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误会交手,活脉针制敌
万斌的拳头在离缪秀娟咽喉三寸处骤然停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他记忆里硝烟和血腥味截然不同。眼前这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映出他此刻的狼狈——沾着泥污的作战靴,被树枝划破的作训服,还有眼底尚未褪去的杀意。
“天下会的令牌,”缪秀娟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指尖仍停留在那枚青铜令牌边缘,“你从哪儿得来的?”
万斌猛地回神,手腕一翻扣住她的脉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截纤细的骨头:“这话该我问你!三更半夜闯这儿来,还敢碰我师父的东西?”
脉门被制的瞬间,缪秀娟眉头微蹙,另一只手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向腰间药囊。万斌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清苦的药味直冲鼻腔,下意识偏头的刹那,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酸麻,力道竟卸了大半。他惊觉不对,左拳带起破风之声砸向对方肩头,这记“奔雷铁拳”的起手式他练了十五年,拳未至,劲风已吹得缪秀娟额前碎发飘起。
可她像早算准了他的招式,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拳锋的同时,手肘撞向他的肋下。这一下又快又刁,正撞在他旧伤的位置——那是三年前在边境留下的弹痕,阴雨天总隐隐作痛。万斌闷哼一声,攻势顿滞,就这片刻的空隙,缪秀娟已挣脱他的钳制,后退两步站定在月光下。
她手里多了三根银针,针尾缀着极细的红绒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军人出身,”缪秀娟看着他因疼痛而绷紧的侧脸,语气里多了分探究,“拳路刚猛,发力带军刺的沉劲,但下盘不稳,是急着赶路没调整好呼吸?”
万斌又惊又怒。他的步法是特种兵的追踪术,糅合了祖传拳法的根基,寻常人别说看出破绽,连他移动的轨迹都未必能捕捉。这女人不仅躲过了他两招,还一语道破他的底细,绝非凡人。
“少废话!”他沉腰立马,双拳护在胸前,拳风搅动着周围的空气,“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认识这令牌?”
缪秀娟将银针收回药囊,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过来。借着月光,万斌看清那是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天下会旧址的几处隐秘入口,角落处画着个与他手中令牌一模一样的图案,旁边写着行小字:父遗物,影阁标记?
“我叫缪秀娟,”她收回笔记本,指尖划过那行字时,声音低了些,“我父亲曾是天下会的医官,二十年前失踪了,只留下这本日记。”
万斌瞳孔骤缩。师父临终前断断续续说过,当年天下会瓦解时,有位医官因反对雄霸用活人试药被灭口,难道就是她父亲?可这女人的身手……他再次打量她,素色衬衫配卡其布长裤,脚上是双普通的登山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江湖人的戾气,倒像刚从实验室走出来的研究员。
“医官的女儿会武功?”他冷笑一声,拳头又攥紧了,“我师父就是被带天下会标记的人杀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替凶手开脱?”
缪秀娟没回答,反而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上的血迹。师父倒下的位置有片暗红的印记,边缘呈诡异的青黑色,她用随身携带的银簪挑起一点血渍,簪头竟迅速变黑。
“是‘牵机引’。”她抬眸看向万斌,眼神凝重,“一种失传的毒,中毒者筋脉会像被丝线缠绕般寸寸断裂,发作时全身僵硬如木偶。二十年前,我父亲的同僚就是这么死的。”
万斌心头一震。师父死时的确是蜷缩成一团,手指僵直地抠着地面,当时他只当是剧痛所致,没想到是中了毒。他突然想起师父书房抽屉里那包没开封的解毒丸,现在想来,师父恐怕早知道有人要对他下手。
“你怎么懂这些?”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家学。”缪秀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我是法医。”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投入万斌心里的浑水。法医?他见过不少穿白大褂的军医,却没见过哪个法医能在被拳头抵住咽喉时面不改色,还能反手制住他这个退役特种兵。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不是野兽的脚步声,是有人刻意放轻的步伐。万斌瞬间切换到作战状态,一把将缪秀娟拉到身后,自己则贴住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右手摸向靴筒里的军用匕首。
三道黑影从树后闪出,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银质面具,面具上刻着弯月图案。万斌瞳孔骤缩——师父遇害那天清晨,他在院墙外发现过同样的面具碎片。
“影阁的人。”缪秀娟在他身后低声道,“日记里说,他们执行任务时必戴月纹面具。”
为首的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呈包抄之势逼近,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万斌深吸一口气,将师父的令牌塞进裤兜,握紧匕首的手沁出冷汗。他不怕正面交锋,但现在多了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师父的死因又牵扯出天下会的旧事,一旦被缠住,恐怕会错过追查真凶的最佳时机。
“不想死就躲好。”他低声对身后说,话音未落已如猎豹般窜出,匕首直刺左侧黑衣人的咽喉。那人身手不弱,横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右侧的黑衣人趁机攻向缪秀娟,刀风带着一股腥气,显然淬了毒。
万斌想回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短刀离那抹白色身影越来越近。可下一秒,他看到缪秀娟侧身旋身,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银针,手腕一抖,三根银针像有了生命般飞向黑衣人的手腕、肩井、膝弯。
“嗤嗤”三声轻响,黑衣人动作猛地僵住,短刀“当啷”落地,捂着肩膀发出嗬嗬的怪响。月光照在他脸上,面具下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疹。
“麻沸散混了曼陀罗,”缪秀娟拍掉手上的针尾绒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半个时辰内动不了。”
