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章第二节:龙突骑支
焉耆王龙突骑支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睑。
一夜不休的噩梦令他的精神未得到丝毫休息,透过帷幔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又令他无比烦躁。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一把推掉了身上的貂裘。
“什么时辰了?”
龙突骑支哑着嗓子问。
“回大王,已经是巳时了。”
身旁的老奴躬身回答。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几个娉婷的婢女捧着银盆漱盂,美酒果品,身姿婀娜地走了进来。
“都下去!”
龙突骑支只抬眼看了一下,便厌恶地挥了挥手。
婢女们慌忙退下,寝殿里只剩下龙突骑支与老奴两人。
“扶我起来。”
龙突骑支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年近六旬,身体早不似年轻时那般壮健,加上近来又添了心口痛的毛病,他开始变得暴躁多疑,就连美酒与美女都已经无法再安抚他的心绪。
老奴毕恭毕敬地扶着年迈的主人起身。他自小便在龙突骑支身边伺候,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主人的心意,他不待龙突骑支吩咐,便扶着他的主人慢慢走到寝殿的窗边。
寝殿在王宫最高处,从雕满石榴花纹饰的窗户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远处弥勒堂金光熠熠的塔刹。
晨钟已经敲过了,晨霭中依稀传来僧侣早课诵经的声音。
龙突骑支望着窗外,昨夜噩梦中那张时而亲切时而狰狞的脸,似乎就在这诵经声中如风般消散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双手支在窗台上,把身体探出窗外。
窗外的禁卫士兵望见国王,立刻山呼舞蹈,跪拜下去。士兵的声音又惊动了王宫外的贩夫走卒,于是他们也放下手里的营生,欢呼着,朝着王宫的方向跪倒在甬道与集市上。
龙突骑支抓起一旁陶罐里的金币扬手向窗外抛洒。欢呼声立时响彻云霄。
胸口憋闷的感觉一扫而空。龙突骑支满意地笑了。
一旁的老奴始终低着头,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
“大王,击胡侯尉迟莫耶一早便在宫外等待觐见了。”
老奴抓紧时机,在一旁轻声道。
“击胡候所来何事?”
龙突骑支像是一个刚刚逗弄完宠物的慈祥老者,他慵懒地眯着眼望了望太阳,才微笑踱步从阳台边回到自己装饰着锦帐的卧榻旁。
“说是为了处木昆律啜联姻之事……”
“又是此事!”龙突骑支卧在榻上,不耐烦地道:“告诉他,政事已皆委王子处置,让他与王子商议。”
“可是,”老奴面有难色,道:“眼下王子殿下不在宫里,殿下昨日入夜时分亲率所部龙骑卫出城狩猎,到这时辰也未见回来。”
“嗯。”
龙突骑支突然觉得头疼欲裂,他闷哼了一声,闭着眼靠着榻上的软垫,抬手揉着眉心。
处木昆律啜联姻的真实意图,龙突骑支非常清楚,他并不是想将这棘手的难题不负责任地抛给自己的儿子,他只是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国政在他手里竟沦落到这般境地的事实。
焉耆在西域三十六国之中,从幅员到口数都难称盛大。十余年前,龙突骑支尚有图治之志,一心要将焉耆整饬成西域强国。贞观六年,他遣使入唐,贡献方物,请重开大碛路。大碛路自唐边界沙州向西,经楼兰旧地蒲昌海而抵焉耆重镇尉犁城,再穿越焉耆全境,经龟兹直达葱岭。大碛路一开,焉耆立时成了西域咽喉重地,商贾云集,贸易往来,赋税获利无算。可这也彻底开罪了独霸西域东西交通数十年之久的高昌国。
焉耆与高昌彼此积怨由来已久,北魏太平真君九年,魏武帝拓跋焘令散骑常侍万度归攻破焉耆,龙突骑支高祖龙鸠尸毕那不得已投奔龟兹,焉耆故地亦被北魏设为军镇。后北魏退走,焉耆又为车师人占据。彼时高昌国王鞠嘉趁车师内乱,遣其第二子为焉耆王。待到龙突骑支父亲龙师熙借龟兹兵马复国,焉耆沦为高昌国附庸已有百年。两国嫌隙原本难解,加上大碛路复开,高昌王鞠文泰怒而劫掠焉耆数城,双方战火重燃,彼此侵攻数载互有胜负。
贞观十二年,高昌与沙陀联手攻陷焉耆五城,焚城掠口无数而归,焉耆元气大伤。龙突骑支不得已采纳王子龙婆历准建议,与唐军联手对抗高昌。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率数万唐军远征高昌,时年仅十四岁的龙婆历准命人在高昌国内散播童谣谶语,称,“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覆手自消灭”。由是,高昌举国震动,军无斗志。[1]
其后龙婆历准又亲率焉耆国精锐龙骑卫袭扰诸啜向高昌方向派遣的援军。高昌无援军可持,被侯君集一战而破。待高昌国灭,龙突骑支亲赴高昌慰劳侯君集大军,又遣使入唐贡献骏马方物,焉耆与唐关系日隆,俨然成了西域诸国领袖。凭借与李唐的关系,龙突骑支甚至插手诸啜之间的纷争,拥立与焉耆交善的咥利失可汗后裔,又亲身陪伴大唐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册名,赴突厥牙庭。册封之日,站在诸啜的大帐之前,望着焉耆那只绘着绿雀的素纛大旗迎风飘荡,龙突骑支志得意满,他觉得,他的焉耆国即将要在他的手中迎来一个鼎盛的时代了。
但这一切的骄傲,在龙突骑支得知侯君集征讨高昌的真正使命之时都烟消云散了。惊恐万状的龙突骑支不得不倾举国财力贿赂李唐官员,以为侯君集掣肘之力,到底令侯君集在高昌无功而返。他悬起的一颗心落臼未久,东方又传来消息,大唐帝国在高昌故地置西昌州,又于交河城设都护府。大唐帝国的皇帝,那个早已权倾天下的人,他的目光始终在遥望着一个人离去的方向,始终不能忘记他作为帝王尚可追寻的唯一梦想。
天下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这梦想的真正面目,而龙突骑支却偏偏是这几人之一。他的焉耆国在那贪婪的梦想面前,显得是如此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一夜之间,龙突骑支鬓发霜染,再无年轻时发奋的雄心,他以太子成年为名,将国政皆委于其手,而自己则每日在弥勒堂里诵经忏悔。
他祈求菩萨让他忘掉十七年前的那场噩梦。菩萨始终未曾回应,现实更咄咄逼人,龙突骑支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溃不成军。
他再不入佛堂一步,日日都在美女与美酒的抚慰下醉生梦死,而他的身体也终于垮了下去。
他像所有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丧失了对于世间美好事物的欲念,唯有暖阳照耀在他那遍布皱褶失却弹性的皮肤上时,他才能感觉到生命的美妙。而每当东君西坠,他便惶恐于是否还能见到它明日的升起。
他拒绝再见外臣,拒绝再听到有关国政的一切攻讦辩论。但眼下焉耆王子的安危,不止是国事,更是他的家事。
龙突骑支再一次挣开了双眼。这个时辰,阳光早已经从他的寝榻帷幔处移开,越过了挂在墙上的刀箭,越过了条桌上堆满的羊皮经卷,只在阳台一角留着浅浅的光斑。龙突骑支的目光无比眷恋地追随那仅余的一点温暖光线,直到它慢慢消失。他瑟缩着披上寝榻上的貂裘,低声道:“传话与击胡侯,与处木昆律啜联姻之事却待理会。眼下,着他立即带人去接应婆历准,就说是孤王的旨意,要他护卫王子马上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