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女将：第18章 暂时平静
第18章 暂时平静
王世安那声蕴含无尽杀意与怒火的“杀无赦”尚在朔风城残破的墙垣间回荡，他本人已如一道银色闪电，裹挟着凛冽寒风，悍然撞入汹涌而来的敌阵！
尽管重伤初醒，尽管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誓要守护挚爱的狂暴力量，支撑着他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战力。
他甚至弃用了更需技巧的长剑，反手夺过一柄敌军的沉重弯刀，招式大开大阖，毫无花俏，唯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劈砍与杀戮！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柔然武士连人带甲被悍然劈开！鲜血与残肢四处飞溅，他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所过之处，竟硬生生清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将军！是将军！将军醒了！”城头守军目睹此景，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惊人的呐喊，纷纷跟着主将向下冲杀！
何璐瑶被他轻轻放倒在相对安全的断墙之后，看着他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自己搏杀，心痛如绞，泪水混合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她想呼喊，想与他并肩，但失血过多与连日疲惫带来的强烈眩晕感阵阵袭来，让她连抬起“破军”剑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左臂的伤口因方才的激战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在地面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保护夫人！”青鸾厉声喝道，指挥墨家弟子迅速在何璐瑶周围结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几面刻着符文的臂盾交错，挡住零星射来的冷箭。
然而，柔然军的攻势并未因王世安的突然爆发而减弱。
相反，中军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号角声。敌军阵型变换，进攻的步兵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后方数十名黑袍“飞蛾”秘术师。他们围成一个诡异的圆圈，口中吟诵着晦涩的音节，双手高举过头。
空气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嗡鸣声，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
被波纹扫过的阵亡士兵尸体，竟开始不自然地抽搐、蠕动，随后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态，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它们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疯狂地扑向守军！
“尸傀术！”青鸾脸色剧变，“他们竟敢动用此等伤天害理的禁术！墨家弟子听令！‘清光辟邪阵’，最大输出！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将军和夫人！”
所有墨家弟子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符文盾牌与弩箭之上。
下一刻，耀眼的金色光芒从盾阵上爆发开来，形成一道炽热的光墙。那些扭曲的尸傀一触碰到金光，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般迅速消融，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但金光每净化一具尸傀，墨家弟子们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显然维持此阵消耗极大。
与此同时，更多的“飞蛾”秘术师则开始联手施展另一种邪法。
他们脚下的土地变得漆黑泥泞，咕嘟咕嘟地冒出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毒泡。
毒泡飘向空中，迅速扩散成一片笼罩小半个战场的毒雾，缓缓向着守军飘来。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岩石也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屏住呼吸！是蚀骨毒瘴！”王世安厉声警告，一刀劈碎眼前一名尸傀的头颅，迅速后退，与其他士兵靠拢。
战局瞬间变得更加凶险诡异。
一边是不断从尸体中爬起、无穷无尽的扭曲尸傀；一边是缓慢推进、触之即死的致命毒雾。
守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内，活动范围受限，伤亡再次开始增加。
王世安挥刀格开几支毒箭，退到何璐瑶所在的盾阵旁，背靠着冰冷的盾牌微微喘息，目光扫过那弥漫的毒雾和源源不断的尸傀，眉头紧锁：“必须打断那些妖人的施法！”
“将军，尸傀术需以生魂为引，蚀骨毒瘴需以极阴之地孕育的毒草为基，皆非能长久维持之术。”青鸾急促地道，“但其爆发期间，极难正面突破！”
何璐瑶强忍眩晕，仔细观察着敌军阵型，尤其是那些施术的“飞蛾”秘术师的位置，脑中飞速运转。她忽然注意到，那些尸傀的行动似乎完全依赖于秘术师的吟诵声，而毒雾的飘散方向，也受几名核心术士的手势引导。
