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心灵：第12章 第十三章 历史

最后，我跟石头的约定是：一旦完成监护关系的变更，我就带石头去见Zero。

我一路皱着眉头回到公寓。脱掉外衣鞋子，胡乱丢在门口，赤脚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两口喝完。

一股辛辣的热流，散发着炭火炙烤过的橡木味儿，在口鼻中激荡，流进喉咙。

我一头躺进沙发里，盯着胡桃木色的天花板。

我跟拿撒勒之外的各种人做交易。

反抗军，教廷，大小城主，甚至黑帮和冰盗。他们只要听到了我的名字，就像听到了黄金敲击的响声，成色十足。

但这次，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无法履约。

石头怎么会不明白Zero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呢？他还指了指我的额头。但他却提出如此难以理解的的要求，为什么呢？

而我竟也一口答应了。那一刻，我到底怎么想的？已经做好了耍赖的准备？

……

眩晕感袭来，我伸出手，推向眼前的天花板，就像要推开Zero的木门。

在一片水波荡漾之中，木门打开了。

Zero探出身，她看到了石头，惊喜的弯下腰，伸出手。石头也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轻轻的握在了一起。

叮铃铃…

猫头鹰的电话吵醒了我。

我坐起身，揉着眼睛。天已全黑。我打开免提。

“嗯……，议长，这么晚还找我？”

“怎么听上去迷迷糊糊的？这么早就睡了？”

“哦，打了个盹。您说，您说。”

“守望者接受了我们的条件。”

“这么快？议长您可真高效啊！”

我一边听，一边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冰水，一口灌下，脑袋清晰了许多。回到沙发坐下。猫头鹰是个做事很有章法的人，但这次，似乎急了点儿。

“但有些变化！”他继续说。

“什么变化？”

“守望者提出要随机双盲。”

“随机双盲？”

“是的，加多一个部门。一个做测试，另一个做对照。大概是想一劳永逸的堵住我们这些老顽固的嘴。”

“是哪个部门？”

“暂时还没定。”

“如果图书馆成了对照组，那我再折腾也没用啊。”

“是啊，这就是棘手之处，但我也没法拒绝他们的要求。不过，我提出加入测试领导小组，他们也同意了。所以到时候，我会尽力探出真正的暗影会放在哪边，那你就有了操作空间。”

“你是说，要我去其他部门捣乱？”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您可真是把我看成无所不能的神了啊。”

“我知道你行的，如果你都不行，这个世界就没人行了！”

电话里传来猫头鹰那猫头鹰般的笑声。

我一声叹息，来到窗前。一辆大型穿梭车，从远处缓缓而过，遮住城市的灯光。

猫头鹰继续说：“不管怎样，你先按部就班的自查好了。对了，自查时间也没有三个月那么长了，Iris的传感器计划一周后就开始布置。”

“一周后？”

我的声音起码高了八度。

“怎么，你们图书馆的内部有很多问题吗？”

“那也不是，但这也太匆忙了吧？”

“心里没鬼，怕什么怕？仓库里的烂本子，不好拿出来就不要拿出来，早做处理，明白？”

“议长，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怎么觉得我掉进坑里了呢？”

“你以为我这个议长就能一手遮天了？告诉你，这些都是我想尽办法争取来的条件。知足吧你。”

“哎~”我在电话里长叹一声。

“别叫了，这几天加个班，忙完了，来我这里吃个饭，你很久都没见到小薇了吧？”

“嗯……”

“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人啊，真是的，哎……”

“议长，还有其他什么吩咐吗？”

“怎么？一说到小薇，你就嫌我罗嗦了。算了，滚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水草灯，放出轻柔的音乐。看着悠然如仙的小虾，我陷入了沉思。

很明显，猫头鹰在暗示我，销毁仓库里的旧资料。

那是图书馆创建以来，历任馆长，包括议长在任时，跟外界打交道产生的各种记录。

在那个辉煌的年代，世人甚至不知晓拿撒勒，只知道图书馆。

图书馆在各大避难所都有办事处，用于收购发掘出来的各种旧世界的科技产品。芯片，机床，卫星，火箭发动机，学术文献，也有名画，雕塑，甚至一座十四世纪的古建筑。只要跟科技文化相关的，统统都要。

但这只是一小部分。图书馆还参与各种政治活动。文化资助，学术研究，情报交流，甚至军事冲突和政变。

这为图书馆招来了巨大的争议。

一些人把图书馆描绘成无所不能的神域。而另一些人则把图书馆说成祸乱一切的源头。

不过，这一切都被那次几乎烧掉半个拿撒勒的恐怖袭击改变了。

拿撒勒从此进入了开启了自我孤立的时代。大幅裁掉了图书馆的权力，撤销驻外机构，消减预算，最后只留下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从此之后，图书馆就成了虚无缥缈的传说。也许不久之后，图书馆会成为一座真正的图书馆。无声无息。

但对于这段儿历史，该如何看待呢？

尤其是拿撒勒的新生代们，他们一旦知道了这段隐秘的往事，到底会感谢图书馆，还会审判图书馆呢？

想到这里，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到了底层，我换乘另一部电梯，继续向下。

数字停在十三。我通过生物验证，进入考古组。穿过空无一人办公区，进入数字中心。

这里到处都是残余的金属吊臂以及轨道。

我还记得第一来这里的样子。

传送带上铺满了各种图纸和实物，机器人走来走去，耳边全是压缩气体，机械马达，以及各种提示声。

在光源的闪烁中。客观存在变成数字世界的一部分。

然而，这些东西都在我这个可能是末代馆长的手里被拆解，废弃了。现在只剩下一具空旷的躯壳。

我继续向前，打开防爆门，来到此行的目的地：资料库。

感应灯一排排的亮起。

无数纸箱整齐的码放在连着天花板和地面的方形金属货架上。我走在其中，就像走入了一座历史的墓地。

“销毁这些资料…”我低声自言，声音在墓地里回荡。

“秘密…”我轻声吐出这个词。

今天，谱写这些秘密的人多已死去，议长这批人也在衰老，但他们还在拿撒勒的核心位置上。

他们组成了一张权力的蛛网。

这些秘密，既是他们连接一体的基石，也是他们相互牵制的绳索。

一旦毁掉，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

我无法预料。

我放弃了打开纸箱看看的打算，转身离开。

也许，让它们静静的躺在这里，直到时间让我们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会更好一些吧。

很久很久以后，会有一个年轻人，找到这些资料，写出其中的故事，还原出我们这代人的灵魂。

无论纯洁还是肮脏。

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