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情深不知处:第5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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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

顾氏企业总部坐落在黄浦江畔一栋气派的现代建筑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黄铜电梯门开合无声,处处彰显着商业帝国的实力与秩序。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内,顾云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外滩车水马龙的景象,面色凝重。

“英国怡和洋行突然提高棉纱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总经理赵启明站在办公桌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如果我们不接受,下个月的生产就要受影响。”

顾云舟转身,眼神冷冽:“这不是简单的提价。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操纵吗?”

赵启明递上一份文件:“似乎有日资背景。最近日本纱厂在上海扩张迅猛,恐怕是想通过原料控制打压我们。”

敲门声响起,钱知湄端着一壶茶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显得干练而不失优雅。看到办公室内的紧张气氛,她稍稍停顿:“需要我稍后再来吗?”

“不必。”顾云舟示意她进来,语气比平时缓和些许,“正好你也听听。”

钱知湄将茶盘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顾云舟注意到她的目光,破天荒地解释道:“原料供应出了点问题。”

“或许我不该多问,”钱知湄斟茶的手势优雅从容,“但我在英国读书时,曾写过一篇关于全球棉花市场的论文。当时研究发现,印度棉纱的质量不亚于英国货,价格却低至少15%。”

顾云舟和赵启明同时看向她。赵启明先开口:“印度纱线质量不稳定,而且运输周期长...”

“孟买有几家英资纱厂质量管控很严格,”钱知湄将茶杯轻轻放在顾云舟面前,“我恰巧认识其中一家的经理。如果急需,或许可以联系看看。”

顾云舟端起茶杯,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钱知湄:“你为什么会研究棉花市场?”

钱知湄微笑:“家父的银行有不少纺织业客户,我想多了解他们的业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吗?”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只有墙上的欧式挂钟滴答作响。顾云舟深邃的目光落在钱知湄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女人——他的妻子。

“赵经理,先联系一下钱小姐提供的渠道。”顾云舟最终开口,“同时继续调查怡和洋行背后的真实意图。”

赵启明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应下,退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顾云舟和钱知湄二人。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隐约可闻,更衬得室内安静异常。

“谢谢你。”顾云舟突然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钱知湄略显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举手之劳。既然我们是夫妻,顾家的产业自然也与我有关。”

顾云舟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钱知湄也坐下:“你似乎对商业很感兴趣。”

“不只是兴趣。”钱知湄直视他的眼睛,“我认为女性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仅仅做家庭的装饰品。”

顾云舟微微挑眉:“即使已经嫁入顾家?”

“正因为嫁入顾家,更应该有所作为。”钱知湄语气坚定,“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多年的教育和父亲的培养?”

顾云舟沉默片刻,突然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作为’?”

钱知湄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稍稍一怔,随即坦然道:“我希望能够参与顾家的生意,而不是仅仅做一名旁观者。我有经济学学位,通晓英法两门外语,对国际贸易也有所了解。我相信自己能帮上忙,而不是仅仅在宴会上做顾太太。”

顾云舟凝视着她,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吗?我母亲生前也曾协助父亲管理家族生意。她去世后,父亲才渐渐将权力交给专业经理人。”

钱知湄有些意外:“我听说过婆婆很能干。”她谨慎地选择措辞,“可惜英年早逝。”

顾云舟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回忆:“她是因为过度劳累病倒的。父亲说,她总是事必躬亲,不相信任何人。”他转回视线,看着钱知湄,“你想要参与生意,可以。但从基础做起,了解整个运作流程,而不是空降高位。同意吗?”

钱知湄眼中闪过惊喜:“当然!我愿意从最基层开始学习。”

“好。”顾云舟点头,“明天开始,你跟我到公司来。先熟悉各个部门的工作,三个月后,根据你的表现再安排具体职位。”

就在这时,秘书内线电话响起:“先生,周氏企业的周董事长和周小姐来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云舟和钱知湄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家这个时候来访,绝非巧合。

“请他们到会客室,我马上过去。”顾云舟结束通话,站起身整理西装,“你也一起来。”

钱知湄略显惊讶:“我?商业会谈,我在场合适吗?”

