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海棠花颜落：第2章 故人隔江

（一）

武汉城中的时间过得总感觉要比在秋水庵中时要快上许多，因为没有人会总是十八岁，但是在武汉这样和上海的十里洋场不相上下的繁华地方，十八岁的人却总是最知道该如何泛滥成灾的，女人过了二十七八岁其实就该算是老了，更何况一下子都这么多年了，连花颜，现今都已经快十八岁了，虽然她不是水灵的亲生女儿，水灵却也是一直待她很好，更何况花颜本来就是她在武汉城中的往后余生里一个唯一依靠，水灵自然更加没有理由待花颜不好。

但是她不爱花颜，她知道，毕竟她这么多年来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未曾去见过一面，更不要说一个隔层肚皮的女儿，自从在自己最好的年纪里幸运品尝到了云长亭只留下来孩子却不留下她的无情和决绝之后，她就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的价值只在父母身上，男人和子女本就没多大价值，若有一日父母不在了，自己在这世上就真正是无依无靠无可依托的了，生命的一切价值似乎也是在这样的一刻就该戛然而止了，余生只是一个在百无聊赖中等待慢慢死去的漫长过程，毕竟一个女人不再年少，不再妩媚，不再有对任何男人情之所钟的冲动时，洋楼中的一切珠宝首饰和冰糖燕窝，都只是世人眼中的羡慕嫉妒而已，自然，这十几年来因为嫉妒想来绑架自己和花颜的人自是不少，有些歹人还是花颜她好心带来家里面的，花颜毕竟年少，不知人心险恶，好心施舍帮助的落难之人也曾动心想要治她于死地，其实就算是花颜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有机会取代她成为这个洋楼中的大小姐，只是对一无所有的人，不放手一搏又怎会心甘情愿。

是啊，一般的豆蔻少女，为何花颜是大小姐，自己却生来贫贱，花颜虽然对待这些在大街上认识的人很好很好，但是若是她死了，那些人就能拥有花颜之前拥有的一切，再怎样的真心对待都是根本不值一提的，付家的产业在襄阳城中又何曾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那些贫贱人想要为了成为富人而杀了花颜，本就该是人之常情，花颜从一开始本就不该待这些人太好，待这些人太好，却又不愿和这些人一起分享付家公馆中的一切，那她自然就成了她们眼中一个最该去死的人……

……

……

所以水灵知道不该让花颜继续待在自己身边了，这样花颜会一直无忧无虑的继续清纯愚蠢下去，但是花颜英语不是很好，送去外国读书显然是不太妥当的，送她去上海的医学院念书，然后继承云水医院才是一个最为安稳妥当安排，虽然知道花颜的心思其实本来也从来不在云水医院上，但是水灵自己现下都已经是个四十岁的人了，也知道人这一辈子其实到头来什么都是虚的，什么年少俊美，事业有成，良缘美眷，儿女绕膝，最终也不过是在这座斑驳年久的小洋楼中看着窗前几棵花树花开叶落，庭院外的大街上日复一日的车来人往而已，毕竟每日里的梳妆镜前，眼见得已经是连商场中价格最贵的进口雪花霜都遮掩不住的朱颜辞镜，人老珠黄，所以就算是自己随了花颜心意，将她送去音乐学校弹琴唱歌，唱到三十岁时也差不多就是门庭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了，但是在医生这个行当上，却是年纪越大越值钱的，年轻帅气的男医生和如花似玉的女医生在科室中就算是身上的白褂子再怎样纯白如雪，病人见了也会立刻扭头逃跑。

……

……

但是虽然已经到了四十岁，水灵在医院事务较为清闲的时刻，却仍然还是像大街上那些十六七岁的娇嫩少女一般，对花颜花重金从那些个小报童手中买来的明星广告很有兴致。

广告上是一幅前几日里才刚在电影院中上映过的最新电影海报，因为是热血动作片，所以男演员多，女演员少，男主演是个二十来岁的新生代偶像，艺名云尘初，水灵一开始也以为这小子怎么偏巧也是姓云，但是仔细端详一下他熟悉的轮廓和清丽的五官，立刻吩咐公馆中的女佣春桃去仔细查证一下这个电影的出品人到底是谁……

