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耳光
“哈哈,真好玩!”陆见沄拿着弹弓叫着。
“来,见沄,再打一粒。”白小娜得意地又递上一颗石子,“瞄准它的头。”
陆见沄拿过来,放在眼前瞄了半天,一松手,石子“啪”地打在飞瀑的颈上,它烦躁地打着响鼻,头摇来摇去,想挣脱牢牢拴着它的绳子,前蹄把地上的稻草刨起一堆,像一头笼中的困兽,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声。
“这次我打它的眼睛。”陆见沄歪着头睱着眼睛瞄准。
“见沄,你干什么?”渺歌突然从马棚后绕出来,护在飞瀑身前。
“见沄,别管她。”白小娜故意说。
陆见沄偏偏头,对她满不在乎地喊:“喂,你再不走我就打了。”
渺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轻咬着嘴唇,陆见沄真的把手一放,石子重重地打在她的手腕上,立刻泛出一片淤青。
“见沄!”她握着作痛的手腕走到他面前,严肃地说:“你不许再打了!”
陆见沄被她的表情和坚硬的口气弄得傻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白小娜。
“你凭什么不让见沄打?你以为你是谁!”她娇蛮地看着渺歌。
“我不以为自己是谁,但它也是一个生命,和人一样有感觉,怎么可以这样对它!”
“哈,轮到你教训我了!这马是陆家的,见沄是陆家的少爷,连匹马也打不得了吗?和你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丫头什么相干?你别以为自己是陆家的什么小姐,你和你妈妈不过是陆伯伯捡回来的垃圾!”白小娜冷冷地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你……”渺歌的眼睛里噙着亮亮的一汪水,她盯着白小娜,一字一句地说:“你骂我可以不还口,但你不能骂我妈妈,你必须道歉!”
白小娜也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她为自己竟会被渺歌吓住而羞耻,气急败坏地说:“好,我给你道歉!”随即扬起手,一个响亮的耳光!
渺歌被打得踉跄一下,跌进唐旭怀里,同时是陆见淇愤怒的声音:“白小娜!”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只没放下的手就被牢牢抓住。“见淇……”
“你凭什么打她?”
“哎呀,好疼!你放手!”她气呼呼地想甩掉他的手,“你放手!你……”
“见淇,你放开吧。”唐旭有点看不下去。
他一放松,白小娜忙把手抽出来,握着手腕,一脸委屈,仿佛自己是挨打的那一个,“陆见淇!你……”
“你闭嘴!”她刚想兴师问罪,就被吼了回去,“你以后最好别找她麻烦,否则我可不管你是谁!走!”
“好!陆见淇!你给我记住!”白小娜狠狠瞪了仍被唐旭揽着的渺歌一眼,转身跑了。
陆见沄趁陆见淇不注意,跑过去在渺歌臂上打了一下,“我告诉奶奶去!”然后忙不迭地跑了。
“喂,臭小子!”
“见淇,他一个小孩子,算了。”
“小心别被我抓住!”他恨恨地捏紧拳头,然后转向渺歌,“渺歌,你没事吧?”
她一只手捂着脸,头仍靠在唐旭肩上,从刚开始一动也没有动,陆见淇看不清她的面孔,忍不住去拉她的胳膊,“渺歌,渺歌,你有没有事?渺歌。”
“没事。”她哽咽着说了一句,推开他的手,往后园跑去。
“喂,渺歌,等等我!”
“见淇!”唐旭拉住他,“别去。”
“怎么了?”
“她既然不愿意让我们看见,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逼她呢?让她一个人安静地疗自己的伤吧。”
“疗伤?”陆见淇困惑地看着他深深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不安。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不说话,心情却都是千头万绪。
刚才的一幕给唐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渺歌,他的花神,看上去那样柔弱,却又如此勇敢和倔强,刚才她跌入自己怀中那一刹那,那种永远也不愿放手的感觉……难道,这就是爱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娶一个热情大方的妻子,也许是像白小娜一样妩媚活泼的女孩子,没想到……
陆见淇此时更是一团乱七八糟,对渺歌的心疼,对白小娜的气恼,而最让他担心的是表哥那个眼神,那代表了什么?他不敢深究,如果真的是……他该怎么办?不,这怎么可能?他只见过渺歌一面,怎么会?