万斌心头剧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借着黑衣人分神的瞬间,匕首划开对方的手腕筋络,反手肘击其太阳穴,干脆利落的格斗术让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剩下的为首黑衣人见状,竟不恋战,从怀里掏出个烟雾弹往地上一砸。灰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万斌怕有毒,拉着缪秀娟后退数步,等烟雾散去,地上只剩两具被打晕的黑衣人,为首者早已没了踪影。
“追!”万斌抬腿就要追,却被缪秀娟拉住。
“别去。”她指着地上昏迷的黑衣人,“他们靴底有磷粉,是影阁的追踪标记,追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万斌低头一看,果然在那两人的靴底看到淡绿色的磷光,在暗处像鬼火般闪烁。他咬了咬牙,压下追上去的冲动——师父的仇要报,但不能这么鲁莽。
“把他们绑起来。”他从背包里翻出登山绳,“问问影阁到底想干什么。”
缪秀娟却摇头,蹲下身检查那两个黑衣人的瞳孔:“问不出的。他们后颈有个微型针孔,是‘断魂蛊’的入口,一旦被擒就会自行催动蛊虫,半个时辰内就会脑死亡。”
万斌的手停在半空。断魂蛊?牵机引?这些只在师父讲的旧江湖故事里听过的东西,竟然真的出现在眼前。他看向缪秀娟,这个女人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你到底想查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审视,“你父亲的失踪,和我师父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缪秀娟沉默片刻,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本泛黄的日记。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我父亲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他发现有人在偷偷收集天下会旧部的名单,用的是‘牵机引’杀人灭口,还提到了一个名字——雄无殇。”
“雄无殇?”万斌咀嚼着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
“天下会覆灭后,雄霸有个养子被旧部带走,据说继承了他的武功。”缪秀娟的指尖在“雄无殇”三个字上用力按了按,“我查了三年,发现近半年来江湖上失踪的几个老人,都是当年天下会的人,死法都和‘牵机引’有关。今天看到你手里的令牌,我就猜……”
她没说下去,但万斌已经明白了。师父曾说过,他年轻时跟着一位姓聂的将军(聂风)走南闯北,后来隐退才收他为徒。难道师父也是天下会的旧部?那枚令牌,根本不是凶手留下的,而是师父自己的东西?
这时,被缪秀娟用针扎中的黑衣人突然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以惊人的速度变黑。万斌上前想按住他,却被缪秀娟拦住:“没用的,断魂蛊发作了。”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最后身体僵硬如铁,竟和师父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万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攥着匕首的手不住颤抖——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必须找到雄无殇。”缪秀娟合上日记,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他一定知道真相。”
万斌看向师父倒下的地方,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那片暗红的血迹上,像极了师父年轻时给他讲江湖故事时,用手指在地上画的地形图。他突然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铁拳能劈开巨石,却劈不开人心的迷障。”
或许,他真的需要这个懂医、懂毒、还知道那么多旧事的女人帮忙。
“天亮后去天下会旧址。”他站起身,将师父的令牌揣进怀里,“我师父的老友在那儿守着,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缪秀娟点头,将日记收好,又从药囊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深褐色的药丸递给万斌:“防‘牵机引’的解药,你带在身上。”
万斌接过药丸,指尖触到她的指腹,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他别开视线,将药丸塞进嘴里,一股清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底的躁怒。
“我叫万斌。”他瓮声说,算是报上了姓名。
“缪秀娟。”她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地上的痕迹,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法医,倒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侦查员。
万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寻仇之路,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天下会的令牌,神秘的影阁,雄无殇,还有眼前这个藏着太多秘密的女法医……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收紧。
他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不管这网是谁织的,他都要用这双铁拳,硬生生撕开一条路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处理好现场,将两具尸体拖进密林深处。万斌背着师父的遗物,缪秀娟提着帆布包,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峦,据说天下会的旧址,就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
“对了,”万斌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缪秀娟,“你那针是什么功夫?挺厉害的。”
缪秀娟脚步一顿,从药囊里拿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家传的‘活脉针’,本是救人用的,迫不得已才用来制敌。”她抬眸看向万斌,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总比某些人的拳头,只会打打杀杀强。”
万斌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却看到她嘴角扬起的浅浅笑意,像晨露落在药草上,瞬间冲淡了这一路的血腥气。他摸了摸鼻子,转身继续往前走,耳尖却悄悄红了。
或许,有个懂医术的人同行,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想。
只是那时的万斌还不知道,这场因误会而起的交手,不过是他与缪秀娟纠缠的开始。当铁拳遇上医心,当仇恨撞上悲悯,当宿命的齿轮再次转动,他们脚下的这条路,早已通往无人能预料的江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