果然，自从中山先生仙逝，军阀混战之势本来是愈演愈烈，但是很快国民政府成立，定都南京，之前跟随中山先生的人有些投靠了国民政府，有些转而经商，云长亭不一定会投靠国民政府，因为国民政府现在正在做的一些事情，和中山先生的口训并不一样，所以春桃很快查证到了，这个电影的出品人正是云长亭，他现在是云汉影业的幕后老板，除此之外，武汉城里的百家娱乐城中，半数以上是有这个云长亭控股。

老爹是电影公司老板，儿子当电影中的男主演自然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旁人也不必觉得有多不公平，毕竟自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想想当年王皇后若不是提拔武媚娘进宫，而是提拔自己一个母族侄女，也不会在日后被污蔑杀女，亲戚之间虽然时有不睦，但是毕竟还是比外人可靠。

花颜现下还是在以为这世界上一切的美丽童话都距离自己很远，但是海报上那些也许一辈子都和自己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偶像明星却可以日日陪伴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享受现在这个无忧无虑的愉快年纪，这已经不是花颜第一次花重金买这个身形高挑五官精致的偶像明星的海报回来了，而且还总是对着这张海报暗自感叹自己也许是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认识他的，水灵知道这是一个花颜这样年纪的女孩子第一次在心中生出深深暗恋的感觉，因为曾经，自己这样的感觉要远比花颜更加汹涌炽烈，毕竟自己当初面对的，是一个身姿挺拔剑眉入目的鲜活男人，而花颜现在面对的，只是一张电影海报上的虚幻影子。

其实不过是想要近距离和自己心中暗恋的偶像明星见上一面，水灵以为这样的事情自己多少还是能够帮得上忙的，所以很快，水灵就设法弄到了这个传言中的新生代偶像云尘初的第一手资料，原来他本名云江尘，云汉影业公司少东家，父亲云长亭算是半个官商，虽然未曾在国民政府任职，但是因为曾经追随过中山先生，在武汉城的几大帮派势力中也都是说一不二的，黑白两道都给他三分颜面，就只是不怎么好色，别说是几房姨太太，就是连个正室夫人都未曾有，独子云江尘听说是年轻时瞒着家人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所生，后来又对这个女子始乱终弃，因为有了这个独子，后来云长亭娶不娶正室夫人这件事情家人就不再怎样过问了，毕竟就算是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女人，价值也不过是再多生几个孩子。

虽然都说是前尘已远，往昔如烟，但是水灵现下当真是只想要找到机会在一旁远远的看一看这父子二人，十几岁的日子总是一辈子中最为久久不能忘怀的美妙时刻，更何况云尘初他，总归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因此上几个月之后，花颜就顺利成为了云汉影业中的一个新签约小花，这虽然是花颜自己的强烈愿望，但是背后也少不了水灵的一番推波助澜，是水灵成功的将花颜对见偶像的兴致引诱成当明星的冲动的，理由或者说借口就是偶像是要你仰起脖子去看他如何高高在上的，但是同行，是在晚宴酒桌上平起平坐，他在你面前是最真实的自己，而在那些小迷妹面前，却不一定是。

花颜听了之后自然是为了自己能够有机会成为自己偶像的同事而高兴的在家中手舞足蹈了三天三夜，其实女孩子想要成为明星都只是青春年少时的一时冲动，毕竟各路记者围追堵截中的闪烁光环，是上海武汉这样的十里洋场中一个最惊心动魄的迷人诱惑，不要说是花颜这样珠光宝气的千金大小姐，就是街边一个面貌粗陋的女叫花子，也曾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个前呼后拥的当红明星。

