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特级上将
一道身影,混在零星蹒跚、面黄肌瘦的流民队伍中,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他披着一件宽大破旧的斗篷,风尘仆仆,与周遭的绝望和破败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他的脚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仿佛不是行走于废墟,而是踏足于某种盛宴的阶梯。
斗篷的兜帽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只搭在行囊带上的手。
那已不能称之为手,皮肤是诡异的黑紫色,干瘪扭曲,指甲尖锐如同兽爪,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兜帽的阴影深处,偶尔闪过一抹灰白,那是毫无神采、如同死鱼般的瞳孔。
霜喰。
他低垂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来自深渊殿堂的低沉声音,那是黯帝的命令:
无尽的阴暗笼罩着冰冷的殿堂,唯有高处的王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黯帝的声音如同地壳摩擦,低沉而充满纯粹的毁灭欲:“…钢索镇?拿不拿下它,无所谓。你的任务,霜喰,是让整个阻碍我们统制大陆的礼约帝国内部,彻底陷入混乱和恐惧的泥沼。用瘟疫,用死亡,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随你怎么破坏都可以!让他们的军队疲于奔命,让大陆的西部永无宁日!这才是你真正的舞台…”
回忆褪去,霜喰内心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呵呵…愚蠢的帝国将军。你以为你守住了一座破桥,守住了一座城,击碎了我那些可怜的玩具,就赢得了一场战斗??”
他抬眼,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清理战场、埋葬尸体的帝国士兵们,那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
“不,你只是帮我…更好地完成了黯帝大人的任务。你将‘胜利’的假象带了回去,却将真正致命的瘟疫种子,随着这些‘流民’…更深地、更不引人注目地…带进了你们帝国的心脏地带。”
“死亡…才刚刚开始播种。”
他拉了拉兜帽,将那只鬼爪和灰白的眼睛更深地隐藏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了,这无聊的前戏该结束了。该去找奥塞提克他们会合了…真正的‘作品’,还需要我们的共同努力。”
霜喰的身影融入流民队伍,如同滴入墨水的毒液,悄然消失在南下的路径上。
钢索镇内,气氛凝重如铁。
胜利没有带来欢呼,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和沉重。埃尔顿和他的黑曜石军团没有休息,他们在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一具具帝国守军的遗体被小心地从废墟和尸堆中找出,擦拭干净,换上尽可能整洁的衣物,然后被郑重地放入挖好的墓穴中。每一座坟茔前,都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军衔。
约翰中士被单独安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面向着他誓死守卫的城镇。他的战刀被折断,与断刃一同下葬。
埃尔顿站在一座新坟前,沉默良久。
这座坟比其他坟茔修得更用心些,墓碑是一块稍显平整的青石,上面刻着:“铠隆·瓦尔少将”。
那里埋着的,是几片从桥头废墟中仔细找回的、带有帝国徽记的铠甲残片。
埃尔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石碑上刻出的名字。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对一位英勇同僚最终战死的敬意,有对其沦为傀儡、死后不得安宁的深切悲悯,更有对战争这架无情绞肉机最赤裸裸的无奈。
布瑞斯和卡登静立在父亲身后。
年轻的脸上,曾经炽热的战意被眼前的惨烈和死亡冲刷得褪了色,多了几分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沉重和肃穆。
生与死,荣耀与屈辱,在这片焦土上被展现得如此赤裸和残酷。
接下来的几天,埃尔顿没有立刻离开。他指挥部队协助幸存者清理废墟,分发有限的物资,搭建临时住所,并以其铁腕迅速稳定了濒临崩溃的秩序。他从自己的亲卫队中,留下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暂时负责钢索镇的防务。
但他心里清楚,这里的防御体系已被彻底摧毁,人心惶惶。真正的威胁,或许早已不是城外的行尸,而是那些如同霜喰一样、可能已混入流民深入帝国腹地的“种子”。他必须尽快返回帝都,当面呈报这一切,力争调派大军重新布防,哪怕……由他亲自来训练这支边防军。
礼约帝国首都,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
与西境的残破和悲壮相比,这里的光鲜亮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权力的味道。
埃尔顿一身笔挺的上将礼服,站在大殿中央,沉声向宝座上的皇帝以及两旁肃立的文武大臣,详细汇报了钢索镇之战的全过程——从百万尸潮围城,到黑水桥断后阻敌,再到镇内遭诡异行尸偷袭,约翰中士和铠隆·瓦尔少将殉国,以及他对幕后黑手和潜在渗透的担忧。他最后郑重请求陛下立刻调派军队,加强整个西境边防,并表示自己愿亲自负责训练和布防。
皇帝高踞宝座,金色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似乎听得十分认真。但当埃尔顿说完,他脸上露出的是毫无阴霾的、畅快的笑容。
“好!好!好!”皇帝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埃尔顿爱卿不愧是我帝国柱石!百万魔潮又如何?诡异妖邪又如何?在朕的上将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守住要道,斩杀敌人,扬我国威!大捷!此乃前所未有之大捷!”
他对埃尔顿后面关于损失、隐患和布防的请求,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带过:“爱卿辛苦了,细节问题,后续再议。此番得胜归来,首要之事是论功行赏!”