“声东……击西……”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世安……你正面佯攻，吸引注意……青鸾……让你的人，用最快……最隐蔽的方式……狙杀东南角……那个指挥毒雾的术士……还有……西北方……那个控制尸傀音律的……”
王世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是极其冒险的斩首行动，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好！”他毫不犹豫，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卷刃的弯刀，怒吼道：“大雍的儿郎们！随我杀！碾碎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杂碎！”
说罢，他竟主动冲出盾阵掩护，如同自杀般冲向尸傀最密集的区域！他身后的士兵虽知是诱敌，却也热血上涌，嚎叫着跟随主帅发起了反冲锋！
正面的猛烈攻击果然吸引了绝大部分“飞蛾”秘术师的注意力，更多的尸傀被调集过来围堵王世安，毒雾的飘散也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青鸾眼中精光一闪，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两名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墨家顶尖弩手，如同鬼魅般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极其刁钻的角度探出身形！他们手中经过精密改造的机关弩早已蓄势待发，弩臂上符文流转，瞄准的不是庞大的尸傀群，也不是弥漫的毒雾，而是远处那两个被何璐瑶精准点出的核心术士！
嗖！嗖！
两支近乎透明的特制破魔弩箭，无声无息地离弦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两道细微的流光！
东南角那名正全神贯注引导毒雾的术士，眉心突然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未哼一声便仰天倒下！
西北方那名控制尸傀音律的术士，脖颈被另一支弩箭瞬间贯穿，诡异的吟诵声戛然而止！
法术核心骤然被破，效果立竿见影！
那弥漫的绿色毒雾如同失去牵引般，猛地一滞，随后开始混乱地翻滚、消散，不再受控地扑向守军。
而那些汹涌的尸傀大军，则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动作猛地一僵，随后眼中的幽光迅速黯淡，成片成片地瘫倒在地，重新变回冰冷的尸体。
敌军阵型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和骚动！
“机会！”王世安岂会错过这等良机，立刻率军向前猛压！
守军士气大振，趁势反击，一时间竟将敌军打得节节后退！
然而，“飞蛾”的首领显然也非庸才。
短暂的混乱后，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袍人发出尖锐的唿哨。剩余的秘术师迅速后撤，融入普通柔然士兵之中。
同时，柔然军中响起急促的锣声，进攻的部队如潮水般整体后撤，脱离了与守军的接触，在城外重新列阵，虎视眈眈，却不再轻易上前。
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在酝酿下一轮更可怕的攻击。
战场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只剩下满地的尸骸、袅袅的黑烟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王世安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清点伤亡，加固防线，救治伤员。他自己则快步回到何璐瑶身边。
军医正在为她重新处理崩裂的伤口，看到她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摊刺目的鲜血，王世安心如刀割，方才杀戮时的暴戾之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满眼的心疼与后怕。
“怎么样？”他声音沙哑地问军医。
“夫人失血过多，体力透支，万幸未伤及根本，但必须立刻静养，绝不能再动武或劳神了！”军医语气沉重。
何璐瑶却虚弱地摇了摇头，抓住王世安的手，目光急切地望向城外重新列阵的敌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有后手……城中……恐有内应……”
王世安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沉声道：“我知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青鸾，带夫人回地窖静养，加派人手保护！”
正在此时，一名亲兵领着一位风尘仆仆、作商人打扮的老者匆匆而来：“将军！这位老先生自称从京城而来，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面呈将军与夫人！”
王世安警惕地打量来人。那老者虽面带疲惫，眼神却清澈睿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商贾。
老者目光扫过场中，在看到被青鸾搀扶着的何璐瑶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惜。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并非朝廷官印，而是一枚雕刻着玄奥花纹的古朴木牌。
青鸾一见那木牌，顿时脸色肃然，低声道：“将军，是墨家内门长老的信物！”