所以花颜既然对在医学院中的学业不甚在意，那就在水灵三言两语的撩拨下去签约云汉影业好了，虽然女演员若是在三十岁之前不能成名，下场不是嫁人生子就是泯然众人，但是花颜这辈子也不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毕竟云水医院现在已经完全掌控在水灵手中，就算花颜是收养的，付家日后也不要想再将云水医院从花颜手中抢夺回去。

（二）

武汉的黄金地段寸土寸金，隔着一条长江，商业大厦集中在长江南岸，成片的花园洋楼在长江北岸，所以其实云汉影业总部大楼就在长江对岸，水灵在自家洋楼的二楼窗前能够看得见的地方，花颜自从签约之后就只能一个月回来家中一次了，像花颜这样自带大笔身家签约的小花，公司自然是会安排她入住一家常年有各路记者蹲守在外的高档酒店，毕竟是云水医院的大小姐，该有的排场自然是要有的，只是这位大小姐的下巴多少有些削尖，演不了珠圆玉润的大家闺秀，只能试着往风情万种方向发展，公司特意请来了表演老师和音乐老师，没想到花颜的天分简直是让人惊喜，唱歌好，跳舞好，钢琴弹的也好，虽然演舞台剧时只会念台词，声台形表稍稍有些青涩，但是千金大小姐的生活阅历本来就少，能把台词念完整就已经不错，不必再苛求什么了，而且做这行的前辈谁不知道，越是在戏剧电影中天分非常的女人，越是一辈子命途坎坷，因为哪个男人当真愿意娶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仙回家供着，观众喜爱的女人和男人喜爱的女人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唱歌好听的女人会被豪门老公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但是一个女歌唱家是个男人都避之不及，因为男人想要的，不过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美貌太太，一个女人整天对着五线谱子研究声带发声，虽然能暂时吸引一下那些音乐专业的男歌唱家，但是男歌唱家也一样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更加需要一个家中的女主人，而不是一个学堂上的女先生。

可是那些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就到了三十岁的女人，又有几个能够及时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在二十岁结婚生子也一样是一场豪赌，但是到了三十岁，怕是连上赌桌的机会都不再有了，所以其实谁心里都明白，一个想当明星的女人，总归在骨头里还是个女人，但是一个想当表演艺术家的女人，其实更加像是一个披着女人外皮的男人。

所以虽然一时间台词本事很差，但是花颜还是很快就成为了云汉影业一个最新崭露头角的台柱子，只是最近武汉的股市有些震荡，现在武汉城里的房价飞涨，一些黄金地段更是寸土寸金，反而是实业投资在日渐减少，现在的电影票也就只能卖给那些个懵懂无知的追星少女了，其他人早没心思进什么电影院戏剧院了，都在考虑自己的钱财在这蠢蠢不安的混乱世界中到底该放在哪里才能更加安全妥当一些。

当然，既然是旗下那么多的娱乐产业，就算是世道再怎样乱，拍几个电影将花颜捧出来当个台柱小花本来也不是一件多难事情，而且花颜这个女孩子她生在一个单亲家庭，自幼不知父亲是谁，母亲又是个长年在洋楼中深居简出的神秘女子，这样奇特的身世也是更加能够激发起大荧幕前的芸芸大众对她的神秘感和好奇心，而这正是一个女明星最重要的立身根本，只是这个女孩子的身世不管是对寻常大众有多奇特神秘，对云汉影业的真正老板云长亭，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她是云水医院的少东家，云水医院是襄阳付家产业，而且是付家分给付水灵的一份私产，说直白一些，付花颜的娘，是自己昔日在襄阳城中的旧识，自己的独生儿子云尘初的生身母亲。

