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鉴同心
朔风城如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北疆的寒风中。城墙破损处用土木乱石草草填塞,仿佛巨大的伤疤。
城外,柔然新汗王的狼旗迎风招展,营帐连绵,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更远处,一些身着诡异黑袍、行动如同鬼魅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飞蛾”派来协助柔然、专门对付何璐瑶与墨家的秘术师。
何璐瑶伏在一处背风的雪丘之后,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她身上墨家的夜行衣已被荆棘划破数处,脸上沾满雪沫与尘土,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朔风城。
怀中那株龙涎灵芝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温热,而那枚玄铁巨子令则冰冷沉重。
慕容巨子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至亲者,未必唯有血源……心意相通,生死相托者,亦可为‘至亲’……”
心意相通,生死相托……她与世安,早已超越了寻常夫妻之情,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以命相护淬炼出的无可替代的羁绊。
然而,如何突破这重重围困进入城中?柔然巡逻队交叉巡视,毫无间隙。
“飞蛾”秘术师更在空气中布下无形毒瘴,若非慕容巨子提前给她服下解毒丹,她根本无法靠近至此。
观察良久,何璐瑶发现一支柔然运粮队正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她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运粮队停下接受盘查。
就在守卫低头查验文牒的瞬间,何璐瑶如同灵猫般从粮车底部滑出,闪电般扑向城墙一处坍塌形成的阴影死角!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什么人?!”城上守军厉声喝问,箭矢瞬间对准了她。
“是我!何璐瑶!”她压低声音,猛地扯下遮面布,露出苍白却熟悉的脸庞。
“是夫人!快!放吊篮!”城头传来又惊又喜的呼喊声。
然而,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柔然巡逻队和那些黑袍“飞蛾”!顿时,警号长鸣!箭矢如蝗虫般射向那处阴影!更有数名“飞蛾”秘术师口中念念有词,挥手间,数道幽绿色的鬼火般的能量直扑何璐瑶!
千钧一发之际,何璐瑶猛地将墨家巨子令高举过头!
玄铁令牌在昏暗天光下划过一道幽暗流光!
城墙上,一直密切关注下方的墨家子弟青鸾见状,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厉声下令:“墨家弟子听令!巨子令牌在此!机关弩!全力掩护夫人!破法箭准备!目标,敌方秘术师!”
霎时间,城头数架看似不起眼的弩机猛地调转方向,弩臂上繁复的符文亮起幽蓝光芒!嗖嗖嗖!特制的、刻有破魔纹路的箭矢离弦而去,精准地拦截住那些幽绿鬼火,在空中爆开一团团刺目的光芒!
与此同时,一个满是补丁却异常坚固的吊篮迅速垂下!何璐瑶纵身跃入!
“拉!”青鸾嘶吼。
吊篮急速上升!无数箭矢和秘术攻击砸在城墙和吊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爆裂声!吊篮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何璐瑶紧紧抓着篮筐,目光死死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城垛,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吊篮被狠狠拽上城头!几名士兵七手八脚地将何璐瑶拉了出来。
“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何璐瑶来不及喘息,一把抓住青鸾:“将军怎么样了?!”
青鸾眼神一暗,声音沉重:“毒性已侵入心脉,军医……已束手无策。全凭将军一股意志强撑,时而昏迷,时而短暂清醒,醒来只问您是否安好……夫人,您找到解药了吗?”
何璐瑶的心猛地一沉,顾不得满身疲惫和周围仍在不断落下的箭矢:“带我去看他!”
帅府(地窖)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世安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嘴唇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往日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眸紧闭着,唯有眉心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蹙起,渗着细密的冷汗。
何璐瑶扑到榻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世安……我回来了……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王世安毫无反应。
何璐瑶猛地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青鸾!准备静室!慕容巨子说需以至亲之血为引,化开龙涎灵芝药力!我来做这个‘药引’!”
“夫人!”青鸾与副将同时惊呼,“不可!您方才冒险归来,身体虚弱,岂能再耗心血?!”
