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枪杀
很快到了一幢别墅的门口,他们一同下车,亭姝看见入口站着一对夫妇和一个打扮鲜丽的年轻小姐,她戴一条亮闪闪的水晶项链,蓝色的裙子,裙摆处用银线缝了钻石,连起来像蛛网一般。见周文也来,那小姐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文也哥,怎么没和周伯伯一起来?”周文也转头看亭姝道:“接我女朋友去了。”那位夫人赞道“呀,这位小姐长得真好,你小子可是走运呢,你爸爸一定很高兴。”
周文也道:“那我们先进去了,竞妍,生日快乐!”打过招呼,他们并排走着,亭姝道:“刚刚那两位是?”周文也道:“SH市长吴江寒和他夫人、女儿。”她点点头,手突然被拉起,她看向周文也,他道:“我看见我父亲了。”亭姝便把手放在他衣袖上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头一个端着酒杯的人和周文也很是相似,约摸五六十岁,精神却很好,他的眼睛不像一般的老人一样显出疲态,清明中带着锐光。他远远的看见了他们,冲她笑了笑。迎着他的目光,她跟着周文也走去,至近前,周文也道:“爸爸,这是王亭姝小姐,南京人。”
周豫才收起方才的锐利,一派和蔼地问道:“南京人,南京哪个王家?”亭姝道:“家父王新立。”
“原来是王老先生的女儿,我年轻时就拜读过他的文章,还远远见过他做演讲,可惜...”
亭姝对周豫才道:“家父虽去世,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只是我们兄妹文赋不高,略做些小生意,倒是辱没门风了。”
周豫才知道她不是来话旧事的,便顺着她的闲话道:“你父亲遗风犹能被及文也这代,王小姐为先生亲子,通身气派就可见先生之风啊。”
亭姝顿了顿,道:“其实今日冒昧拜访伯父是想求您帮个忙。”周豫才道:“出什么事了?”亭姝道:“父亲去世后我哥哥离开南京去BJ做生意,近日和BJ南京二处的两位长官有些误会,前几日被扣押在警察厅,说是调查,可一直扣着人不放,我们全家担心得不行又无计可施,只好厚着脸皮找您帮忙。”
周豫才思考了一会,问道:“BJ的警察厅...是胡维林?”
亭姝点点头,“您知道?”
周豫才道:“近日调职上海的人员名单里有他,所以知道。”
周文也这时插到:“爸爸,您要不待会去问问,王大哥和陈厅长他们有什么误会,他们两家是连襟,我想说通了一个,另一个也就不破自明了。”他偷偷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心,亭姝当着周豫才的面有些尴尬,对他使了个眼色。
周豫看见二人的小动作,笑着答应道:“好,他们正在那边和北边的人谈事,我一会过去。王小姐是和文也怎么认识的?”
王亭姝道:“我们是高中同学,在舞会上遇见的,后来就一直有联系。”
周豫才点点头,笑道:“这么久还能遇见可是有缘,过两天一定来家里吃饭,你伯母烧得一手好菜呢。”
王亭姝配合着寒暄了一番,她注意到周文也看了几次表,笑了笑。周豫才也看到周文也皱着眉头的看表的样子,沉声道:“文也,有什么非你不可的要紧事啊?”
周文也看那边一群人往这里来,推道:“爸爸,我看北边的人往这边来了,那我们先过去跳舞了,您好好说说。”便揽着亭姝的肩走了,她回头用眼神对周父表示歉意。
周文也朝这时向父亲走来的一众人打了个招面。众人都好奇想看清周文也怀里的小姐,只是对着背影只能瞥见一点侧脸。
吴江寒边走边向胡维林介绍,“这一位是前任议员,虽说现在退任了,可他之前做老师时的学生们现在遍布政界,现在炙手可热的那位蒋议员就是他推举上去的,豫才兄的声望可不容小觑。”胡维林点点头,跟着吴江寒走到周豫才面前。
吴江寒见了他打趣道:“豫才啊,文也带着儿媳来见你了?怎么也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周豫才笑笑没否认道:“那小子和我话说不到几句就要走,也不知道成天忙些什么。”
吴江寒道:“年轻人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BJ的胡维林,原BJ警察局长,现任上海肃裕警卫队队长。”
周豫才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胡队长。”胡维林道:“周先生客气了,我还未上任,您叫我名字就好。令公子一表人才,和少奶奶在一起真是一双璧人。”
周豫才道:“胡队长误会了,他们还没结婚呢,不过我看过些日子也该提着东西去一趟BJ了。”
胡维林道:“哦?少奶奶也是BJ人,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周豫才道:“是已故的王新立老先生的女儿,她大哥在BJ做生意,从小跟着大哥大嫂长大,如今长得这么好,也是托了兄嫂的福。我这次去可要好好谢谢他们,胡队长说是吧?”