“你是顾太太,在场的身份再合适不过。”顾云舟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会客室内,周董事长周慕鸿和他的女儿周芮可已经就座。周慕鸿年约五十,身材微胖,面带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周芮可则是一身香奈儿最新款套装,妆容精致,看到顾云舟时眼睛一亮,但瞥见他身后的钱知湄时,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云舟啊,贸然来访,不会打扰吧?”周慕鸿起身握手,声音洪亮,“芮可一直念叨着要来看看你,说好久没见了。”

周芮可娇声接话:“顾大哥,你结婚后就把老朋友忘了!爸爸说今天要来谈生意,我特地跟来见见你。”她故意忽略钱知湄的存在。

顾云舟礼貌但疏离地点头:“周伯伯,芮可。这位是内人钱知湄,你们见过的。”

钱知湄得体地微笑问候:“周董事长,周小姐。”

周芮可这才不情愿地点头:“钱小姐。”语气轻慢,明显不愿承认她“顾太太”的身份。

众人落座后,周慕鸿开门见山:“云舟,听说你们最近原料供应遇到点麻烦?”

顾云舟面色不变:“周伯伯消息灵通。小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吗?”周慕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怡和洋行突然提价,背后有日本人的影子。如今这世道,洋人靠不住啊!”

钱知湄安静地坐在一旁泡茶,动作优雅从容,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周伯伯有什么高见?”顾云舟不动声色地问。

周慕鸿笑道:“我们周家一直做棉纱生意,你是知道的。如果顾氏需要,我可以提供优惠价格的原料,毕竟我们两家是世交,理应互相帮助。”

周芮可趁机插话:“是啊顾大哥,现在外面那么乱,还是跟自己人合作可靠。爸爸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顾云舟接过钱知湄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周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顾氏已经找到了新的供应渠道,暂时不需要额外货源。”

周慕父女的表情顿时僵住。周芮可急道:“顾大哥,现在市面上质量可靠的棉纱不好找,你可别被人骗了!我们家的货都是最好的...”

“谢谢关心。”顾云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顾氏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会谈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周家父女后,顾云舟和钱知湄返回办公室。

“你怎么看?”顾云舟突然问。

钱知湄略作思考:“太巧合了。怡和洋行刚刚提价,周家就主动上门提供帮助,仿佛早就知道我们会遇到麻烦。”

顾云舟点头,眼神锐利:“而且周家的棉纱质量并不比印度纱线好,价格却高出不少。所谓的‘优惠’,也只是相对怡和提价后的价格而言。”

钱知湄若有所思:“周家与日本商社往来密切...会不会...”

“很有可能。”顾云舟走到窗前,背影挺拔,“这场危机恐怕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赵启明匆匆敲门进来,面色惊慌:“先生,不好了!码头工人罢工,我们刚从广州运来的货被堵在港口,提不出来!”

顾云舟眉头紧锁:“为什么罢工?”

“要求提高工资,减少工时。”赵启明擦汗,“但奇怪的是,只有我们的货柜被针对性围堵,其他公司的货都能正常进出。”

钱知湄轻声插话:“工人领袖是谁?能不能谈判?”

赵启明摇头:“带头的是个新来的激进分子,根本不听调解。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有人看到周家的人与那个带头工人接触过。”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顾云舟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

钱知湄突然开口:“或许我可以试试。”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赵启明惊讶地问:“夫人有什么办法?”

“我在英国时研究过劳工运动,了解工人的诉求和心理。”钱知湄语气平静,“也许换个沟通方式会有效果。当然,这需要您的允许。”她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凝视她良久,最终点头:“赵经理,陪夫人去码头。注意安全。”

......

码头上一片混乱。上百名工人围堵着顾氏的货柜,举着标语喊口号。几个工头试图调解,却被工人们推开。

钱知湄在赵启明和几个保镖的陪同下到来时,工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个衣着高雅、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

“各位工友,我是顾氏企业的钱知湄。”她声音清亮,不带丝毫傲慢,“听说大家有些诉求,我愿意倾听。”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出来,显然是带头者:“叫顾云舟来!我们要和老板谈,不是和娘们谈!”

工人们哄笑起来。赵启明面色难看,想要发作,被钱知湄制止。

她平静地看着那个汉子:“老板委托我全权处理。如果你真的为工友们争取利益,就应该抓住任何对话的机会,而不是拒绝沟通。”

汉子一时语塞。另一个年长些的工人开口:“夫人,不是我们故意闹事。实在是工钱太低,工时太长,养家糊口都难啊!”

钱知湄点头:“我理解。能具体说说你们的要求吗?”

在工人们七嘴八舌的诉说中,钱知湄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她注意到那个带头汉子越来越焦躁,似乎不希望谈判顺利进行。

“工友们的要求很合理。”待大家说完,钱知湄开口道,“顾氏企业愿意重新考虑薪资和工作条件。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只针对顾氏的货柜?其他公司的待遇并不比我们好。”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是阿强说顾家最有钱,最好欺负...”

