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登门
第二日一早亭姝就带着王梁远到了江行盛的住处,江则延正在喝茶,见他们来了叫人去叫江行盛。亭姝许久没见他,乍一看确实和之前不同了,精神气看着就好了许多,之前国外待的那几年的娇气少了些,硬气多了些。“还记得你刚回国和我说死都不跟着你爸去军中的,没想到江医生现在还是成了江小司令了。”
江则延笑了笑,应道:“局势纷乱,瞬息万变,谁又能说得清下一刻的事呢?”
江兴盛尚在壮年,军中各部就已虎视眈眈,多少人都想接下他父亲的位置。他为了他的理想和父亲僵持不下,最终他父亲还是向他妥协。他自以为赢得了胜利,在医院做了半月的江医生,却经历了两次莫名的袭击事件,第二次他闪躲不急,才知道医院里一直安排着父亲的人保护他,士兵们冲出来护送他离开,甚至因为他赔了两个士兵的性命。
那晚,他静静地跪在母亲的牌位前陪她。随后,父亲进来叹了一口,“我知道你不想搅进军中这滩浑水,也知道学校现在教的都是些自由、平等的话,可是则延,自由是有代价的,今天为你死的两个人难道真是因为你对他们有多重要?他们是士兵,他们从军是为了保护国家保护家人的,他们跟着我,听从我,不是因为我的权势,而是因为我能带着他们为国人的自由平等尽一份力!如今我也四十多了,一直没有替班的人,所以手下各部将都盯着我这个位子,明争暗斗,军心不齐。真等我眼一闭了,这军队究竟是为民还是为官,甚至是为洋人,我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则延,你自以为没有依附任何人的力量,可你所谓的自由其实还是以这么多人的付出为代价。我现在还能选择护着你,乱世纷纭,你所谓的自由可能选择护住你想护的人?”
他没有做声,垂着头陷入了沉默。江行盛叹了口气,“你要是还想做你的医生便去吧。”儿子有他的私心,他也有。
江行盛走后,江则延走到母亲牌位前,他想起母亲临终前对他的嘱咐,郑重磕了三个头。
“妈,对不起,我不能只做您的儿子了。”
思绪拉回,便听王梁远道:“好像壮了不少,不过你怎么没晒黑?”江则延笑道:“谁跟你说当兵就要晒黑,你们快去坐吧。”
这时江兴盛从楼上走下来问道:“你们吃早饭了吗?”亭姝道是吃过了,便开门见山问起王亭正的事。江行盛道:“已经给南京那边打过电话了,今天就可以带人走了。”两人齐声道谢。
江行盛道:“和我还客气什么,不过梁远怎么也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等消息吗。”
王梁远道:“我妈妈哪里等得住,知道你们来了上海之后忍到昨天才给我买了车票催我来看看情况。”
江行盛点点头,说了会话果然留他们在家里吃午饭。江行盛对亭姝很是热切,问了那天看到的周文也,又问起工作上的事,“你发的那篇文章也着实冲动了,你一直稳重,可别像那些学生一样只凭一腔意气做事。南京射杀学生的事确实是他们胡作非为,陈有庆背地里也是怕得很,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舆论的可怕,写了致歉信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还是被降了职。可是你们要知道这都是明面上的,转过身去谁服你把他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揭开来?”
亭姝知道江行盛说得有理,她自己也常拿这道理说给自己听,但听着别人说出来不知是否是逆反心理作祟,她后怕却不后悔,人人都懂这道理,若人人都明哲保身,祸事临头,又期待谁替自己出头?昨日是手无寸铁的学生,今日是他们这些小商人,焉知他日不是这些政客,若无公理只有利弊,又谈何人权,不过是披着平等外皮的皇权世界罢了。
江行盛道:“不过我听说是一位董先生替你安排的来上海?”亭姝不免警觉起来,道:“是社里大家共同的主意,说该出去避一避,上海和南京又不相干,董先生刚好有亲戚在上海,我也没想太多就过来了。”
江行盛点点头,弹掉手里的烟灰,“回去可要好好谢谢那位先生。”
王梁远插道:“则延,你下午没事吧,吃完饭出去逛逛?”江则延道:“没事也不去。”王梁远道:“没事你不去,有约会啊?”江则延飞了个眼刀给他,吃完饭走到王梁远身边勒住他脖子往下压道:“走,陪你约会去。”王梁远一时起不来,去挠他的腰,江则延一只手拉住他右手用膝盖顶住他的背,疼得王梁远直求饶,亭姝本来看戏,想起侄子昨天才被烫到手,忙拉开两人道:“别拉他手,昨天烫伤了筷子都用不利索。”江则延隔着衣服感觉到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他,松开了王梁远。
王亭姝回头见江行盛坐在沙发上端着手中的报纸看着王梁远入神,她笑道:“两个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那江叔我们先走了。”江行盛回过神道:“好,你们去吧,叫则延开我的车去。”
三人看了场电影后走在大街上,江则延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南京?”亭姝道:“明天吧,我大哥出来后还没见过我们,怕他着急。”江则延道:“也好,那晚上我请你们吃饭?”王梁远应好,王亭姝却道:“好什么呀,你爸爸的事我还找了人帮忙,明天就要走,今天你还要跟我去一趟感谢人家。则延,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下次来上海再叫你请吃饭啊。”
江则延问:“哦?是哪位?”亭姝道:“周豫才周议员”
他不知想到什么,嘲弄地笑了笑,失落道:“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江则延走后王亭姝叫了辆车拉到周文也住的小弄堂门口,敲了门,出来的是汪月,笑着道:“是王小姐啊,王风,王小姐来了~”一面请他们进来。周文也一身暗青色长衫迎出来,身后的王梁远道:“哟,马甲一换差点没认出来。”王亭姝怕王梁远泄露他真名,掐了掐他手。“我听说大哥已经回家了,明天我们就回南京了,所以想和你道个别,再者你爸爸也出了不少力,想着该带着梁远去当面道谢。”周文也道:“好啊,那我给爸爸打个电话,晚饭去我们家吃吧。”
打过电话,亭姝便和周文也去街上挑了礼物带给周豫才和周太太,周豫才的问了周文也买两幅字画,周太太的周文也只说喜欢玉器,她便只好自己挑一挑镯子。
王梁远和周文也两人坐在首饰店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着,见王亭姝走到远处的柜台,王梁远低声道:“王风,周书是吧,你离我姑姑远点,你自己的身份你心里有数。”周文也道:“彼此彼此,你行事鲁莽,别白白拖了旁人下水。A部孤雁也不过如此。”
王梁远道:“算了,说正事,杜宇你们接到了吧?没留下什么痕迹?”“人已经安全了,连夜送走的。该说你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王梁远道:“应该没有,我中了枪躲进房间里,杜宇砸开窗跳下去把他们引走后我才出来的。”“江则延没看见你?”“我特意戴了头黄卷毛的假发,还戴了个大眼镜,开完枪就跑,应该是没看见吧。”
“上面说我们的一个据点被发现了,这次行动的资料可能被泄露了,你和杜宇的代号不能再用了,短期内也不会给你们安排任务,这次回去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就在行动当天。”“坏了,具体是什么时候?”