吴江寒就一个女儿,深以为是:“那当然是应该的。”
胡维林心不在焉地陪笑道是。周豫才看胡维林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催促吴江寒去讲话。
吴江寒带着胡维林与北边众人到了舞会中间,在台上拿着话筒道:“各位,感谢各位今天赏光参加小女的生日宴,我在这也祝我的宝贝女儿生日快乐!”台下一片掌声。
周文也离开后把亭姝带往二楼走去,到了没人的地方他便松开了揽着亭姝的手:“不好意思。”亭姝道:“没事,权宜之计,我理解的。只是要是你爸爸不满意,会不会适得其反?”周文也道:“我爸爸之前是老师,因着机遇才做到了议员,最是欣赏文人清流之家,你实在多虑了。”
亭姝暂且不管那些,问:“那他刚才算是应下了?”
周文也点点头,“陈有庆和胡维林就在下面...今晚一定就能知道结果。”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亭姝不自在地背过身,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亭姝——”听见叫她,她转过身来,只见周文也捧出一束茉莉花笑着递给她,她接过那花,一股茉莉的香气扑鼻而来。
“法国那边流行送茉莉?”
周文也道:“你不喜欢?”
亭姝道:“茉莉是香中小人,看来我在你眼里可不算得君子。”
周文也道:“君子爱小人,我亦与沈复同。”
这话可谓戳破了他们之间的那层若有若无的纱纸,亭姝鬼使神差地掐下一朵茉莉插在周文也耳上,花站不住便落下,她赶忙伸手拖住,花落在掌心,周文也的手抓住她的腕,四目相对,亭姝开口道:“这算是表白吗?”周文也道:“是。”亭姝想了想,决定把她心中的疑虑问出来。
这时,吴寒江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上来,亭姝被打断,便道:“下去看看?”周文也道:“没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生日快乐欢迎来沪罢了。”亭姝却坚定道:“那我自己去。”周文也看了看表,无奈道:“走吧,一会跟着我别乱走。”
走到楼下时,吴江寒果然刚说完生日祝福,又继续道:“大家也都听说了,BJ的13,14,25师进驻上海,日后便要和我们共同守护这里,大家热烈欢迎!下面我们请BJ的胡队长介绍一下自己。”
胡维林上了台,又开始说些场面话,王亭姝道:“你说的确实不错,现在开始欢迎了。”她转头看见周文也又在看手表,周文也抬头道:“走吧,现在去看场电影也行,反正话也给我爸爸带到了,剩下的就靠他们交际去了。”王亭姝道:“能去看电影吗?看你老看表,接下来没什么大事要忙吧?”周文也道:“那不是这宴会太无聊了吗,度秒如年呐。”
王亭姝看着台上胡维林一派正义的样子,心中厌恶,却不应周文也,只站在那里盯着台上,像要用眼神把胡维林的心脏剜出两个洞。
那头胡维林肃穆的声音还在继续,“胡某人承蒙信任,从小小的一名巡逻兵做到今日上海警卫队队长,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胡某日后一定...”嘭得一声枪响,胡维林话音一顿,西服心口处突然染上深色逐渐扩大,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人就倒在了台上,女眷们惊叫出声,乱作一团,都往大门口涌去。眼尖的瞧见对面二楼两个人,就朝对面开枪去,警卫队立刻跟上追击。
周文也看王亭姝神色如常,并无惧怕的样子,拉着她跟着人流过去。好容易挤到大门口,却见众人被持枪的军人拦在门口,大家又只得退回去。周文也道:“既然只开了一枪,说明他们目的明确,其他人不会有危险的。”亭姝看着他道:“我知道,我们,不会有危险。”
周文也看着她意味不明的眼神,正要说什么,就见一个人慌慌张张朝这里走来,他下意识把亭姝推到后面。
“姑姑!”亭姝伸头见到来人,惊喜道:“梁远?你怎么在这?”王梁远道:“你走之后不久江叔和则延就专程赶来了,他说你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跟胡维林他们在一起,所以不方便多说。他让我们备好钱等他的消息,等他南下驻军以后,升了职,再说这话更有把握。他说比起爸爸,你才最应该小心,本来也打算叫你来这里避一避,结果你正好先去了。走的那么匆忙,家里想给你打电话都不知道往哪打。”亭姝道:“说了这么多,你来干什么?”
