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秘密
我开车一路狂奔,把石头送进就近的医院,看他被推进急诊室,才坐进等候区的椅子里。
好一阵,我都感到迷惑不解,他怎么就会突然昏过去呢?
我明明抱住了他啊。
我用力揉着太阳穴,一遍遍的搓脸。脑海中也一遍遍的重放着当时的画面。
他把秋千荡到高处,突然松了手,他眼神如电的看着我,犹如一团漆黑的星云,说着那些充满隐喻气息的话。
秘密?力量?
他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
一阵寒意从尾骨涌起,一路冲到头顶。
难道,这孩子精神不正常?
应该不会吧?我用力摇着头,赶走这可怕的想法。但它却还是成功的跳出了我的脑袋,在我眼前不停的旋转,跳跃,挥舞和折叠。
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抬头久久地盯着天花板,不可抑制的陷入了回忆。
那是二十年前,我也常看到这样的天花板。
一格格的灰色,就像一张空白的棋盘。但转瞬,棋盘就会晃动起来,海浪翻涌,白沫迸溅,还发出犹如心跳般咚咚的响声……
总之,那时候,我的世界就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折射着无法理解的光,将我拖入一个又一个漩涡。
我只想逃出去。
但身体却被禁锢住了。越是挣扎。那些漩涡将我缠得越紧。我只能哭泣,祈求有谁给我哪怕一点点的仁慈和怜悯。
也许是上天眷顾,也许是否极泰来,也许是治疗有方。
在那片漆黑的星云里,我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她告诉我,我不是疯子,我只是与众不同,我所拥有的,是这个世界无法理解的力量,不要抗拒,就一定能摆脱星云的束缚。
我相信了她,更是爱上了她。
大概得益于此,天花板变回了它应有的样子。
我终于清醒了,我才知道了,我是一名精神病人。
这是我难以启齿的秘密。
所以,当秋千上,石头突然提到“秘密”两个字时,我不知为何,不可抑制的陷入了久违的恐惧和不安之中。
现在,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的颜色,以及石头也不正常的可能,更是让我几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正以液体的状态,从保险柜的缝隙里流淌出来。
我心烦意乱,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离开医院。
天已漆黑一片,我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转动着方向盘。
车便犹如自行决定似的,一路向北,开进了去北山的山路。
车身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叫苦声。车前那片白光里,不断闪过岩石,密林和溪流。
稍后,我如有感应的放松了车速。
前面就是断桥。
那是一段儿仅有一车之宽,斜上几度,三四十米长,犹如鲫鱼背般狭长的无头悬崖。上面布满了碎石、苔藓、藤蔓和野草,就像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断桥。
我关掉车灯,下车往上走。
石块时不时地绊着脚,野草摇晃,藤蔓阻挡。但我还是走到了断桥尽头的悬崖边。
寒冷的夜风呼呼的吹过额头,一个月牙挂在远山之上。月光虽不明亮,但足以让黑暗变得不那么浓稠。
秋千上的情景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但这次,我不再将其与我的过去相联系。我告诫自己,任何时候,都要用逻辑做出冷静的分析。
我不断的抹掉颜色,擦掉细节。这次,呈现出了另一个可能。
不,石头没有发疯,他只是用跌落秋千这样危险的举动,逼迫我揭示我的秘密。
可他为何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呢?
他还知道什么?
他对我抱有什么样的目的?
……
返回医院接到石头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并无大碍,只有一点儿皮外伤。医生详尽的问过情况后,解释可能是惊吓过度,并安慰我,青春期的孩子本就不可理喻,做事完全没有常理,所以不用过度担心,注意观察即可。
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只要不是神经病就好。
我送他返回学校。
他没事儿人似的坐在副驾,一声不吭,支着下巴看窗外。大概这也是青春期。
我也不想说话,只看前方的路。但没一会儿,他不知为何按到了磁带机。
耳边响起了披头士的歌:let it be。
这是我喜欢的歌,总能提醒我,有些事情,我们无法改变,有些痛苦,我们不能避免。但可以顺其自然。
石头还是个孩子,他的内心大概也有着很多无人理解的痛苦。他还不懂顺其自然,但我懂,所以,我不应该刻意冷落和逃避。
我关掉磁带机。
“你知道,石头,”我开口说,“秘密就是像一张蜘蛛网。”
我继续解释:“每一个秘密都关联着另一个秘密。当你试图去窥探其中一个,就会被更多的秘密所吸引,越缠越深,变成一只无法挣脱的飞蛾,甚至丢掉性命!懂吗?你想当一只飞蛾吗?如果不想,就要管好自己的好奇心,尊重别人的隐私。”
他皱起眉头,路灯的影子在他的眼里一个个的闪过。
“我一定要跟你走吗?”
片刻的沉默后,他说话了。
“我想是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主要是对你好吧?”
“如果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会有很多选择。明白?”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前面就是学校了。
“那是你亲自送我吗?”
我略略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一个人走!”
“谁?”
“晴美!”
“晴美?”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年轻女性的影子。好像,她是那个照顾石头生活的老师。
“可为什么呢?”我问。
“秘密就是一张蛛网,当你试图去窥探时,你就变成了撞入其中的飞蛾!要尊重别人的隐私!”
这小子!我心中暗骂了一句。
“不行,这不是做买卖,也不是过家家,我无法带她走。这完全没有道理。”
“我不管,反正你不带她走,我也不走!”
我生气的摇摇头。
青春期啊,青春期。
车已经到了校门口,石头自顾自的开门下车,一声不吭的走了。
我返回市区的公寓,换了衣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灯光穿过幕墙玻璃,将城市的轮廓投入我的眼里。
那是无数林立于起伏山丘上的大楼,和铺展在山谷里的公园、绿地、住宅,以及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电梯和悬浮穿梭车。
每次站在窗前,我都觉得,这座城市是活的。
而活着就要经受来自青春期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