“没有时间了!”何璐瑶厉声道,眼中泪水却滚滚而下,“他是我的丈夫!与我心意相通,生死相托!我就是他的‘至亲’!除了我,还有谁?!立刻去准备!这是军令!”
静室很快备好,四周由墨家弟子持符箓守卫,隔绝外界干扰。
室内,龙涎灵芝被置于玉碗中,散发着莹润的光晕和奇异的香气。
何璐瑶洗净双手,取出“破军”短匕。锋利的刃口映出她决绝的面容。
她挽起左臂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在腕间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顿时涌出,滴入玉碗之中,落在龙涎灵芝之上!
滋——!
鲜血与灵芝接触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声响,原本赤红的灵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与她的血液交融,化作一种璀璨夺目的、仿佛流动着金红色光晕的液体!一股难以言喻的、蕴含着磅礴生机与奇异温暖的气息瞬间充满整个静室!
何璐瑶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她咬紧牙关,将更多血液逼入碗中,直到那金红色液体盛了半碗之多。
“夫人!够了!”青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急忙上前为她点穴止血,敷上金疮药。
何璐瑶推开她的手,端起那碗融合了她鲜血与灵芝精华的药液,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到王世安榻前。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此刻的他,轻得像一片羽毛。
“世安……吃药了……吃了就好了……”她声音哽咽,如同哄着最珍爱的宝贝,将碗沿凑近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然而,王世安牙关紧闭,药液根本无法喂入。
何璐瑶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碗中药液含入口中,然后,俯下身,以唇相渡,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将那救命的药液,渡入他的口中。
温热的药液带着她血液的腥甜与灵芝的异香,缓缓流入他的喉间。
一滴泪水从何璐瑶眼角滑落,滴在王世安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片刻之后,王世安青灰色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他微弱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有力了一些!
“有效!有效了!”青鸾惊喜地低呼。
何璐瑶心中涌起巨大的希望,正欲将剩余药液再次喂下——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城外传来!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报——!!!”一名士兵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柔然人动用了巨大的攻城锤!还有……还有那些黑袍妖人,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城墙西北角……塌了一大片!敌军……敌军涌进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柔然和“飞蛾”竟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发动了总攻!
何璐瑶脸色骤变!她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刚刚有所好转的丈夫,又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眼中瞬间闪过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生死未卜、急需她守护的夫君;一边是岌岌可危、等待她指挥的城池和将士!
至亲与家国,情爱与责任,在这一刻将她撕扯得几乎碎裂。
仅仅一瞬。仅仅一瞬的挣扎后,何璐瑶眼中所有的脆弱与彷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与决断。
她小心翼翼地将王世安放平,盖好被子,仿佛放下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破军”剑,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青鸾!你带所有墨家弟子,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里!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将军疗伤!”
“副将!召集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随我杀敌!朔风城在,我们在!朔风城亡,我们亡!”
她的声音沙哑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与城偕亡的惨烈气势!
“是!!!”所有人士气大振,轰然应诺!
何璐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王世安,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地窖,投身于那片血肉横飞的修罗战场!
城外,柔然大军如同潮水般从城墙缺口处涌入。更有数十名“飞蛾”秘术师,在远处结成一个诡异的阵法,口中吟诵着晦涩的咒文,道道黑气从阵中涌出,化为狰狞的鬼影扑向守军!守军将士一旦被黑气缠身,立刻如同被抽干精气般萎顿倒地!
“墨家弟子!结‘清光辟邪阵’!”青鸾立于残垣之上,指挥若定。
墨家弟子迅速以特定方位站定,手中符箓射出金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堪堪挡住那汹涌而来的黑气鬼影!光网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彼此消磨!
而何璐瑶已率着最后的数百名残兵,堵在了城墙缺口处!
这里已不再是城墙,而是一个巨大的、堆满了敌我双方尸体的血肉磨盘!
何璐瑶如同疯虎,手中“破军”剑化作道道索命寒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她根本不顾自身防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因为她知道,她多杀一个敌人,地窖里的王世安就多一分安全,城池就多撑一刻!
