们还能搜搜!”
张作握着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清醒——周老兵是真的想杀他,不是吓唬。他想起之前推少年、杀官兵的场景,想起马实说的“要么杀人,要么被杀”,现在这句话,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面前。
“周叔,咱们都是残兵,没必要自相残杀。”张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握着刀的指节已经泛白,“那几根草根,你拿出来分了,咱们明天再找路,说不定能找到主力……”
“分草根?”周老兵突然笑了,笑得很狰狞,“我藏了三天的草根,凭什么分你们?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他猛地扑过来,短刀直指向张作的胸口,动作快得不像个瘸腿的人。
张作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环首刀顺着周老兵的胳膊砍下去。“噗嗤”一声,刀刃砍进了周老兵的皮肉,鲜血喷在张作的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和上次杀官兵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周老兵“啊”地叫了声,短刀掉在地上,他捂着流血的胳膊,倒在地上挣扎:“你……你敢杀我?我要杀了你!”
张作没给他机会。他想起周老兵刚才要杀赵老栓、要吃狗爬的话,想起这几天残兵们互相猜忌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他举起环首刀,对着周老兵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这一刀比杀官兵时更狠,更准,没有丝毫犹豫。
周老兵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半大孩子杀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就不动了。
张作拔出刀,血顺着刀身往下滴,落在地上的枯草上,晕开一片暗红。他没像第一次杀人那样发抖,也没干呕,只是低头看着周老兵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作儿……”赵老栓的声音带着颤,他看着张作,眼神里满是失望,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他没想到张作会这么狠,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的队友。
马实也愣住了,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他看着张作,又看了看周老兵的尸体,咽了口唾沫:“你……你真杀了他?”
“他要杀我。”张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我没得选。”他蹲下身,翻开周老兵的破布包——里面果然只有几根草根,还有一小块干硬的树皮,根本不是什么“宝贝”。
狗爬躲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不敢看周老兵的尸体,也不敢看张作。他刚才还提议杀赵老栓,现在看着张作冰冷的眼神,生怕自己也会被一刀杀死。
张作把草根和树皮捡起来,分成三份,递给马实和赵老栓:“吃吧,能撑一会儿。”
马实接过草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嘴里嚼起来。赵老栓却摇了摇头,把草根推回去:“我不吃。”他重新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再也没看张作一眼——他知道,那个在颍川麦田里攥着断穗、会为流民递水的张作,彻底死了。现在的张作,眼里只有活命,连队友的命都能随便剥夺。
张作没再劝他,自己拿起一根草根嚼起来。草根又苦又涩,可他却吃得很认真——这是用周老兵的命换来的,不能浪费。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暗,像是娘在看着他。他在心里对娘说:“娘,我又杀人了,这次杀的是队友。他要杀我,我没办法。娘,我想活下去,我只能这么做。”
风从荒林里吹过,带着血腥味,可张作却觉得很平静。他知道,从杀死周老兵的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为“杀自己人”而愧疚了。在这粮尽的残兵队伍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比别人更狠,比别人更敢下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马蹄声,还夹杂着人的吆喝声。马实猛地站起来,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变了:“是嵩军!他们追过来了!快躲起来!”
张作也站起来,把环首刀插回腰间,捡起地上的草根,对赵老栓和狗爬说:“快跟我走!前面有片乱葬岗,嵩军肯定不会去那种地方!”他也是刚才听周老兵提过,说前面两里地有个乱葬岗,是以前流民埋尸体的地方。
赵老栓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狗爬吓得腿都软了,被马实拽着往前跑。四个人在荒林里狂奔,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嵩军士兵喊着“抓黄头巾反贼”的声音。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片乱葬岗。土堆一个连着一个,有的塌陷了,露出里面的白骨,空气中飘着一股腐烂的臭味,让人作呕。
“快进去!趴在土堆后面!”张作压低声音,率先趴在一个塌陷的土堆后面,把自己藏在白骨旁边。马实和狗爬也赶紧躲起来,只有赵老栓站在乱葬岗边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死人,更别说这种乱葬岗。
“赵大哥!快过来!”张作小声喊他,可赵老栓还没动,远处的马蹄声就更近了,能清楚地看见嵩军的火把在荒林里晃动。
就在这时,一个嵩军士兵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说张角那老东西病重了,咱们这次要是能抓住他,肯定能升官发财!”
“可不是嘛!张角一死,黄巾军就散了!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反贼都砍了,扔去乱葬岗,省得占地方!”
张作的心脏“砰砰”直跳——张角病重了?要是张角死了,黄巾军真的会散吗?那他以后该去哪?该怎么活下去?该怎么为娘报仇?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乱葬岗,又看了看远处的嵩军火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假装死人,藏在乱葬岗里,说不定能躲过嵩军的追捕。
而这个念头,也成了他第十八章“假死逃生”的唯一希望。他攥紧手里的环首刀,盯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张角是不是病重,不管黄巾军会不会散,他都要活下去,哪怕要躲在乱葬岗里,哪怕要和白骨为伴。
赵老栓终于还是躲进了乱葬岗,趴在张作旁边,脸色惨白。乱葬岗的夜是淬了冰的。张作趴在塌陷的土堆后,半边身子埋在松垮的黄土里,腐烂的尸臭味顺着鼻腔往肺里钻,呛得他喉咙发紧,却不敢咳一声——远处的火把又亮了起来,嵩军的马蹄声“哒哒”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像在啃咬每个人的神经。
“都仔细搜!别让黄头巾的余孽躲在尸堆里!”一个嵩军小校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