王世安微微颔首，示意亲兵退下，沉声问道：“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者上前一步，目光却依旧落在何璐瑶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老朽墨知远，奉巨子之命前来。其一，告知将军与夫人，京城剧变，陛下虽已清醒，但身体极度虚弱，朝政暂由内阁与几位皇室宗亲共理，庆王余党仍在暗中活动，对北疆的掣肘恐不会停止。”
这消息虽沉重，却并未出乎王世安与何璐瑶的预料。
墨知远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缓缓道：“其二，巨子命老朽带来一句口信：‘凤栖梧桐，玉韫深枝。二十载冤屈，血债终需血偿。’”
“凤栖梧桐？玉韫深枝？”王世安蹙眉，不明其意。
但何璐瑶却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想起了慕容巨子的话，想起了宸妃，想起了母亲……“这……这是什么意思？”
墨知远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巨子言道，夫人可知宸妃娘娘当年所居宫殿之名？可知其挚爱、却因此获罪被焚的一架古琴之名？”
何璐瑶脑中轰然一响！母亲零星的呢喃、破碎的梦境、宫中隐秘的传闻瞬间交织在一起！她颤抖着嘴唇，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宸妃姨母……居所……名‘栖梧宫’……她最爱的琴……名……‘深枝’……”
“正是。”墨知远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巨子还让老朽问夫人，可曾疑惑过，您与宸妃娘娘容貌如此相似，却为何能在那场针对苏家的灭顶之灾中幸存？又可知晓，您母亲携您隐姓埋名远走江南时，身边除了一位忠仆，还有何人暗中护佑？”
何璐瑶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个模糊的、被她忽略了多年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那位沉默寡言、在她童年时偶尔出现、母亲总是恭敬称其为“叔父”的沧桑老人……
“难道……是墨家……？”
“不仅是墨家。”墨知远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宸妃案发，疑点重重，苏家蒙冤，牵涉极广。陛下虽迫于压力下旨，但心中亦有疑虑，故暗中授意一人，务必保住苏家一丝血脉。而执行陛下密令、并与我墨家联手将您母女送出京城的人，正是……”
他话未说完，忽然，异变再生！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墨知远的后心！
王世安反应极快，猛地将老者向旁一推！
噗嗤！弩箭擦着老者的手臂飞过，带出一溜血花，深深钉入一旁的土墙中，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有刺客！保护将军和夫人！”亲兵们立刻拔刀，紧张地环视四周。
这一箭，精准、狠辣，时机刁钻，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王世安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混乱的人群，心中寒意骤升。京城来的使者刚透露关键信息便遭灭口，这朔风城内，果然藏着“飞蛾”的钉子，而且地位恐怕不低！
墨知远捂住受伤的手臂，脸色苍白，却依旧镇定。他看了一眼那枚深入墙体的弩箭，又看向何璐瑶与王世安，语气急促而凝重：“看来，有人不想让老朽把话说完。将军，夫人，巨子让老朽转达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相就在您出生之地，答案需以至亲之血叩问。’望二位……珍重！”
说罢，他在墨家弟子的护卫下，迅速退入安全的角落。
何璐瑶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回荡着“栖梧宫”、“深枝琴”、“陛下密令”、“至亲之血”、“出生之地”……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她的认知。她原以为自己的身世之谜已然揭开，却没想到其下竟还隐藏着更深的、牵连着帝王与一代巨匠的隐秘！
王世安紧紧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目光扫过城外重整旗鼓的敌军，又看向城内暗藏杀机的阴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墨家带来的消息，既是揭开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一道更危险的催命符。
他低头，在何璐瑶耳边坚定地道：“璐瑶，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多险，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但现在，我们必须先守住朔风城，活下去！”
何璐瑶抬起头，望进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惊涛骇浪仿佛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她用力点头，将所有的震惊与困惑暂时压下，重新凝聚起钢铁般的意志。
就在这时，城外柔然军中，数十架庞大的投石机再次被推上前来。
但这一次，上面放置的并非巨石，也不是猛火油罐，而是一个个巨大的、用黑布紧紧包裹的、看不清内容的笼状物。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王世安与何璐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