虽然付水灵有意隐瞒，但是付花颜的身世是瞒不过云长亭的，她只是付水灵的养女，这个养女全家因为江湖帮派火迸被仇家灭门，罪魁祸首一个阮家一个梵家，梵正仁在襄阳城中人称梵五爷，依靠着替阮家干脏活，就连自己都要在场面上给他几分面子，但是付家当初胆敢瞒着阮家将这个女孩子收在水灵身边，自然也是想要在日后起心火迸阮家时师出有名，只是现下已经时过境迁，付家和阮家在襄阳城中的势力已经是云泥之别，所以这个女孩子现下的最大价值也只能是被当成水灵往后余生中的一个终身依靠，是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四十岁之前不管男人女人都是一腔热血沸腾的在这个纷乱精彩的花花世界中坚定不移的追寻自己欲火焚心般的人生价值和遥远理想，但是一过了四十岁，就会越来越感觉年轻时那些一心追求的价值理想其实即虚无缥缈又无甚大用，年轻时总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以为全世界的事情都和自己生死相关，但是一到了四十，却忽然发现其实除却自己身边几个相依为命的血亲家人之外，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已经和自己无关，年轻时的拈花一笑只在二十年前引众人回眸，但是回眸之后，谁又能将这样的美人拈花放在心中多久，就像是水灵十几岁时的那个样子，虽然也曾年少妩媚的让自己神魂颠倒，但是他们之间在这世上终究也只是仅余下一个尘初的缘分而已，而且也是二十来年都未曾见过面了，也许她心中早就已经不再有尘初这个儿子了，不然，她送花颜来这里做什么，若是心中对自己，对尘初还有一点放不下，又怎会送花颜来这里心安理得的唱唱跳跳，在付家这样的大家族眼中，娱乐行当可自来就是下九流的行当，儿子沦落至此也就算了了，谁让儿子本来就被爹爹教育的不知道自己是下九流，只知道当个年纪轻轻的偶像明星光鲜显眼，但是花颜不管怎样都是阮家对头的女儿，阮家在军队中的势力云长亭也不是不知道，毕竟想在武汉城里风风光光的当他的娱乐业龙头，和阮思远这样的人物又怎么能不私下多多拉拢一些关系，云汉影业之前有几个小姑娘就借着自己和阮思远的私下交情顺利的成了人人羡慕的官太太。

（三）

其实云长亭心中明白，大多数来这个行当中唱唱跳跳的女孩子，最后都是为了找机会嫁到豪门中当阔太太的，只是付花颜这样身世的女孩子就不一定了，云长亭料定这个付花颜不过是借着签约的机会来追星的，所以很直白的问她要是现在让她和沐晚晴搭档拍个电影，她能不能为这个电影做好充分准备？

“哼，敢则你们这个行当里一个一个的全都这般势利，”花颜将手中一角价值几百块钱的苏绣丝帕漫不经心的肆意抖落抖落，“这样的叫花子配制，拿来打发要饭的吗？”她问。

“既然入了门，按江湖规矩，沐晚晴他好歹也算是你师兄，你这样不懂规矩，日后在这一行中可是很不好混，”云长亭忍不住冲她无可奈何的微微一笑，“尘初在上一个片子中的表现有些欠缺，我打算先送他去武当山上练习一下，”

“但是这个沐晚晴，这么多电影中只是一直在跟着跑几分钟龙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个武行，”花颜忍不住一脸戏谑的冷冷笑笑，“一个男人不去上学不去当兵不去码头扛大包，却偏偏要来这个行当讨饭吃，按理说这是过去青楼女子私生下来的孩子才会来做的行当，他娘是哪里的头牌？”她问。

