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上泰山
我向来以为,泰山之胜,在于其日,而非其夜。然而世事每每出人意料,我竟在月黑风高之夜,独自踏上了这五岳之首的石阶。
起初不过是因白日里事务缠身,待到想起登山之事,已是薄暮时分。旅舍主人闻我欲夜登泰山,先是愕然,继而摇头,末了却又道:“横竖是条路,夜登者亦非绝无仅有。“我便决意一试。
山脚下尚有人声,卖手电筒的老者,兜售登山杖的妇人,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彼此打量,似在寻找同路的伙伴。我购得一柄铁头拐杖,一支手电,便独自上路了。那手电的光甚是微弱,照在石阶上,只映出一圈昏黄,倒像是给黑暗镶了一道金边。
初时石阶平缓,两旁古木参天,黑暗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竟似有无数人在低语。我走得轻快,心中颇有些得意——夜登泰山,何等风雅之事!路上偶遇三两同行者,彼此并不搭话,只是脚步声相互应和,倒也和谐。
行至中天门,已近子夜。此处有一小店尚亮着灯,店主是个精瘦汉子,见我来,便招呼道:“歇歇脚吧,前面路还长着呢。“我要了碗热汤,坐在油腻的木凳上喘息。店中另有几位登山客,皆是年轻人,他们高声谈笑,计划着要在日出前赶到玉皇顶。我静听片刻,便又上路了。
过中天门后,石阶渐陡。我的腿开始发酸,呼吸也急促起来。手电的光越发显得暗淡,照在湿滑的石阶上,几乎分不清是水是光。四周黑得浓稠,仿佛有形的物质,伸手便可掬起一把。偶尔回头下望,只见山下灯火如豆,明明灭灭,竟如天上星辰倒置。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风中夹杂着某种声响,初时以为是松涛,细听却又不像。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笑如歌。我站定脚步,手电向四周扫去,却只见石阶依旧,古木森然。心中不免有些发毛,只得加快脚步,那怪声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行至十八盘,已是筋疲力尽。此处石阶陡峭异常,几乎垂直而上。我手脚并用,狼狈不堪。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山风吹干,如此反复,皮肤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手电的光越来越弱,终于在一阵闪烁后彻底熄灭。我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此时进退维谷,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我紧握拐杖,指尖发白,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想起店主的告诫:“夜登泰山,最忌心慌。“便强自镇定,摸索着石阶边缘,一寸寸向上挪动。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竟能依稀辨出石阶的轮廓。抬头望去,只见一线天光微露——那是即将破晓的征兆。
终于攀上南天门,东方已现鱼肚白。我瘫坐在石栏旁,浑身颤抖,既因疲惫,亦因后怕。陆续有登山客到达,他们或欢呼,或拍照,兴高采烈地等待日出。我望着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岁上的老,而是心境上的衰颓。
日出壮观自不必说,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众人欢呼雀跃,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夜登的恐惧、孤独、绝望,在阳光下竟显得如此可笑。那些黑暗中的幻听幻觉,那些几乎将我吞噬的莫名恐惧,此刻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山的路上,阳光明媚,山景一览无余。古松奇石,庙宇碑刻,处处彰显着泰山的雄伟与悠久。游人们指点江山,吟诗作对,好不快活。我却总想着夜里的经历——那黑暗中神秘的声响,那孤立无援的绝望,还有最终战胜恐惧的微妙快感。
回到山脚,已是午后。我疲惫不堪地走进一家茶馆,要了壶最浓的茶。邻桌几位游客正在高谈阔论,细听之下,原来他们也是夜登泰山者。其中一人道:“夜里登山才叫刺激!手电一照,漫山遍野都是眼睛,绿莹莹的,也不知是野兽还是鬼火。“另一人接道:“可不是!我还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喘气,回头看却一个人也没有。“众人哈哈大笑,仿佛在讲什么有趣的逸闻。
我默默喝茶,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那些在黑暗中几乎将我逼疯的体验,在他们口中竟成了谈资笑料。或许恐惧本就是最私密的情感,无法与人共享。又或者,真正的恐惧一旦说出口,便立刻失去了力量,变得滑稽可笑。
黄昏时分,我站在旅舍窗前,望着暮色中的泰山轮廓。它依旧巍峨,依旧庄严,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幻梦。但我知道,在那黑暗的石阶上,我确曾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擦肩而过——也许是山灵,也许是自己的心魔。
人们常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我却在那一夜明白了另一件事:人在面对绝对的黑暗与孤独时,才会看清自己有多么渺小。泰山不在乎谁登顶,不在乎谁看日出,它只是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冷眼旁观着无数如我般的过客,来了又去,生了又死。
夜里,我又梦见自己站在黑暗的石阶上,手电熄灭,四顾茫然。但这次我不再恐惧,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眼睛适应黑暗。渐渐地,我看见石阶泛着微光,古木显出轮廓,甚至连远处的山峰也依稀可辨。原来黑暗从不是绝对的,只要等待得足够久,眼睛自会找到光明。
次日清晨,我离开了泰安。火车上,邻座问我是否登了泰山。我点点头,他又问:“看到日出了吗?“我再次点头,却没有告诉他夜登的事。有些体验,注定只能独自咀嚼,如同黑暗中含着一块冰,既不能吐出,也无法咽下。
泰山依旧在那里,日复一日地迎接朝阳,送走落日。而我的那次夜登,不过是在它漫长的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