亭姝这时提着袋子走来道:“说什么呢,走吧,太晚可不像话。”
王梁远还想说些什么,只得打住跟着到了周家。
周太太见儿子和亭姝走在一起进来早已笑开了,热切得不行,迎上来道:“这是王小姐吧?我在电话里就听说你们要来,先坐会,饭马上就好。”
亭姝道:“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侄子,王梁远。”王梁远道:“伯父伯母好,这次的事多亏了你们帮忙,我们略备了薄礼,也不知道你们称不称心。”周豫才道:“你们客气了,都是小事情,快进来坐吧。”
周家屋内都是老式家具,客厅挂了一副墨梅图,心道周豫才果然是爱好风雅,便放心拿出她选的两幅画递给周豫才道:“那天晚会一见便觉伯父清朗松劲,料想伯母也必定是如青云托月,所以给伯父买了一副红梅图,伯母是一只白玉镯。”
周豫才当议员之前是做国文老师出身,如今做了官越发爱吟风弄月,这话题开得正中他心意,便忍不住谈起对这画的见解:“我这里挂着墨梅,你的红梅正是相应,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跟时尚,像你这样真有眼光的可不多。”周太太也戴上桌子夸道:“是啊,这玉颜色醇亮,衬得手都白了几分,我每年生日文也送的都是些老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便叫人给他挑一个带走就完了。”
亭姝道:“伯母可冤枉他了,这镯子也是文也和我一起挑的,他对您可上心呢,伯父喜欢画也是他说我才想到,不过他就是没告诉我家里有这样好的墨梅图,我挑的时候还觉得鲜亮,看了您的画才知骨气遄飞,远胜皮色虚浮,相形之下我的这画实在拿不出手,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周豫才被小辈这一番夸开心得不行,“皮色骨气各有千秋,这也是我年纪大了才有了这样一副得意之作,只是也只敢在家里挂着,名家可谈不上。我年轻时也爱画红梅,朱红点染,白雪为衬,才有年轻人的朝气嘛。我也是老了,志气不比从前,才慢慢画上了墨梅。”
亭姝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墨梅颜色褪去,可伯父风骨犹存。”
周太太笑道:“快别夸他了,现在和你们一起还谦虚两句,明天就怕要和他几个朋友吹去了,来来来,吃饭吃饭。”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笋干烧肉、糖醋鱼、茄片牛肉、鸡汁煨蘑菇、烫青菜、炒虾仁加一份藕圆汤。周文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轻声道:“这是我妈的拿手菜,你尝尝。”她吃了一口,茶叶的清香和虾仁的鲜嫩融合在一起,确实爽口,一盘菜粉绿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她笑着对他道:“我在杭州的时候吃过龙井虾仁,当时已经觉得这样的搭配妙极了,今天伯母的这道菜却还要清新些,茶叶的味道更浓些。”
周太太听到这称赞,乐开了花,笑着介绍道:“你这舌头可灵,我用的不是龙井,这茶叫绿几,是自家茶园里种出来的,用了特制的工序炒了,香得不得了。”周文也笑道:“不就是普通茶叶吗,我看是您的宝贝徒弟周骃送的,您才喜欢的不行。”
周太太嗔道:“这茶就是好,你又不懂茶的。”王亭姝配合着笑道:“平时确实见他喝咖啡比较多,还要加许多糖,他的口味想必是喝不惯这么清淡的东西的。”一旁的周文也勾了勾嘴角,原来她一直都有留意他的。
王梁远坐着有些厌倦,偷偷戳了戳王亭姝的胳膊,她会意起身告辞:“伯父伯母,我们明天赶早上的火车,就先回去了。”周太太道:“再坐会吧。”她辞道:“不了,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今天叨扰了。”
周氏夫妇闻言便和王亭姝道别,让周文也送他们离开。
不一会,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周文也问道:“你们明天几点的火车?”亭姝道:“十点,不必送了,这里离车站近得很。”周文也笑了笑道:“那你们早点休息。”亭姝见他答应得痛快,莫名有些怅然,驻足了一会便被王梁远拉了进去,过了这事以后,他们便没有再接触的机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