他目光扫过群臣,朗声道:“埃尔顿将军功勋卓著,忠勇无双!朕心甚慰!赏赐必不可少!爱卿先将此次战役经过,详细写一份报告呈上来吧。记住,要按帝国的规矩写。”
埃尔顿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笑容和周围大臣们已然开始准备庆贺的氛围,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是夜,上将府书房。
油灯昏黄,映照着埃尔顿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端坐在书案前,手握一杆羽毛笔,正在铺开的厚厚羊皮纸上书写。他的字迹出乎意料的工整,甚至带着一种严谨的秀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与他那武夫的雄壮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报告极其详尽,从敌情分析、战术决策、战斗过程到战后隐患与防御建议,条分缕析,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羊皮纸,甚至有些卷轴已经拖到了地上。
布瑞斯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看到这场景,忍不住撇撇嘴吐槽:“父亲,我看皇帝陛下压根就没仔细听您汇报!每次都是这样,一回来就让写这破报告,还必须写得又臭又长!明明三五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非要浪费好几斤羊皮纸!我看得脑袋都大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练兵!”
正在一旁擦拭盔甲的卡登抬起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看透的调侃:“笨蛋,这都不懂?上面的大人物就喜欢这样。不把事情弄得复杂点,文书堆得高一点,怎么显得出他们的重要性?又怎么显得出我们下面人的‘辛苦’和‘忠诚’?”
埃尔顿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头也未抬,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休要胡言乱语。陛下要报告,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和考量。为臣者,尽职尽责便是。”
话虽如此,当他写下那些关于边防危机的迫切建议时,笔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些用血换来的判断和建议,很可能最终只会被归档在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无人问津。
朝堂之上,喧嚣日盛。
帝国的宣传部队全力开动,不过数日,“上将埃尔顿于西境大破百万尸潮”、“帝国战神再现辉煌”、“黑曜石军团所向披靡”等标题醒目的大报小报,便如同雪片般撒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甚至向着更远的城镇乡村扩散。
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着埃尔顿将军的无敌英姿,仿佛那场遥远的战争真的只是一场轻松而辉煌的胜利,所有的牺牲和隐患都在捷报中被淡化、被遗忘。这巨大的声浪,有效地冲淡了边境传来的坏消息,麻痹着民心,粉饰着太平。
人们根本不会知道牺牲在边防重镇的铠隆·瓦尔少将和约翰中士以及其他将士,只有他们的家人在默默地举行葬礼,由于是举国欢庆阶段,他们的葬礼被强制要求必须简单。
在一次盛大的宫廷宴会上,百官庆贺,觥筹交错。
身着银色华丽服饰、气质阴鸷的宰相,西塞罗·阿尔方斯,端着酒杯,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落在被众人围住祝贺的埃尔顿身上。
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不是赞赏,而是冰冷的忌惮与精密的算计。他与高座上的皇帝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
数日前,皇帝的私人书房。
皇帝皱着眉,有些烦躁地拍着额头:“西塞罗,你说这次该怎么赏他?本来以为百万尸潮能拖住他甚至……没想到他半个月就回来了,还搞出个‘大捷’!金银美女他向来不屑,田产宅邸早已赏无可赏,官爵也已到顶…朕总不能把这皇位让给他吧?”
西塞罗慢条斯理地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精光:“大哥勿忧,依老臣之见,不如晋封他为‘特级上将’,俸禄翻倍,地位超然。如此,既彰显陛下恩宠,天下皆知,也可让海因里希、拉格纳、洛兰那三位上将看到新的奋斗目标,更加效忠陛下。至于这‘特级上将’…不过是个名号,虚职罢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不过陛下,老臣还是要提醒一句。埃尔顿将军此次一再提及要亲自调兵布防西境…此举,恐有拥兵自重之嫌,不得不防啊…”
皇帝闻言,眉头舒展,满意地点了点头:“爱卿所言极是,不过无论怎样,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隆重的册封仪式在三日后的皇宫广场举行。
礼炮轰鸣,旌旗招展。
皇帝亲自将代表“特级上将”尊荣的勋章、绶带和象征性的权杖赐予埃尔顿。百官齐声贺颂,场面盛大辉煌。
埃尔顿单膝跪地,接受封赏。
阳光下,勋章闪耀,绶带华丽。但他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喜悦。耳边震天的欢呼和颂歌,在他听来却无比遥远和虚伪。
他想到的是铠隆·瓦尔扭曲而不甘的面容,是约翰中士冰冷僵硬的遗体,是钢索镇冲天的火光和百姓绝望的眼神,是那个隐藏在暗处、手段诡异莫测的敌人。怀中那份沉甸甸的、写满了忧患和建议的报告,此刻仿佛一块冰冷的铁板,紧贴着他的胸膛。
这无尽的荣光,这盛大的嘉奖,与战场的残酷和帝国的真实困境相比,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如此…锈迹斑斑。
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和沉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这是他数十年来军旅生涯中,第一次对效忠的帝国和这套浮华的体制,产生如此强烈而清晰的排斥感。
遥远的云衢川镇,秘密据点。
外出打探消息的赫曦成员带回了最新的情报。
伤势已大致痊愈的秋原和末,正在简陋的校场上督促残部训练。当听到“帝国特级上将埃尔顿于西境大破百万行尸”的消息时,两人都停下了动作。
末的眼中难掩震惊之色,倒抽一口凉气:“行尸?那是什么东西?尸体会走吗?百万啊……大破?礼约帝国…竟还有如此强横的人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墨锏,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秋原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埃尔顿…帝国的第四位上将,凭百余精兵,面对百万之众,还守住了城池,此人之强,不得不警惕。”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望向帝国首都的方向,眼神深处充满了极其强烈的警惕。
“埃尔顿…”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赫曦家族核心层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正式被标记为一个必须极度警惕和重新评估的、强大的潜在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