“小丫头，嘴下留情，人家可是护龙堂的大少爷，因为上学时和尘初住过一个宿舍，就时常来尘初的电影中帮忙，他和尘初是朋友，不介意在尘初的电影中跑跑龙套，其实他要是想演男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护龙堂参与投资分成就行，但是护龙堂的大当家的沐剑南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这些拍电影的，一直暴跳如雷的说什么戏子误国，非要沐晚晴回去帮他看管码头，处处把他和他妹妹比，但是谁不知道，他妹妹沐南屏是在襄阳城中开赌场的，分号子都开到武汉来了，沐剑南的意思是他不回去看管码头就去帮他妹妹打理武汉的赌场分号，不然就在武汉城里讨饭，他和尘初一样上学时学的是舞台剧，但是武汉的各个剧院都怕得罪护龙堂不敢给他事做，但是护龙堂的招呼打到我这里是没有什么用的，沐剑南的人不敢来我这里闹事，但是我也不想随便得罪这个沐剑南，就让晚晴他在这里跑个龙套，近来这个沐剑南因为码头上被查出来一些货轮私自运送管制药品去江西的事情顾不得晚晴了，我就想看看你们两个的潜力，尘初身子弱，我是不打算要他长期做这个行当的，要是你和晚晴能够接班，尘初也能早些回家去做他的正经事情，”他说。

他在办公桌后一脸温柔似水的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清丽出尘的似凡间仙子一般的未来当家台柱，“你母亲为什么会同意你来我这里，你现在这个年纪，不是正应该在医学院中念书或者是跟着你母亲一起出入各个名媛聚会的吗？”他问。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真以为名媛比明星能多一些好名声，”她说。

“嗯，尘初却倒是一直不怎么喜欢去那些名媛聚会的场合，”云长亭忍不住连连点头，“但是接替你母亲掌管云水医院，也是一件功德不小的事情，难道也不愿意考虑一下？”他问。

“哼，本小姐才没必要考虑，云水医院是付家的家族生意，当初我娘接手下来时就是个烫手山芋，云水医院和黑白两道上的是是非非，让我和我娘这么多年来都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前几日医院里又有几个医生被带走关起来了，罪名是私自接诊枪伤病人不上报，但是谁知道那几个病人是被四处通缉的地下党啊，”花颜一手掐着小腰忿忿不平的抱怨着说，“这个来医院里抓人的特别行动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想找个地方把人挖坑埋掉，他们的上级连问都不问，那几个被带走的医生看样子也是活不成了，医院少不得要赔偿给人家家人一笔抚恤金，所以本小姐打算转行娱乐业了，总比开医院赚钱赚的容易一些，”她说。

“哦，这么说我将你签下来，是在帮自己培养竞争对手的了，”云长亭忍不住无奈笑笑，“你怎么知道这个行业就一定比开医院安全，既然人家是地下党，自然各行各业的工作都能做得，”他说。

“但是这一行业能不能成名可不一定，但是在成名之前的花销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承担的起的，地下党不是专为穷人战斗的吗，他们哪里去搞这样多真金白银的活动经费，”花颜看起来是非常自信的微微一笑，“而且在这个行业能搞到什么情报，谁会将活动经费浪费在这里？”她问。

“小丫头，话说的不要这样绝对，我今天有些话不是因为是你的老板才这样对你说，但是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情，人生在世，自私一些是人之常情，被骗了虽然可以利用法律讨回公道，但是讨回来的终究只是一些金钱上的补偿，你失去了的，是永不会再回来的，就像是你母亲医院里被带走的那几个医生。”

“嗯，我也以为她们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本来只是几个产科医生，非要跑去做外科的事情，几个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的女医生，要是活埋，也太惨太惨了一些，”

“但是若是她们本来就是潜伏在你母亲医院里的呢，”云长亭冷言说道，“其实不过都是各为其主，两边现在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谁也不比谁安生多少，”他说。

“但是我娘好心，钱是少不得要出一些的，而且以后还要安排这几个女医生的子女继续来医院里做事，根本不知道人家子女其实已经是在心里恨透了她，以为就是她出卖了他们母亲。”

“迁怒本是人之常情，”他说，“不然大街上哪里来那么多抡着长刀乱砍路人的，”云长亭恍然之间似乎是真心的感觉到微微有些无奈，“这一切，当年，本也不是中山先生心中所愿，”他说。

