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嵩军围剿,杀拦路民
南阳城的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从帐篷外跑过,声音里满是破音的恐惧。张作猛地坐起来,透过帐篷的破洞往外看,只见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不是火光,是成片的皂色号服——比之前任何一支官兵都要密集,像潮水似的往营地涌来,长矛的寒光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连风里都带着铁器的冷味。
“作儿!快起来!嵩军是官军精锐,咱们打不过,赶紧跟我走!”赵老栓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木棍,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张作踉跄着跟在后面,环首刀在手里晃得厉害。他想起之前遇到的官兵,要么是县卒,要么是散兵,可这次不一样——营地里的喊杀声格外惨烈,不是之前“乱打”的混乱,是有章法的砍杀,每一声“噗嗤”都带着断骨的脆响,偶尔还能听见黄巾军士兵的惨叫被马蹄声碾碎。
“往西边跑!主力在那边!”李疤脸骑着瘦马,在混乱中嘶吼,手里的长鞭抽向逃跑的士兵,想把队伍聚拢,可根本没用。嵩军的骑兵已经冲进来了,马刀劈砍的声音“嗖嗖”响,一个黄巾军小兵刚跑出帐篷,就被马刀削掉了半个肩膀,鲜血喷在张作的裤脚上,又黏又烫。
张作的腿像灌了铅,却被赵老栓拽着往前跑。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实正扛着短刀往这边跑,左臂上又添了道新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连成线:“作儿!赵大哥!等等我!嵩军的骑兵太快了!”
三个人刚跑出营地,就见前方的土路被一群流民堵了。都是些从南阳城逃出来的平民,老的老,小的小,手里攥着破布包,有的还抱着没断奶的孩子,挤在土路上哭哭啼啼,谁也不肯让谁——他们也在逃,逃嵩军的围剿,也逃黄巾军的抢掠。
“让开!快让开!”赵老栓冲上前,想把流民往旁边推,可流民太多,挤得像铁桶似的,别说过,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死死抓住赵老栓的衣角:“兵爷,带我们一起逃吧!嵩军来了会杀我们的!”
“我们自己都顾不上了!你快松手!”赵老栓急得冒汗,回头看了一眼,嵩军的骑兵已经追出营地,马蹄声“哒哒”响,越来越近,能清楚地看见骑兵头盔上的红缨。
张作的心脏“砰砰”直跳,手里的环首刀被他攥得发紧。他看着堵在前面的流民,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骑兵,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将领火并时的场景——不杀人,就会被杀。可这些人不是官兵,不是黄巾军的“敌人”,是和他娘一样的平民,是昨天还在南阳城里哭着求士兵别抢粮的人。
“别跟他们废话了!”马实突然喊了一声,举起短刀就朝着最前面的流民砍过去。那是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抱着一袋粟米,被马实一刀砍在胳膊上,“啊”地叫了声,粟米撒了一地,人也倒在地上。流民们瞬间慌了,哭喊声更大,却开始往两边躲,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马实!你干什么!”赵老栓急得想拦,却被张作拽住了。张作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清醒——再等下去,他们都会被嵩军的骑兵砍死。他看着地上的粟米,又看了看那中年汉子捂着伤口的模样,想起娘倒在乱葬岗的场景,可现在,他没空想这些了。
“赵大哥,走!”张作的声音发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他举起环首刀,对着旁边一个还在愣神的流民推了一把——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手里攥着半块窝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张作没停,踩着少年的衣角就往前跑,环首刀的刀背不小心刮到少年的胳膊,留下一道血痕。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看赵老栓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欺负和自己一样的平民,和当初李三推他娘、和马实抢流民棉袄没什么两样。可马蹄声就在身后,嵩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只能跑,只能推开挡路的人,只能活下去。
“作儿!别推他们!”赵老栓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被人流推着往前。他想把摔倒的少年扶起来,可刚弯腰,就被一个流民撞得踉跄,只能跟着张作和马实往前跑。
跑过流民堵截的地方时,张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中年汉子还躺在地上,胳膊上的血染红了满地粟米;那个被他推倒的少年,正被后面的流民踩着,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被踩成了泥。而嵩军的骑兵已经冲过来了,马刀劈向流民,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哭喊声。
他知道,要是刚才没推那个少年,没跟着马实冲过来,现在被马刀劈中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甩掉了追来的骑兵,在一片荒林里停了下来。三个人都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硬,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娘的……嵩军太狠了……”马实靠在树上,短刀插在旁边的土里,刀上还沾着流民的血,“要不是刚才砍了那个汉子,咱们早就成马下鬼了。”
张作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推少年时蹭到的土,指缝里似乎还能闻到血的腥气。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像是在问他:作儿,你怎么也开始欺负平民了?