不觉走到厅前。“见淇,你进来!”陆见淇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陆老夫人和她身后得意洋洋的陆见沄。
“旭儿,你先回去吧。”
“哦。”他看了陆见淇一眼,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见淇,进来。”陆老夫人坐回椅子上,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心渐渐沁出些汗来,潮潮的。
“见沄说你打了小娜,是不是真的?”
“是。”
“为什么?”
“因为……”陆见淇知道说出来也决不会被陆老夫人当做理由,反而犹豫了。“
因为她打了那丫头一个耳光!是不是?”她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是。”他强迫自己以足够勇敢的语气回答。
“你还敢说!她在陆家算什么?你是陆家的少爷,居然为了她打小娜,我看你是发昏了!”
陆见淇只一味低头不语,陆老夫人以为他已经后悔,口气软下来,“见淇,你也不小了,再过两个月就十七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奶奶都是为了你好,你也该体谅奶奶一点,以后别老往后园跑,啊?”
陆见淇本想反驳几句,但抬头见陆老夫人一脸疼爱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回去吧,多穿几件衣服,焐春晾秋,别冻着了。”
“渺歌,你在吗?该去学校了。”一大早,陆见淇就忍不住过来敲门。
“进来吧。”渺歌正在镜前梳头,“时间还早呢。”
“是啊,我……看错表了。”他编了个极其拙劣的理由,站在渺歌身后。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里面,陆见淇专注地看着她把玳瑁的头饰上的皮绳习惯性地套在手腕上,“呀!”不小心勒疼了腕上的淤伤。
“怎么样?”他紧张地拉过渺歌的手,上面的伤已经青紫。
“我帮你套上去。”他不由分说摘下头饰,胡乱抓着她已系好的一条辫子,左比右比不知如何下手。
“你真笨,还是给我吧。”她拿过来,纤长的手指灵活地一绕戴到辫梢上,对镜中的他莞尔一笑,转盼的眸光水一样流动。
“咣当”一声,门板一晃,小佩跌了进来,好不容易站稳了,又笑嘻嘻的不说话。
“小佩,你笑什么?捡到金子了?不是去端早饭了吗?”
“我忘了拿食盒,回来看见二少爷就没进来。”
“小丫头,越来越调皮了,怎么他在就不进来?小懒虫!”渺歌佯怒道。
小佩低下头去,大眼睛骨碌碌直转,一脸想笑又不敢的表情,弄得渺歌也发起热来,“还不快去拿盒子。”
“哦。”她跑进里间拎着食盒跑出来,刚出了门又从门口探进头去,顽皮地说:“如果我回来二少爷还在,那我还不进来,还躲在门外偷听,嘻!”
“臭小佩!喂!”渺歌追到门口,小佩已经逃远了,她对着她的背影气呼呼地跺了一下脚,回头发现陆见淇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你看什么?”
“没有,”他以为渺歌不乐意,忙收回目光,“到园子里走走吧。”
颗颗晨露缀在草叶上,在初露的阳光中闪着湿润的光泽,是一种真正透明的明媚。“奶奶不让我再来后园。”
渺歌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向前走去。
“你怎么不说话?”陆见淇跟上她。
“说什么?”
“如果是你还会来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
“如果,我说如果,还来不来?”
渺歌低下头做思索状,而后很认真地说:“不来了。”
“为什么?”陆见淇急急地问。
“因为老夫人不喜欢渺歌,因为渺歌没有好家世,因为渺歌在陆家根本……”
“你不许乱说!”陆见淇情急地紧握住她的手,“奶奶是不喜欢渺歌,渺歌是没有好家世,但是渺歌……”
他忽然打住,似乎不知该怎么说或是无法再说下去,言语中蕴涵的所以热情一时全都注入了热烈的目光,仿佛天地万物都已不存在,他不禁圈住她的腰,拉近她,同时俯下头去。
渺歌的眼睛迷离地闪动着,陆见淇的面孔在她眼中渐渐模糊起来,他灼热的气息痒痒地吹拂着她的发丝,“见淇……”她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游丝一般飘散在空中。
“哎呀!”小佩忙不迭地转过身去,“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还忍不住偷偷回头去看,发现并没有人看自己,渺歌垂着头站在原地,陆见淇则胡乱地拂着头发。
小佩悄悄捂着嘴笑起来,蹑手蹑脚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钻进屋子里去了。陆见淇抬头望望天,不着边际地说了句:“天气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