王梁远摸了摸头道:“这不是没你的消息,妈叫我来看看,一方面也去问问江叔有什么消息没有。”亭姝点头,注意到周文也有些异样,料想他被这声称呼惊倒,向他解释道:“这是我侄子,王梁远,我父亲晚年得子,他和我就差一岁。”
周文也道:“你好。”王梁远主动伸手:“你好,这位先生是?”周文也才回过神似的道:“周文也,我和你姐姐是同学。”
亭姝觉得两人气氛怪怪的,王梁远也罕见的没开玩笑,空气有些凝固。她走上前给他正了正有些歪的领带,注意到他领带旁衣服上鸟状的银色钻石胸针,道:“才在心里说你长大了,衣服还是穿得歪歪扭扭,胸针系在这干什么?”说这一边给它挪到了右边的领子上。王梁远道:“学校同学们都这么系。”
周文也看见姑侄两的动作,恢复了面色,笑道:“先进去坐会吧,他们查人一时半会可走不脱。”王梁远道:“这倒是,我在外面逛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花园那边的窗户里跳下来,那几个兵笨的要命,也没追上来,估摸着他们早就跑了。”周文也附和道:“这些警卫队的兵确实是不中用的。”
亭姝听见王梁远的话,心中一跳,看了一眼周文也,警告侄子道:“一会要是有人问可别说你见过他们,别给自己找麻烦。”王梁远道:“我知道--”刚要进去,就见吴江寒,江行盛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宾客。吴江寒看见他们,打了招呼,江行盛这才看见他们,停下来道:“亭姝,梁远?”王亭姝道:“江叔,查的怎么样?”江行盛道:“是乱党的人,人算是追丢了,今天这里来的都是贵客,也不好扣留太久,现在只好叫他们回去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吧,亭姝记得给你嫂子报个平安,你大哥的事...想来也是不必担心了。”“好,江叔您自己也小心点。”“我住在白云路24号,明天来家里玩,则延一直念着呢。”“好。”一行人跟着到了门口,江行盛让军队放行,他们便总算跟着出了这栋小洋楼。三人上了车,周文也道:“胡维林这个姐夫一死陈有庆就孤立无援了,他架不住压力肯定会放了你大哥的,回去你们可以安心睡个觉了。”王亭姝道:“死不死还不一定呢,有句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王梁远坐在后座道:“我看得清楚,那子弹可是正中心脏,他不死,难道成了精不成。”周文也也道:“就算是没死他也一定要放人的,从前在BJ也就罢了,如今到了上海,也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亭姝见他一脸邀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王梁远见两人这样插道:“是啊,江叔和则延迟迟不动就是等着驻军上海后敲打他呢,上海总司令也不是吃素的。”
亭姝猜到王梁远有意提江则延膈应周文也,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气,他们两人本都不是赤纯之人,该说是周文也是难得的聪明人,但身处高位的聪明人从来不缺爱慕者,也看得透那些小把戏,她若故意提起无非是显得自己更急切些,失了爱情中的高地。她知道她的距离感才是现在最吸引他的地方,而她也确实对他无所求,合则聚不合则散,最好不要先失了风度。
周文也接过话道:“是啊,这么多人为你大哥的事奔走,胡维林陈有庆两个人也不算什么。”
王梁远和周文也对视一眼,道:“姑姑,你没吃饱吧,我去给你买笼蟹黄包子。”王亭姝道:“不用,我也吃饱了。”周文也道:“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再说我也饿了,你在车上,我和梁远一起去吧。”亭姝见他这么说不好拒绝便在车上等他们。过了许久,都没来人,她往包子店看了好几眼,想着两人该不是话不投机打起来了,忍不住下了车,正要去马路对面,就见两人从前面一个巷口出来。
亭姝道:“不是去买包子吗,怎么这么久?”周文也解释道:“我们要了杯豆浆,老板慌手慌脚地把它洒在梁远身上,就去了前面一个小诊所处理了下。”
亭姝见王梁远右手手臂处的衣服湿了许多,便要把他外套脱下来。
