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白夜:第6章 表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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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表少爷

十年后

阳春三月的阳光,温柔得像一泓清泉,空中漂浮着几缕微云,偶尔地点缀着几点纸鸢。陆家的后园开满了紫色的菱星草,菱形的紫叶噙着露水如颗颗紫水晶。

陆见沄拖着一只风筝在前院转悠,漫不经心地把风筝抛上抛下,一边偷偷往后面看,直到一个翠色衣裤、托着托盘的丫头走过来,他才使劲把风筝扔到远处,随即叫住她,“小佩,去把风筝捡回来!”

“风筝?在什么地方?”

小佩故意装作没看见,陆见沄只好指给她,“那边,草丛里。”

“哦。”小佩不情愿地放下托盘,向草丛走去。

陆见沄趁机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胡椒粉,洒进水壶,然后把纸攥在手里,装摸作样地大声问:“这壶里是什么?”

“是小姐的水。”

小佩把风筝递给他,“没事了,你走吧。”

“渺歌……”

“嘘!别说话,好好看书。”

渺歌制止陆见淇,他只好闭嘴,把视线移回书本,又偷瞄一眼她垂下肩头的头发,直到渺歌翻过最后一页书。“可以说了吗?”

“请吧。”

“我大表哥要来了。”

“你表哥那么多,是哪个呀?”

“二姑妈家的嘛,比我大四岁,我二姑父以前是留洋的,他们家好漂亮,而且……你有没有在听啊?”

渺歌正把书一本本放进书包,“有,我在听。”

“我看我说得口干舌燥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小姐,水来了。”

小佩笑眯眯地进来,把托盘放下,渺歌倒一杯端给陆见淇,“你不是口干舌燥吗?喝吧。”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随后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水里……咳咳……什么东西?咳……”

“怎么回事?”渺歌忙给他拍背,一边拿手绢擦他一脸的乱七八糟,“小佩,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放,不过小少爷让我拾风筝,我把水放在石头上了。”

“又是那个臭小子!我非揍扁他不可!”

“哎,见淇,见淇!”渺歌好不容易拉住他,“算了吧,不要喝它就是了。小佩,拿去倒了。”她把陆见淇拉到凳子上,“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你干吗偏和他认真呢?你又不是小孩子。”

“那不是单纯的恶作剧!他是冲着你的!上次是兑凉水,害你闹了几天肚子,再上次是辣椒,现在是胡椒,明天是砒霜还说不定呢!你把他当弟弟,他可从没当你是姐姐!”

“我知道,”渺歌认真地说,“可他的身体里流着妈妈的血,妈妈那么爱他,我怎么能恨他呢?”

“白姐姐,我放进去了!”陆见沄兴高采烈。

“我就知道见沄最能干了!来,你的奖励。”

白小娜拿出两颗奶糖,柔润的指甲修得尖如玉笋,仍是一身白色洋纱的公主裙,神采飞扬,白色半透明的头饰像一只在风中翻飞的玉蝴蝶。

陆见沄把乳香四溢的奶糖塞进嘴里,瓮声瓮气地说:“白姐姐,我们下次做什么?”

“你比我还急呀,你不怕陆奶奶骂你调皮吗?”

“我才不怕呢,奶奶从来不骂我。”

“那你不怕你大哥?”

“大哥都让着我,奶奶也不会让他骂我的。”陆见沄越说越得意,陆老夫人的宠爱使他成为陆家的小皇帝,谁也不会动他一个手指头,除了陆见淇。

“那你二哥呢?”

“我……我不告诉他不就行了。”陆见沄说着有些底气不足。

“老夫人,老夫人,表少爷到了!”齐妈一路小跑从外边进来,十年的光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脚步仍然和十年前一样平稳,那双在陆家操持了数年的手仍然把持着陆家里里外外的日常事务。

相比之下,陆老夫人已显出老态,额际眼角又爬上许多深深浅浅的皱纹,走起路来已经没有了那种刚硬的气魄,但仍保持着庄重的气质,尤其是那双凌厉的眼睛,严肃起来仍会使人肃然起敬,甚至不寒而栗。

