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龙途：提婆达多：第9章 第二章第三节：真言！真言！
第9章 第二章第三节：真言！真言！
“兄长！”
青年骑士用力摇晃着身旁白脸汉子的肩膀，声音惶恐而又急切。他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他的“兄长”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惊惧，哪怕他们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高昌骑兵，哪怕他们在漫天沙尘中迷失方向，只要看到兄长坚毅的双眼，他就有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此刻，从未有过的恐惧正在他的心里，在他身后身经百战的部属的心里悄然弥漫开来。他们面对的是人力难以企及的力量，是神话与传说中全部恐惧浓缩成的具象。此时，支撑他勇气的源泉，他唯一能够依仗的，就只有他身边这个汉家男子了。
“兄长！”
青年骑士又一次急声高呼。眼前的烟尘慢慢沉降，烟尘下令人心悸的巨大阴影正一点一点显出形迹。他迫切地需要他的兄长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应对折磨了他十七年的噩梦。
“殿下！”
白脸汉子终于回过神来，他脸上赧色一闪而没，眼中重又燃起光芒。他没有时间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道歉，他必须立刻着手解决眼前的危局。
“颉屈通利，康延纳，你二人各率所部从左右包抄，待机断它退路，毋令其归返巢穴！婆苏吉，你手下二十骑留待中军保护王子殿下！长弓手准备火箭，听我号令！”
白脸汉子眼见事态紧迫，他来不及向青年骑士建言，便直接用焉耆语高声向身后一众骑士下达命令。
“尔等皆从王校尉号令！”
青年骑士高举佩刀，厉声道。
身后骑士轰然应诺，依照命令行动起来。
沙场之上，准确果断的命令是对抗恐惧最有效的武器。
马蹄杂沓，百来人的队伍却好似万骑飞奔，弥漫在人人心头的阴霾刹那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而眼前的烟云也就在此时尘埃落定，烟云下的黑影终于显出真身。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兽，身高两丈有余，生着骨板的头上高耸着两只犄角，隆起的嘴里獠牙隐现，一双碧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身前的人。那一身犹如盔甲般的黑色鳞片下，虬结的肌肉随着它的呼吸起伏滚动。它前臂拒地，两腿蓄力，作势欲扑。
“弥勒菩萨保佑！”
青年骑士被眼前怪兽的形象惊呆了，不禁低低地诵了声佛号。
那声微弱的颂佛声似乎是一根飞射向怪兽的长矛，“长矛”未伤它分毫，却彻底激怒了它。怪兽咆哮怒吼，前臂猛地抬起，竟然是一对巨大的翅膀。怪兽双翅鼓荡，疾风向着青年骑士的方向席卷过来。
“殿下退后！”
白脸汉子一手护住头脸，另一手用力一拉青年骑士的马缰，两匹马嘶鸣着向后倒退。
他们身后司职护卫的二十余骑在为首一脸长髯的婆苏吉号令下，队伍瞬时分从左右两厢圈转上来，排头排尾变作中军，中军分成排头排尾。把青年骑士与白脸汉子掩在身后。
马上骑士无惧风尘扑面，齐齐抽出肋下弯刀，向着怪兽厉声长啸。
“退后，莫与它接战！且等真言奏效！”
白脸汉子高声命令着。他约马后退，在马上焦急地回头望向缓坡。
缓坡上的僧侣大多已被显出真身的怪兽吓得面如土色，有人双手结印，有人则擎出了自己惯用的法器。一时铙钹铃铎响成一片，陀罗尼真言却杂乱不堪。
“糟了。”
白脸汉子显然没料到此一节，面色瞬时一寒。还未等他回过身来，头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那怪兽显然不耐烦了，它扇动巨翅，掀起半天高的尘土，以它的体型本不可能有的速度猛冲了过来。
“长弓手，放箭！”
时间已不容白脸汉子多想，他高声命令。话音刚落，身后瞬间便腾起二十余道火芒。鸣镝破空而去，直射向石柱围绕中的坛城曼荼罗。
火箭落地之时，那怪兽恰好也扑到了曼荼罗的正中。
“呼”的一声，曼荼罗猛然炸开一丈余高的火苗，刹那便把怪兽包裹在烈焰之中。原来那曼荼罗竟是在地上掘了浅沟，又用火油填没而成的。