王梁远道:“没事儿,晚上脱了外套冷。”王亭姝重重拍了他手道:“大夏天的冷什么冷。”拍得王梁远几乎要跳起来,大叫道:“手!手!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王亭姝赔笑道:“忘了忘了。”
王梁远转过头瞥见开车的周文也一脸笑意,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车开到酒店,王梁远不情不愿地在站酒店的玻璃门里盯着远处的两人。
周文也道:“有什么事?”王亭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在BJ和你参加一次舞会,蔡司令的胳膊中枪了,今天的吴江寒的宴会陈有庆被人射杀。”周文也垂下的眸子逐渐深邃,王亭姝看在眼里,继续道:“那天巷子里也是你们的人吧?”周文也看了她一眼,等着她的下文。“我听到你的声音还只觉得熟悉,出门的时候闻到了院子里的香气和你住所院子里的那颗树可是一模一样,还那么凑巧也是女贞。这么多事凑在一起,我想恐怕一个巧合不足以解释吧。
“周文也笑了笑:“确实不是巧合。”王亭姝见他痛快承认了,没有继续追问,他的归属已然明了,只是王梁远今天见到他们,得把她这个傻侄子撇清来,她道:“你放心,梁远今天什么也没看到,我不会让他乱说的。”周文也点点头:“我相信。”
王亭姝道:“别的我都不问,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是执行者还是...谋划者?”
亭姝的一头卷发被风吹到脸前,她眯起眼睛,瞳孔里映着对面一排商铺霓虹灯的七彩光,桃红的、大红的、绿色的、蓝色的.......周文也觉得自己也快被这迷幻的彩色晕进去了。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我不想你只为了这个答案卷进来。”
亭姝瞬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样的人恐怕不会欣赏那种天真泡在蜜罐里的小姐们的,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两人的关系就顺势越界掺入了他的事业?她向来欣赏娜拉,却不赞同她的中国姊妹子君,她不是那种心里只有爱情的人,但理智如她还是不经意就要在这段关系里犯傻呢。周文也的一句话让她头脑清醒不少,她怎么会觉得对方是为了她才决定杀死陈有庆呢?她退开一步,恢复了淡然的神色,笑道:“当我没问,那再见。”
周文也站在车前目送她潇洒离去的背影,他是那么期待她的刨根问底,可她撤离得没有丝毫犹豫。他撩上衣袖,摸上手表下藏着的鹅黄丝带与红绳混编的手绳,他本都想过了要放走她的,可她就像这条丝带一样又飘到他的眼前,那时他就决定了要抓住她,他是想成为她的同志的啊。
亭姝给王梁远开了间房,先独自去了自己的房间,她净值跑到窗帘后看着楼下,车子早已开走,黑夜中连车轮印也不能看见。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她闭了眼,王梁远找到自己的房间后见亭姝没关门便进来了。“你怎么不开灯啊?”亭姝道:“看看夜景。”
她拉上窗帘走到小沙发上坐下,打开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一边问道:“你在宴会上看到则延了吗?”王梁远用左手抓着筷子插了一个包子到嘴里模糊道:“没有,明天我去拜访江叔问问父亲的事,你和我一起去呗,到时候叫则延一起出来玩。”王亭姝看他边吃边说话粘粘乎乎,不满道:“你手烫到了嘴也烫到了?闭上嘴吃。”王亭姝道:“你说大哥这事应该是能成了吧?”王梁远道:“有江叔在,肯定没问题。”王亭姝想了想道:“大哥这事也是赶巧了,若胡维林没死倒还好说,现在这局面谁出了力出多少力却根本看不清楚。”王梁远不在意道:“想这么多干什么?你只要知道父亲没事就好。”王亭姝道:“谁是锦上添花谁是雪中送炭总要分分清楚吧,来日谢礼也好心中有数。这些你也该上些心。”王梁远正色道:“你知道你最该谢的是谁吗?”王亭姝看他一眼,只见他勾勾手,她翻了个白眼还是配合地凑了过去,就听耳边一阵音波袭来:“要谢就谢我吧~”王梁远朝她耳边吼了一声就连忙跑开:“我去睡觉了,明天喊我。”王亭姝抄起一个枕头砸了过去,刚好落在王梁远关上的门上。她揉着耳朵也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