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局与破局
日子在码头的汗臭和煤灰里熬了三个月。
津口的春脖子短,化雪的时候比下雪还刺骨。
自从那晚接下了九嫂的黑账,蓝诺诚就像变了个人。他在这个大染缸里活了下来,而且活成了个“异类”。
发了工钱,他绝不去嫖,也不推牌九。他只做两件事:
一是去旧书摊淘那些被人当废纸卖的残本,不管是《海国图志》还是破烂的西洋账册,他都看;
二是喝酒。那种劣质的地瓜烧,一口下去像吞了把刀子。只有心肺里火烧火燎的疼,才能让他暂时忘了账本上那些带血的军火数,也忘了头顶那个随时漏风的棚顶。
但码头上的其他人不一样。对于苦力来说,唯一的麻醉剂就是赌。
“小秀才!别看你那破书了!出事了!”
张大哥——那个吃了蓝诺诚三个月烧饼的苦力头子,跌跌撞撞冲进调度棚,一把拽住蓝诺诚的手腕,满脸是汗,“栓子……栓子那傻货被‘鬼手’扣下了!要剁手指头!”
栓子是蓝诺诚刚来时认识的小苦力,十六岁,傻乎乎的。因为蓝诺诚帮他写过一封家书,就一直跟在蓝诺诚屁股后面喊“诚哥”。
蓝诺诚把手里的残本一合(封面是半本《西洋算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眼底那点书卷气瞬间被烧干。他站起身,眼神比还没解冻的津口河水还冷。
“带路。”
……
赌档设在码头西边的废弃仓库里。空气里弥漫着发酸的汗味、脚臭味,还有那种即将倾家荡产的绝望味道。
蓝诺诚一进去,就看见栓子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对面坐着个独眼龙,正玩味地抛着一把匕首。
“诚哥!救我!”栓子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输了多少?”蓝诺诚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场子里,栓子听得一清二楚。
“三……三十块大洋。他们说没钱就拿手指头抵……”
三十块。那是栓子不吃不喝干三年的工钱。
蓝诺诚没看栓子,径直走到赌桌前。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桌上正滚动的骰子,在他看来,这不是搏命,是找死。
“这位小兄弟,想替他扛?”独眼龙“鬼手”斜眼打量着蓝诺诚,看见了他手里的酒壶和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读书人?读书人的手指头可比苦力的值钱,剁下来我也舍不得。”
“我不赌命。”蓝诺诚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骰子跳了跳。
他从怀里掏出这三个月攒下的积蓄——那卷皱巴巴的钞票,大概只有五块钱。
“但我懂算术。”
蓝诺诚看着鬼手,就像看着账本上一个写错的数字:
“买定离手。我这五块钱是入场费。我跟你赌一把,一把定输赢。”
“五块博三十块?”鬼手嗤笑一声,“小秀才,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当我们开善堂的?”
“五块钱不够,若是加上这双手呢?”
蓝诺诚缓缓伸出双手,平摊在满是污渍的赌桌上。那是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在昏暗的油灯下,白得有些扎眼。
“我赢了,这五块钱我带走,栓子的借据撕了,人我带走。但这把‘小’算您鬼手爷赏大家的甜头。”
蓝诺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
“我输了,五块钱归你,这双手……你也拿去。九嫂那边我去不了了,正好,这双手留给你做纪念。”
周围的赌徒瞬间安静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拿一双替九嫂做账的手来博一个苦力的命?
鬼手的笑容凝固了。他眯起独眼,重新审视这个少年。
三十块大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能废了九嫂新找的账房,或者收服这双会算账的手……这笔买卖,划算。
“有点意思。”鬼手手里的匕首猛地插在桌上,“但我这骰盅是特制的,你怎么算?”
“不用算骰子。”蓝诺诚指了指鬼手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又指了指旁边记录输赢的板子,“我算的是你的‘局’。”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声音清晰而笃定:
“过去半个时辰,你连开了七把‘大’,吃了十六家。这屋里几十号兄弟,血都快被放干了。”
蓝诺诚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呼吸粗重的赌徒,最后死死盯着鬼手的独眼,然后身体前倾,用只有鬼手能听到的声音耳语:
“鬼手爷,这骰子的声音不对。灌了水银还是铅,只有您清楚。这屋里输红眼的兄弟如果知道这骰子‘重’了点,您说这仓库能不能保得住?”
“庄家杀猪,讲究‘七进一出’。这一把,你一定要开‘小’,放点甜头给这帮猪仔,让他们觉得还有翻本的希望,才会回家拿地契、卖老婆再来翻本。但如果您这把开了大,不仅这帮兄弟会炸,我还会告诉大家,您这骰子要是砸开来看看,里面有什么门道。到时候,砸的可就是赵二爷的招牌。这帮兄弟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鬼手爷,您比我清楚。”
鬼手的脸色变了。
蓝诺诚说的不是赌术,是心理战,更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如果鬼手这把开了“大”,就坐实了他在“杀猪”,这满屋子输红眼的暴徒可能会立刻炸锅;如果开“小”,蓝诺诚就赢了。
这是一个死局。是用脑子逼死手艺的死局。
鬼手死死盯着蓝诺诚,手里的匕首转了又转。他在权衡:是为了三十块钱冒着炸场子的风险,还是放这小子一马,顺便卖个人情。
半晌,他突然哈哈大笑,一把将骰盅揭开。
三颗骰子,一二三,六点小。
“算你狠。”鬼手把栓子的借据往桌上一拍,眼神阴鸷,“领着你的人,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蓝诺诚一把抓起借据,看都没看一眼桌上的钱,转身拽起地上的栓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走。
走出乌烟瘴气的仓库,冷风一吹,蓝诺诚才觉得后背湿透了。
栓子还在哭哭啼啼:“诚哥,吓死我了……你也太神了,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开小?”