“外婆。”唐旭推开门,放进一道午后的阳光,整个房间似乎也因此亮了起来。他一身合体的银灰色西装,脸上带了一个明显西方化的微笑,在欧式的张扬不羁中渗透着中国传统的谦逊和文雅,整个人看上去既放纵潇洒,又不失稳重的风度,典型的中西结合的产物。

陆老夫人有一儿两女,大女儿婉婷远嫁,小女儿湘婷是她钟爱的,舍不得和大姐一样远走他乡,嫁了数十里外的一家富户,只生了一个儿子便是唐旭,十几岁就跟着父亲留洋,是经商理财的行家。

现在时局不稳,陆永继陆续把全国各地的生意转到相对安定的乡下来,陆家除了陆见深刚刚毕业,可以打理些简单的帐务外,没一个人帮得上忙,只好请了他来,帮忙度过难关。

正说着话,陆见沄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随手把书包扔到桌上。

“见沄,来。”

“奶奶。”他听话地走到陆老夫人身边,在她面前,陆见沄永远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陆老夫人疼爱地拉着他,一边抽出手绢给他擦汗,一边问:“见沄,今天学得好不好啊?”

“好。”他端起水杯,一气喝光。

“你哥呢?”

“到后边去了。”

“又去后园!”陆老夫人不悦地皱眉。

“表弟去后园怎么了?”

“那要问渺歌了!”随着清脆的语声,白小娜笑盈盈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熟捻地说:“陆奶奶,有客啊,可以进来吗?”

“你这孩子,怎么也外气起来?都是自己人。”继而转向唐旭,“这是白小娜,见淇的同学,就住对面。”

白小娜大方地向他伸出手,“你好。”

唐旭握住她的手,“你好。”

“你还没说出你的名字。”她看着他的眼睛,下巴微微上抬,两手俏皮地背在身手,目光里有一丝挑逗。

大凡有些动人之处的富家小姐,都从小养成了娇矜的性情,她们受教育的目的就是积累一份文雅的嫁妆,以及用更高明的手段争取婚姻。西方的女子更是如此,她们最重要的一门功课就是如何做好一个颐指气使的贵夫人。

唐旭一下便从白小娜的举止神态中嗅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他得体地一笑,“唐旭。”

马棚前,渺歌和陆见淇并排站着,阳光晒得棚边的柴草堆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清香。

飞瀑,十年前那匹雪风一样的骏马,已经老迈,它伏在草堆上,偶尔心血来潮地打几个响鼻,似乎在那一瞬间又找回了往日纵情驰骋的雄姿,然而很快又耷拉下耳朵,用嘴蹭一蹭皮毛班驳的颈子,几撮荒草般稀落的鬃毛无力地垂着。

它的眼睛再没有曾经的敏锐和灵动,总是干枯的,像一枚失去光泽的干果。

“见淇,飞瀑很老了是吗?”

“呃?”他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这样问呢?”

“它很快就会离开我们了。”渺歌仍是淡淡的。

“不舍得吗?”

“不,我觉得它很幸福,它有足够辉煌的过去为它殉葬,有这样一间舒适的房子,可以安静地追忆,安静地死去。”

“我不这样想,有越辉煌的过去,晚年就越落寞,如果它是一匹普通的马,也许会更安详一点。”

“是吗?”渺歌转向他,“那么说你是想做一匹普通的马喽。”

“当然不是!”陆见淇干脆地说。

“你不怕落寞吗?等你变成一个连苹果也咬不动的老头子……”

渺歌说着笑起来,柔美得像春水中的桃花,陆见淇不禁脱口而出:“如果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落寞。”

渺歌一下子止了笑,低着头不说话,陆见淇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回去吧。”

“嗯。”渺歌轻轻应了一声,转过身在前面走了。

陆见淇跟在她后面,低头看地,好像在搜寻遗落在草间的铜币。走了好一会,直到脖子都有些酸了,才抬起头,恰好渺歌回过头来,见他一副梦游似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来。陆见淇本来烦乱的心情一下变得风一般轻松,也释然地笑了。

午后的阳光,悠香的干草,喁喁私语般的熏风,一个眼神,一个俏丽的笑,融成了一片几乎要满溢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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