（四）

付花颜其实从一开始就将云长亭骗了，沐晚晴她怎么可能会不认识，那可是她少年时在清风山上的秋水庵中一个很要好的昔日玩伴，那时她和清尘，晚晴，南屏几人简直就是一副在清风山上占山为王的架势，只是后来自己随着母亲来到武汉，和晚晴兄妹之间的音信日渐稀疏，那份昔日友情也就慢慢淡了，现在虽然是和他在云汉影业中故人重逢，但是因为恼恨他近年来和清尘一样在自己的似水年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一直在公司总部中对他不远不近的疏远冷淡，沐晚晴对此倒是一直没怎么在意，以为既然大家现在都已经不是昔日清风山上占山为王的无知孩童了，那自然就算是昔日旧识，也该时刻注意一些男女有别的礼教大妨，毕竟电影公司本来就是一个最容易生出来一些在新闻早报上被炒作的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的地方。

付花颜于是一直在心中好奇这个沐晚晴为什么明明是护龙堂的大少爷，却在电影公司里时常义薄云天的为一些无甚要紧的群演杂工仗义出言，他和这些人本来就根本不是一路人的才对，但是听电影公司里的人说，他在大学里时就因为替一个出身贫寒的同学讨公道将襄阳城中有名的混世魔王阮俊皇一顿胖揍，这个阮俊皇是阮家那个过继儿子阮思羽和一个风尘舞女生出来的，那个风尘舞女刚生下他来就和另一个男人跑了，阮思羽又自来在外面花天酒地不着家，所以这个阮俊皇自幼无人管教，在襄阳城里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之前也是和沐晚晴在一个学校里念书的，后来因为欺负同学被沐晚晴打了，阮家不愿意为了这个过继孙子和沐家结怨，将他送去日本念书了，这本来和花颜半点也不相干，但是谁知道母亲当初差一点就嫁入阮家的事情在武汉城中也是个延续了差不多二十来年的隐秘奇谈，所以沐晚晴现在反而是在心中微微有些好奇当初付水灵到底是为什么没有嫁入阮家，而且直到现在还一直未曾婚嫁，那花颜的身世……

花颜感觉这个沐晚晴现在是越来越嘴碎八卦和不正经了，不过想到他出身江湖帮派，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现在公司竟然要让自己和他在电影中演一对情侣，花颜以为这摆明了是将自己当成个无足轻重的花瓶，云汉影业是依靠动作片起家的，言情片本来就少之又少，但是动作片中的女主演除了当个可有可无的花瓶子又有什么大用的呢，要是男主演是云尘初，自己还可以勉强将就一下。

其实自己真的是很喜欢，很爱慕这个云尘初的吗，花颜其实自己在心中也是不甚清楚，毕竟他只是在电影海报上的名字才是云尘初，海报之外，他只是一个名叫云江尘的富家少爷，而且自从来到云汉影业，她就每时每刻都在适应着眼前的沐晚晴卸妆前后云泥之别的年轻面容和轮廓，忽然之间想到，卸妆之后的云尘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其实自己从来未曾见过，若是有一天，他真的不再想要演电影了，这世界上也就再不会有云尘初了，至少是在那些街上报童手中的号外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一条关于云尘初的新鲜消息，而云江尘，说穿了，也不过只是武汉城里任意一座辉煌大厦和花园洋楼中的寻常男人，他的一切神秘好奇都只会存在于那些一个月赚三块银元的纱厂女工的单纯臆想之中，而花颜，既然是个武汉各界公认的有资格和他一桌子吃饭喝茶的千金名媛，反而是从来就不需要对他生活的世界有任何单纯懵懂的神秘向往和浮想联翩的。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无法依靠那些绝美海报上的神秘臆想活着，而是以为自己可以因此而得到更多自己心中所想所念，毕竟，自己在武汉的名媛界也算是一个有资格被介绍去和他相亲的女人，对，从一开始就是相亲，因为像他这样的男人，根本没资格和任何女人自由恋爱，他的恋爱自来就只能是为了帮家族联姻用的，所以不管是哪一段自由恋爱都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在电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