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心灵：第10章 第十一章 议长

第二天开完会，议长爱德华单独留下了我。

他年纪不过六十多岁，但头发早已灰白，金属丝一样的胡乱支在头顶上，鼻子又大又勾，戴着一副瓶子底般的高度近视眼镜，眼神尖锐，似乎总在审视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人送外号：猫头鹰。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放在扶手上，叼了一根电子烟，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一下一下的摇着办公椅，吐出一口蒸汽说：“怎么样，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Iris能够挖出暗影，可以说大功一件。而且证据确凿，资料详尽，相当的精彩。”

“还有呢？”

“没了。”

“你没想过，为什么守望者偏偏在这个时候宣布这件案子？”

“这我那里知道？图书馆只负责对外情报，内部都是守望者的地盘，轮不到我啊。”

“得了吧，搞得你不问世事一样。我告诉你，何止精彩，简直是了不起，这个暗影并没有被激活，都能被挖出来，说明Iris的分析能力惊人。如果是你是守望者的负责人，你下一步会怎么办？”

“我……”我皱起眉头：“如果是我，势必将Iris推广到其他部门，但是……”

“但是什么？”

议长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上心。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内心所想的，和表面呈现的，可能截然相反。

“这种基于区块链的人工智能分析技术（Blockchain AI Analytics (BAA)），必须建立在大范围长时间的信息搜集上，才能关联出关系网络。Iris虽然取得了一次成功，但不等于次次成功。因为，这次测试是放在信息封闭的军技研究所。这好比在一个池塘抓鱼，自然易于得手。但如果将Iris扩大到非封闭部门，就成了在一条河里抓鱼，这难度可大了不止一点儿了。”

听到这里，猫头鹰不再摇晃椅子，他抬手示意我说的更详细些。

“所以，要全部发挥Iris的效力，就必须将Iris布置到更多的部门，直至整个拿撒勒。但这样一来，势必会侵犯到市民的隐私。还有法律问题，监管问题，这些都不是一时能解决的。何况，现在拿撒勒的几大科技巨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生态圈，各有各的专长和领域，完全满足城市的需求，花费巨资布置Iris，意义何在？就为了抓几个潜伏下来的暗影？费效比太差！再说，如果Iris真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彩虹女神一样，将整座城市的信息关联起来，那还相当于，强行将科技巨头整合一体。从好的方面讲，会提升信息的透明度、准确性、安全性、降低交易成本。但坏的方面也很明显，这些科技巨头会不会串通一气？如何保证这张网不会被少数人滥用？这即是非常专业的技术问题，也是错综负责的社会问题。极难解决。所以，我觉得Iris项目很难推广。”

听到这里，猫头鹰议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站起身来，示意我跟上。

我们一起进入保密室，在沙发上坐下，他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守望者提交的一份议案。你先看看。”

我快速翻阅完。果如我所料，守望者提议要扩大Iris的布置范围。对于监管，他们也给出了解决方案，那就是，科技巨头联合监管。

议长露出像是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忧虑，搓着手指头说：“看到了吧，守望者确实要扩大Iris的范围。身为议长，我岂不知要害？我更担心的是Iris对现有社会构架的颠覆。你比我更了解的外面那个世界，大灾难后，灾民一开始都会走选举自治的道路，但很快，就被少数人操弄。于是，那些早在历史中变成僵尸的国王教皇们又一个个的复活了。拿撒勒能够独善其身，靠的还不是我们这帮信奉传统的老人？但现在这帮年轻人受科学中心主义思潮的影响，对我们越来越不信任，什么都要搞AI化。联合监管的提议等于扩大了科技巨头的权力，他们大概率会支持，我也不好简单的否定。难办啊。”

“科学中心主义？”我想起晴美告诉我的校园秘闻，十分惊讶的问。

“你也听说了？他们现在还不敢公开叫嚣罢了，穿着各种马甲，但谁不知道就是那一套啊！”议长十分不屑的冷哼一声。

“不过，议长，您也太过虑了吧？我觉得，拿撒勒怎么也不会变成外面那样！没有基础，不可能的。”

“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简单。松原你认识吧？”

“松原？他跟此事也有关？”

“他是Iris项目的技术顾问，你大概不知道，Iris只是一块探路石。他们这帮学界以及政界的后起之秀们，联合搞出来了一个奥拉星理论，要一步步的将拿撒勒的行政权交由AI管理。”

“这不是挺好吗？透明公开，公正严明，不可篡改……”

其实，Iris并不是个新项目。十年前，新生代就想推广，与老顽固们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儿发动全民投票。