望着火中挣扎滚动的怪兽，青年骑士难掩兴奋之情，他高举弯刀，仰天长啸。身前的婆苏吉与一众骑士也挥舞起手中弯刀，口中如马鸣般咴咴高呼。
“兄长，我们成了！”
青年骑士转身冲白脸汉子喊着，却惊讶地发现白脸汉子脸颊上汗水簌簌而下。
“婆苏吉！退下来！”
白脸汉子猛地扬声高呼，身前带队卫护二人的婆苏吉闻声诧异地回过头来。
热风倏忽而至，婆苏吉脸上的表情如同雕塑般凝固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整个人，连同他身边二十余骑瞬间便被火焰吞噬掉了。
“殿下快随我来！”
白脸汉子扬鞭猛抽马股，他用力一拉青年骑士的马缰，两匹马一前一后向左险险避开汹涌而至的火焰。
身后哀嚎声响成一片，来不及上马的长弓手们转眼也已陷身于火海之中。
青年骑士不忍回头，他咬牙忍住泪水，怒望向烟气氤氲的曼荼罗。
那只怪兽竟安然退到了曼荼罗之外，烈焰只在他的鳞片上留下几许焦黑的斑点。它高声咆哮，鼓荡着巨翅，燃烧的烈焰不停地被巨翅扇向缓坡的方向。
“颉屈通利！康延纳！后退百步！盘绕游走！切勿下马！莫与之战！”
白脸汉子引着青年骑士纵马奔到怪兽后方与之前两队人马汇合。他高声向两队人马的首领下达命令。众骑士在他的指挥下，只在怪兽身后游走，不再上前一步。
“真言……真言……”
白脸汉子嘴里喃喃不休，他一边驭马飞驰，一边以手加额，遥望着缓坡之上。
坡上的僧侣早被眼前的“地狱变”惊得目瞪口呆，有几人已顾不得尊严体面，扯脱行动不便的僧伽梨，手脚并用从缓坡另一端滚了下去，剩下的也被烈焰炙烤，不得不用袍袖遮住面目，哪还顾得上咏颂真言。
“真言！真言！”
白脸汉子神色焦灼，他冲出队列，向着缓坡上高声怒吼。他的声音被火焰熊熊燃烧的噼剥声压住，只寥寥几个僧人向他的方向望了一眼，才盘腿趺坐继续咏颂陀罗尼真言。
“康延纳，你保护王子殿下！颉屈通利！你的人速速分做两队，左右出击，将那恶獠引过来！”
见那怪兽依然将火焰拂向缓坡，白脸汉子愈发焦躁，他急回头冲身后一队骑士的首领命令道。
名叫颉屈通利的年轻骑士早已双眼通红，他高声呼喝，当先领着部下二十余骑向怪兽背后冲了过去。
马蹄声和骑士口中咴咴的叫嚷声惊动了那只怪兽，他不再煽动火焰，转过身，警惕地盯着向他冲锋而来的马队。
离怪兽不足百步，颉屈通利一声唿哨，队列由一而二，分向怪兽两侧疾奔，见怪兽已不能分顾左右，颉屈通利一声唿哨，马上众骑士弯弓搭箭，二十余只羽箭便依次呼啸着射向了那怪兽，射毕，两队骑士分头转向，回身便走。
那些百步之内能洞穿铁铠的箭镞竟没有一只射穿怪兽的鳞片，怪兽却又一次被激怒，它咆哮着向颉屈通利的队伍追来，速度与飞奔的战马相差无贰，它紧缀在众骑士身后，向青年骑士与白脸汉子驻马的方向扑来。
“真言！真言！真言！”
白脸汉子完全没把迫在眉睫的危险放在眼里，他口中喃喃不停，踩着马镫离鞍而起，焦急地望向缓坡上的僧侣。
烈焰退去，僧侣们终于镇定下来，咏颂真言的声音开始变得齐整有力。白脸汉子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可是他期望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只狰狞的怪兽声势不减，向着他们越奔越近。
颉屈通利已经率队来到了青年骑士身前数尺之处，身后的怪兽离青年骑士与白脸汉子亦不足五十步。
青年骑士脸上变色，他回身命令部下退后，又转身召唤白脸汉子。
“真言怕是镇它不住！兄长先退！再作计较！”
白脸汉子却突然又一次毫无征兆地魇定在原地。
“听，你听……”
他侧过头，似在用心倾听僧侣们咏颂的真言，望向青年骑士的目光变得空洞无神。
“殿下快撤！”
青年骑士像是未听见颉屈通利从他身旁奔驰而过时的呼喊，他转过头，惊诧的目光越过怪兽鼓荡的双翅，穿过漫天烟尘，望向滚滚真言涌来的地方。
他似乎看见了，缓坡之上有一人正站在趺坐的一众僧侣身后，面目难辨，唯见僧衣飘飞。
他似乎听见了，齐整的真言声中突然显出一声狮吼般宏亮高亢的吟诵。
青年骑士被那弘大的真言声鼓舞，他再也遏制不住胸中沸腾的热血，仰头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啸。
轰隆一声巨响，沙尘蔽日遮天。
青年骑士回过神来，他惊讶地发现那只气势汹汹的怪兽此时竟一动不动地趴卧在他的马前。
“殿下，”
白脸汉子颤抖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咱们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