蓝诺诚停下脚步,仰头喝干了壶里最后一口酒,辛辣让他微微眯起眼。
“我不知道。”
“啊?”
“我没赌。我知道他比你贪。做局的人,舍不得把猪圈里的猪一次全吓死,得留着慢慢杀。”
蓝诺诚把空酒壶扔给栓子,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记住了,栓子。想赢,就永远别坐上那张桌子。想赚钱,就要做那个定规矩的人,而不是那个猜点数的人。”
话音未落,两道刺眼的车大灯雪亮地撕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蓝诺诚脸上。
栓子吓得妈呀一声,缩到了蓝诺诚身后。
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这个满是黄包车和板车的津口码头,这玩意儿代表着绝对的特权。
车停在路中间,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只潜伏的野兽。
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一半。
一只夹着细长女士香烟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弹了弹烟灰。指甲上涂着暗红的丹蔻,在车灯的余光里显得格外妖冶。
“上车。”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蓝诺诚眯了眯眼,他认得这辆车,更认得这个声音。
他转头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先回去。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
“诚哥,这……”栓子看着那辆黑车,腿肚子转筋。
“滚。”
栓子一咬牙,抹了把脸,一步三回头地跑进了黑暗里。
等栓子跑远了,蓝诺诚才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煤灰的旧棉袄,走到车窗边。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还要硬装清高,只是平静地站着,保持着一个恭敬但安全的距离。
“九嫂。”
九嫂侧过脸,借着昏黄的路灯,蓝诺诚看清了她的脸。
她确实是个美人,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眼角眉梢带着风情,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倦和锐利。她不像那个在赌档里咋呼的鬼手,她身上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刚才那局做得漂亮。”九嫂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地打量着蓝诺诚,“鬼手那只独眼龙,这几年在码头上顺风顺水,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几句话就吓得不敢开盅。你小子,懂人心。”
“九嫂谬赞。我只是赌他舍不得那把杀猪刀。”蓝诺诚低声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赢了鬼手,等于打了‘黄帮’赵二爷的脸?”九嫂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鬼手那场子,赵二爷是有抽成的。”
蓝诺诚心里咯噔一下。但他面上没动:“我只知道,那是九嫂的地盘。在九嫂的地盘上,还没有赵二爷说话的份。”
“呵……”九嫂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愉悦,显然这话挠到了她的痒处,“嘴倒是甜。不过你说错了,现在的码头,不太平。”
她把烟头扔出窗外,红色的火星在地上溅开。
“赵二爷那帮老东西,最近盯着我的账本盯得紧。他们嫌我这‘春风楼’赚得多,分给他们的少,总觉得我在账里藏了猫腻。这帮老棺材瓤子,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好把我换了,换个听话的傀儡上来。”
蓝诺诚没接话。他知道,这是大佬的烦恼,听多了容易折寿。
但九嫂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我手底下那帮人,你也看见了。刘大脑袋是个莽夫,打架行,看账本像看天书;鬼手那种人,贪小利而忘大义,靠不住。”
九嫂转过头,那双勾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蓝诺诚,像是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我缺一双眼睛。一双能看懂账本,又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我要你帮我把这盘棋理清楚,看看是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里扒外,又是谁在给那帮老东西递刀子。”
这是招揽,也是投名状。
如果你接了,就是九嫂的人,也是赵二爷的敌人。这就是帮派内斗的漩涡。
蓝诺诚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了海都的船票,想到了那个漏风的工棚,想到了今晚那一瞬间掌控局面的快感。
想要跃龙门,就得先跳进这泥潭里。
“我能得到什么?”蓝诺诚问。很直接。
九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这种直接谈价码的聪明人。
“体面。”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和一叠钞票,递出窗外。
“明天去‘大华裁缝铺’做身像样的西装。把自己洗干净。晚上来‘春风楼’找我。从明天起,你不再是码头上的苦力,你是我九嫂的……管账先生。”
蓝诺诚接过那叠钞票,依然带着余温。
“那栓子……”
“只要你把事办漂亮了,别说一个栓子,这码头上你想保谁,就能保谁。”九嫂升起了车窗,只留下一条缝,“但如果你让我失望了,小秀才,鬼手的那把刀,下次可能就要剁在你的指头上了。”
“开车。”
黑色的轿车轰鸣着远去,卷起地上的尘土。
蓝诺诚站在原地,捏着那叠厚厚的钞票。风很冷,但他的手心在发烫。他看着九嫂的车远去,把钞票揣进兜里,然后做了一个动作——把之前一直宝贝的那半本破书和瓶子深深藏进怀里。
他知道,自己这只脚,算是从泥潭里拔出来了,却又踏进了鬼门关。
但他更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看客。他成了这盘棋里,一枚过河的卒子。
卒子过河,只能进,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