鲜血染红了她的战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左臂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布条,顺着手臂流到剑柄,再从剑尖滴落。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字:杀!
就在守军即将被汹涌的敌潮吞没之际,地窖之内,异变陡生!
王世安体内那金红色的药液终于完全化开,磅礴的药力如同温暖的洪流,冲刷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猛烈地冲击着缠绕在心脉的顽固蛊毒!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青灰色的脸上泛起一阵阵不正常的潮红!
哇——!
他猛地侧头,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毒血!
毒血溅落在地,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着地面!
紧接着,又一口略带粉色的淤血喷出……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地窖内昏暗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但随即,他听到了!听到了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
“璐……瑶……”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极其微弱。巨大的担忧和本能驱使着他,试图挣扎起身。然而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困难无比。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扫过静室。那碗残留着金红色药渍的玉碗,那带血的布条,那浓重的、独属于何璐瑶的血腥气……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龙涎灵芝与她血液交融后的奇异芬芳……
一个可怕的、令他心胆俱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不……不……”他眼中爆发出惊恐与痛楚的光芒,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力气,竟猛地坐起身来,踉跄着跌下床榻,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爬去!
“将军!”留守的医官和士兵急忙上前搀扶。
“放开我!璐瑶……外面……”王世安嘶哑地怒吼着,奋力挣脱他们。他拖着虚弱无比的身体,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地窖出口。
当他终于来到地面,看清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真正的人间地狱。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城墙缺口处,尸体堆成了小山。
而就在那尸山血海之上,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正摇摇欲坠地挥舞着长剑。
她的战袍几乎被鲜血彻底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左臂无力地垂下,鲜血仍在不断滴落。
她显然已力竭,每一次挥剑都无比艰难,脚步虚浮,却依旧死死挡在缺口最前方,没有后退半步!一名柔然百夫长狞笑着挥刀砍向她毫无防护的后背!
“不——!!!”
王世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咆哮中蕴含着无尽的恐慌、愤怒与绝望!
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士兵,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眼赤红地扑向那名百夫长!他甚至没有武器,只是用身体狠狠撞了过去!
那百夫长被撞得一个踉跄,愕然回头。
而何璐瑶听到那声熟悉的咆哮,心神巨震,猛地回头,正看见王世安那张苍白如纸却写满疯狂与恐惧的脸庞!
“世安?!你怎么……”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王世安已不顾一切地徒手抓住了那百夫长再次劈来的弯刀!刀刃深深切入他的手掌,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另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在对方面门上!
何璐瑶的心脏骤然紧缩!痛彻心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悲鸣一声,“破军”剑如同流星般刺出,精准地洞穿了那百夫长的咽喉!
敌人倒下。
王世安却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猛地转身,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住何璐瑶的双肩,目光如同烙铁般灼烫着她,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你的血……你用了你的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伤害自己?!回答我!”
何璐瑶看着他终于清醒过来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担忧与痛楚,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出,她猛地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失声痛哭:“你活了……你活了就好……我只要你活着……”
夫妻二人,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在无数震惊的目光中,紧紧相拥。一个血染衣襟,虚弱不堪;一个刚刚苏醒,伤痕累累。
他们彼此依靠,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破碎世界里唯一的支柱。
王世安紧紧抱着怀里颤抖的身躯,感受着她衣襟上那触目惊心的湿濡和浓郁的血腥气,心如同被凌迟般剧痛。
他抬起头,赤红的目光扫过周围因主帅苏醒而士气大振、奋力杀敌的将士,又越过他们,看向城外那密密麻麻的敌军和诡异的“飞蛾”秘术师。
滔天的杀意与怒火,如同实质般在他眼底凝聚、沸腾。
他轻轻放下几近虚脱的何璐瑶,柔声道:“等我。”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尽管掌心血流如注,但他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即将坍塌的天空。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沾满血污的弯刀,刀尖指向城外,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封千里的恐怖杀意,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众将士听令!”
“犯我疆土者——”
“杀!”
“伤我妻者——”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