赵老栓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发颤:“那些人……都是苦命人啊……咱们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苦命人?”马实冷笑一声,拔出短刀,在石头上蹭掉血渍,“在这乱世里,苦命人多了去了!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挡你的路,让你死!刚才要是你心软,现在咱们三个都得喂马刀!”
张作的喉咙发紧。他知道马实说的是对的,可他看着自己的手,总觉得上面沾着洗不掉的血。他想起娘以前教他“别欺负比自己弱的人”,想起颍川麦田里他攥着断穗的模样,那时候的他,连踩死一只蝴蝶都要犹豫,可现在,他却能为了逃跑,推开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少年。
“赵大哥,马大哥说得对。”张作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赵老栓猛地抬起头,“咱们要是不冲过来,就会被嵩军杀死。那些流民……他们挡了路,没办法。”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不再为推了少年而愧疚,不再为马实砍伤汉子而难受,只觉得“没办法”——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却也让他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赵老栓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却没再说话。他知道,张作变了,变得像马实一样,变得像李疤脸一样,变得只认“活下去”这三个字,连最后一点对平民的同情,都被乱世磨没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又开始往西边跑。路上偶尔能看到散落的流民尸体,有的是被嵩军砍死的,有的是被黄巾军踩死的,还有的是饿死的,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张作路过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乱世里的死亡,习惯了为了活下去而变得冷酷。
马实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的土坡:“你们看!那里有个破庙!咱们去那里躲躲,说不定能找点吃的。”
张作和赵老栓跟着过去,破庙的门早就塌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缺了头的佛像,地上散落着几根枯草。马实翻遍了庙的每个角落,只找到半块干硬的窝头,递给张作:“你吃吧,我不饿。”
张作接过窝头,看了看赵老栓,把窝头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赵大哥,你吃点。”
赵老栓摇了摇头,把窝头推回去:“你吃吧,我没胃口。”他靠在佛像旁,闭上眼睛,没再看张作和马实。
张作没再推辞,拿起窝头慢慢嚼着。窝头硬得硌牙,可他却吃得很认真——这是活下去的粮食,不能浪费。他一边吃,一边摸了摸怀里的环首刀,刀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他想起刚才推少年的瞬间,想起马实砍伤汉子的模样,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矛盾,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因为“杀拦路民”而犹豫了。在这乱世里,挡路的人,不管是官兵,是黄巾军,还是平民,都得让开——要么让开,要么被杀死。这不是残忍,是活下去的规矩。
夕阳西下时,他们从破庙里走出来,继续往西边跑。张作走在中间,手里的环首刀被他握得很紧,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在心里对娘说:“娘,我今天又活下来了。我知道我推了一个少年,我知道马大哥砍伤了一个汉子,可我不想死。娘,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风从荒林里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娘的回答。张作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晚霞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极了南阳城的血渍。他知道,这只是嵩军围剿的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逃亡,更多的杀戮,而他,也会在这乱世里,一步步变成一个只为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人。
可他别无选择。他握紧手里的环首刀,加快了脚步——只有跑快点,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为娘报仇,才能有机会再吃上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