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散文：第2章 雕玉

我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像一汪浑浊的茶水，浸泡着那块尚未成形的玉石。它此刻不过是一块顽石，青白相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极了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这料子不行。“师父当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初入行，捧着一块相似的玉料兴冲冲地去找他。师父只瞥了一眼，就摇着头走开了。我不信邪，硬是用半月时间雕了个如意吊坠，结果在最后抛光时，玉石从蜂窝处裂成了两半。

台灯下，我摩挲着这块新得的玉料，指尖能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凹陷。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医院说最好下周就手术。“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铁皮雨棚上，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

我拿起铅笔，在玉石表面勾画起来。这块料子形状不规则，但中间有一段约三指宽的青白玉带，质地细腻。我打算顺着纹理雕一尊持莲观音——妻子信佛，手术前若能戴着开过光的玉件，或许能安心些。

电动雕刻机发出蜂鸣，金刚砂磨头接触到玉面时，溅起一簇淡黄色的火星。玉屑飞扬，有些钻进我的衣领，刺痒难耐。第一刀下去，玉石表面出现一道白痕，像皮肤被划破后泛起的伤痕。奇怪的是，那些看似松散的蜂窝结构竟异常顽固，磨头几次打滑，险些伤到完好的玉肉。

“爸，你还不睡吗？“儿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他已经比我高了，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处的骨节。

“再雕一会儿。“我接过牛奶，发现杯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奶粉。

儿子没走，站在工作台旁看我操作。他的影子投在玉石上，使观音初具轮廓的面容忽明忽暗。“妈说手术费...“

“够的。“我打断他，调整放大镜的角度，“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电动工具继续嗡鸣，儿子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我放下机器，改用传统砣具手工雕琢。砣具转动时带起的玉粉在灯光下形成一团青色薄雾，让我想起CT室里飘散的造影剂。

凌晨三点，观音的衣纹已初现雏形。我停下来活动僵硬的脖颈，发现拇指内侧磨出了水泡。洗手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沾着玉粉，活像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匠人鬼魂。

雨停了，窗外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哐当声。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跟着师父去南阳进料子。那时师父还能一眼辨出玉脉走向，手指在石皮上一抹，就能断定里头是僵是肉。回程途中突遇暴雨，卡车陷在泥里，我们师徒二人冒雨推车，浑身湿透。师父却大笑，说这是玉皇大帝在考验我们诚心。

天亮时分，观音的面容终于显现。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低眉垂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怔住了——这分明是妻子二十年前的模样。那时我们刚认识，她在工艺品店当售货员，我每次去都假装看货，其实只为多看她几眼。有回她拿起一枚玉簪对我说：“这雕工太粗，莲花瓣都雕歪了。“阳光透过橱窗照在她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老陈！“妻子的喊声把我惊醒，原来我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她站在门口，晨光中脸色苍白得可怕，“一宿没睡？“

我下意识用身体挡住未完成的玉件：“马上就好，再给我两天...“

她走过来，看到工作台上的观音时突然红了眼眶。“你傻不傻，“她抓起我的手，拇指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现在谁还手工雕啊，都是机器压模。“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想必又去医院做检查了。她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我想起玉料中最珍贵的“羊脂白“，也是这般透着微微的青。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足不出户。观音的衣带当风处要表现出流动感，手指间的莲花要雕出欲绽未绽的姿态。最难的却是那抹笑容，太浅则显愁苦，太深又失庄严。我换了七种不同型号的砣头，反复琢磨那一毫米的弧度。

第四天凌晨，作品终于完成。我将它放在窗前，晨光穿过观音持莲的指尖，在地板上投下玲珑剔透的光斑。玉件通体温润，那些原本碍事的蜂窝状结构，经过巧妙处理，反而成了衣袂间的天然纹饰，像是被风吹起的涟漪。

妻子手术那天，我亲手给她戴上玉观音。病房的日光灯下，玉石泛着柔和的青光，衬得她脸色好了许多。主刀医生进来时多看了两眼，问：“南阳工？“

“自己雕的。“我说。

医生诧异地打量我布满老茧的手指，点点头：“难怪，现在肯下这种功夫的人不多了。“

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妻子坐在病床上摩挲着玉件，突然说：“这里有个小瑕疵。“她指着莲花底部一处几乎不可见的白点。

我笑了：“那是玉料原来的石筋，去不掉。“

“我知道，“她轻轻地说，“就像人生病留下的疤。“

回家后，我把工具一件件收进木箱。儿子蹲在旁边看，突然问：“爸，你能教我吗？“

我愣住了。这些年他从未对雕刻表现出兴趣，整天抱着手机，说以后要学计算机。工作台上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我望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师父工作坊门口，也是这般怯生生地发问。

“先从磨刀开始。“我找出最旧的一套砣具，看着他用生涩的手法握住工具。他的手指修长，还没被玉石磨出茧子，但握刀的姿势倒有几分样子。

窗外，玉兰树开了第一朵花。妻子在厨房熬药，药香混着花香飘进来。电动雕刻机静静躺在角落，插头已经蒙了灰。我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机器快是快，可它不懂玉的脾气。“

儿子手中的砣具在磨石上划出规律的声响，像一颗年轻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