但此事被来塞勒姆的恐怖袭击打断了。

现在，拿撒勒已经由当初的开放变为封闭，虽然还留有图书馆这一道缝，但绝大部分信息都在拿撒勒这座池塘里了。难怪，守望者会重新推出这个项目。

不过，就我个人看法，这也是不可阻挡的趋势。

“真的好吗？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议长奇怪的看着我。我一时拿不住他的真实想法，咧嘴笑了笑，遮掩过去。

我能进入图书馆，都是因为他。

二十年前，一次偶然事故中，我救了他的女儿，我们就此相识，他推荐我进入图书馆，从底层的文员做起，一直做到今天的馆长。他一直视我为心腹，我也尽力为他出谋划策。这次被投诉，也是他第一时间告知了我。但这并不等于我是他的走狗。当然，他也并未如此看待我。

议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才说。

“没想到，科幻小说里的预言就要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成真了。1950年，阿西莫夫在他的原动力这篇科幻短文中，首次提出一个由全球性人工智能负责管理的星球构想。这引发了后人的反思，于是就诞生了终结者，黑客帝国等一系列机器毁灭或者奴役人类的文艺作品。这百年间，AI一直受到人类严格的监管，但发展至今，还是一点点的渗透进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没办法啊，AI的表现的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现在产生了一帮信众，在他们眼里，任何问题，都能用AI解决。似乎，一个完美世界指日可待。但历史告诉我们，乌托邦的另一个名字叫地狱。我能感觉到危险的来临，但我又无能为力。难道是我错了吗？”

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有空调风口微弱的风声，我看着天花板，跟医院是同样的灰色格子。

未来就像一团迷雾，我们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想，推理，甚至实验，但只有变成现实，我们才知道未来真实的样子。

所以，何必杞人忧天呢？未来一定会来，我一定会死。那是后人的事情，就留给后人操心吧。

“议长，您就直说吧，今天留我谈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我在想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

“你刚才的比喻是对的，BAA更适合信息封闭的小池塘，对于一条开放的河流，作用将十分有限。花那么高的代价，没有效果，就没有必要了。对吧？”

“您打算找一条河流测试Iris？”

议长没说话，只是摊开双手，老奸巨猾的笑了。

“您是想让图书馆来做河流？”

其实，在张口前，我就猜到了议长的意思，但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必须要他说出来。

“对啊，在拿撒勒，还有哪个部门，比图书馆更像一条河的呢？你们内部连接着拿撒勒，外部连着外面那个连网络都没有的冰雪世界，又是机密的情报部门。我就想知道，这种情况下，Iris能有什么用，还能否抓住暗影呢？”

我低头找着词，但毫无反驳之力，只能喟然长叹。

见我不语，议长安抚说：“你想想，如果议案得以通过，Iris难道就不会布置到图书馆了？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问题我们也可以及时沟通。何况，图书馆所有外部信息都要经过二次加工，还不是你说了算？事在人为，对不对？”

说到这里，议长脸色一沉，突然坐直身，双眼越过镜片上方，死死的盯着我，犹如两盏十万瓦的探照灯，要彻底照亮我的内心。

“难道你在图书馆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隐秘？”

我吃了一惊，立即明白了这只猫头鹰的“险恶”用心！

我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怎么会！这么些年了，我的为人您还不知道？”

议长就像收回了一把利剑，缓慢的窝进沙发里。

“你不会，但不等于其他人不会，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自查，理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对了，那个孩子的事情，叫石头的那个，怎么样了，你处理完没有？”

“这个，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不要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明白，谢谢议长关心。”

坐在回图书馆的穿梭车上，我的脑海犹如烧开的锅，一直在翻腾。

这件事相当的棘手。

一旦Iris布置进了图书馆。就会大量安装传感器，声音、图像、震动甚至气味，并在产生的电子信息里，无论公务还是个人，植入加密区块数据，形成一条可追溯，不可篡改的信息链条。

一旦某个节点出现异常，犹如飞蛾扰动了蛛网，立即就能被识别出来。而对抗的暗影，据说可能是一个人，一个程序，甚至是一件物品。

当然，Iris并非无懈可击。这套系统还存在诸多技术问题。议长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打算用图书馆测试Iris。

他在赌我能先抓出暗影。一旦如此，Iris就会被质疑，他就有了反对的理由。

但我觉得他太自信了。图书馆其他部门都罢了，但考古组的那帮混蛋们，可管理着拿撒勒金额最大的灰色资金和产业。

人性是幽暗的，何况一帮行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衣人。

议长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算了，还是先自查吧。

我立即唤醒了思锐。思锐植入了我的生物信息，只对我个人负责。我给思锐布置完自查任务，略略松了一口气。

思绪又飘到石头身上。

他可是一个大活人，不能像纸张和硬盘一样烧掉和抹掉。

真没想到，最难处理的还是这个孩子。随之又想起晴美那个倔强的丫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她跳出来添乱。

看来，还是要再去找一次石头。只有解除与他的关系，才能彻底摆脱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