那个叫阿强的带头汉子顿时慌了:“胡说!我是为大家争取利益!”

钱知湄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闪烁,突然用上海方言问:“阿强兄弟,侬好像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像是苏北来的?”

阿强一愣,下意识回答:“我...我是扬州人...”

“扬州好地方。”钱知湄微笑,突然转向年长工人,“李师傅,您是老码头了,记得顾老先生在世时,曾经为工友们建过子弟学校,是吗?”

老工人顿时眼睛一亮:“是啊!顾老董事长是好人!当年我儿子就是在顾家建的学校读书的!”

钱知湄顺势道:“顾家一直记得工友们的贡献。这次的事件,我相信是有心人挑拨离间。如果大家愿意推举几位代表,明天到公司详谈,我们一定给出满意方案。”

工人们交头接耳,气氛明显缓和。阿强急了:“别听她的!资本家都是骗人的!”

但此时已经没人听他的。老工人代表大家表态:“我们相信顾家!明天一定派代表去谈判!”

回程车上,赵启明对钱知湄佩服不已:“夫人真是厉害!几句话就化解了危机!”

钱知湄却面色凝重:“危机还没有解除。那个阿强明显是受人指使,今天失败后,恐怕还会有后招。最重要的是查清谁在背后操纵一切。”

回到公司,顾云舟听完汇报,久久注视着钱知湄:“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赏,“比我亲自去处理更有效。”

钱知湄微微脸红:“只是尽我所能。”

夜幕降临,顾云舟意外地提出:“今晚在外面用餐吧,算是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钱知湄惊讶之余,点头同意。

在外滩一家高级西餐厅里,两人相对而坐。窗外是黄浦江的璀璨夜景,室内烛光摇曳,气氛难得地轻松。

“你是怎么学会上海方言的?”顾云舟好奇地问,“我记得你是北京人。”

钱知湄微笑:“我母亲是上海人,小时候常带我来外婆家过暑假。后来觉得方言有助于拉近距离,就特意练习了。”

顾云舟点头,眼中闪过欣赏之色。餐桌上,他们罕见地聊起了各自的留学经历、对时局的看法,甚至文学艺术的喜好。钱知湄发现,顾云舟冷峻外表下,有着敏锐的头脑和丰富的内涵;而顾云舟也惊讶于钱知湄的博学多才和独特见解。

“你知道吗?”顾云舟突然说,杯中红酒在烛光下泛着深琥珀色,“我原本对这桩婚姻不抱任何期待。”

钱知湄的手微微一顿:“我明白。商业联姻大多如此。”

“但现在我觉得...”顾云舟注视着她,眼神深邃,“或许这是命运给我的一个惊喜。”

钱知湄的心跳突然加速。在烛光映照下,顾云舟的面容不再那么冷硬,眼中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就在这时,餐厅经理匆匆走来,面色尴尬:“顾先生,抱歉打扰。周小姐在外面,坚持要见您...”

话音未落,周芮可已经闯了进来,面色潮红,显然喝了不少酒。她看到烛光晚餐的场景,眼中顿时涌起嫉妒和愤怒。

“云舟!原来你在这里享受浪漫晚餐,却骗我说有重要会议!”她声音尖锐,引来周围客人的侧目。

顾云舟面色顿沉:“芮可,注意场合。我和我的妻子用餐,需要向你汇报吗?”

“妻子?”周芮可冷笑,“一个商业联姻的工具,也配叫妻子?顾大哥,你忘了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了吗?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父亲...”

“周小姐!”顾云舟厉声打断,“你喝多了。我请司机送你回家。”

周芮可的眼眶红了,她狠狠瞪了钱知湄一眼,突然压低声音对顾云舟说:“你会后悔的。没有周家的帮助,顾氏撑不过这次危机!”

说完,她转身冲出餐厅。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钱知湄轻声问:“她说的危机是...”

顾云舟面色凝重:“周家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入地参与了这场针对顾氏的阴谋。”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回家的车上,两人各怀心事。快到顾公馆时,顾云舟突然开口:“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保护顾家,也会...保护你。”

钱知湄惊讶地转头,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下,顾云舟的侧脸依然冷峻,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夜,顾公馆的卧室里,钱知湄久久无法入睡。她站在窗前,望着花园中在夜风中摇曳的玉兰花,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

而在书房里,顾云舟同样无眠。他手中拿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顾父顾母和他自己,一家人笑容幸福。

“母亲,”他轻声自语,“如果您还在,会喜欢知湄这样的儿媳吗?”

窗外,月光如水,暗涌浮动。上海滩的夜晚,从来不只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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