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识字的乞丐
津口用一场雨迎接他。
不是北渊那种刀子似的雪沫子,是黏糊糊的、带着咸腥的雨,像海在呕吐。
蓝诺诚蹲在码头货堆的阴影里,看着浑浊的雨水把煤灰泡成黑浆,顺着斜坡缓缓淌进海里。
他把最后一口馊馒头强行咽下去时,喉咙里像塞了把锈刀。那半个硬面团滑进胃里,并没有带来饱腹感,反而让胃袋像个被人揉皱的纸团,空荡荡地抽搐着,泛起一阵阵馊酸。
蓝诺诚并没有急着离开货堆的阴影。他像一只耐心的瘦猫,一边用体温烘干贴身的湿衣,一边死死盯着码头唯一亮着灯的“调度棚”。
那里是整个码头的中枢,也是食物香气飘出来的地方。
棚子里,一个穿着厚棉袄、满脸横肉的工头正对着一张被雨淋湿的货运单发火。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旱烟杆,把面前几个唯唯诺诺的搬运工骂得狗血淋头。
“一群饭桶!洋码子!这是洋码子!谁他妈能告诉我这批货到底是往‘南仓’送还是往‘北库’堆?送错了地方,东家扒了我的皮,老子先扒了你们的皮!”
搬运工们面面相觑,那张单子上爬满了蝌蚪一样的洋文,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书。
“头儿,要不……先堆在外面?”
“堆你娘的腿!万一怕水呢?”工头急得把旱烟杆敲得震天响。
蓝诺诚看准了时机。他整理了一下那件虽然破烂但领口依然扣得严实的棉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步子很虚,但背挺得笔直,径直走向那个调度棚。
“站住!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外围的打手立刻吼道。
蓝诺诚没理会打手,甚至没看那个工头,他的目光只盯着那张货单,脚下步子不停,嘴里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工头听见的音量说道:
“是赛璐珞(Celluloid),易燃,怕高温,不能进暖库,得放通风的阴凉处。”
棚子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工头手里的旱烟杆猛地顿住,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蓝诺诚身上刮了一遍,像是在看这叫花子是不是同行派来捣乱的。他眯起眼,打量着这个浑身淌着黑水的少年:“你说什么?”
蓝诺诚停下脚步,身子晃了晃,那是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但他脸上却挂着一种与身份极不符的淡漠。
“我说,你手里那单子上写的是赛璐珞。这东西遇热就着,你如果把它堆进生了火炉的北库,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码头都能听个响。”
“你懂洋文?”工头眼里的轻蔑变成了怀疑。
“略懂。”蓝诺诚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木箱,上面印着一串英文编号,“如果不信,你可以看看箱子侧面是不是画着个火苗的图案。”
工头立刻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跑过去一看,回头大喊:“头儿!真有火苗!还有个骷髅头!”
工头的脸色变了。他也是老江湖,知道这年头懂洋文的流民要么是落魄的学生,要么是逃难的少爷,不管是哪种,都比那些只会卖力气的“牲口”值钱。
“行啊小子。”工头把货单往桌上一拍,眼神里的凶光收敛了几分,“那你说,这货该怎么弄?”
蓝诺诚没有立刻回答。他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工头,落在了桌角那半碗还没吃完的红烧肉和两个白面馒头上。
“我饿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乞讨的卑微,仿佛那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给我饭吃,我帮你管这批货。这一晚上的洋码子,我都能帮你认全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津口码头上多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工人们叫他“小秀才”,工头喊他“二愣子”。因为他不仅识字、懂洋文,算账还快得像个鬼。原本三个账房先生干半宿的活,他一个时辰就能理得清清楚楚。
但他并没有因此过得太体面。
为了攒够去海都的船票钱,蓝诺诚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苦行僧。他不住大通铺——那里一晚要两个铜板,且臭虫成堆。他在货仓外面的屋檐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扯几条破麻袋往身上一盖,就在寒风里蜷缩一夜。
但就是这么个连床铺钱都省的穷鬼,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每天天刚蒙蒙亮,码头上第一锅热气腾腾的油酥烧饼出炉时,蓝诺诚总会准时出现在摊位前。
他会买三个烧饼。哪怕那香气钻进鼻孔里,勾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冒,他也绝不会给自己吃一口。
他揣着这三个滚烫的烧饼,一路小跑到调度棚。
“刘头儿,刚出锅的,给您去去寒气。”他会把最大、肉最多的那个递给那个满脸横肉的工头。
刘工头一开始是疑心,后来是受用,到现在已经是习惯。他接过烧饼,斜眼看着蓝诺诚手里剩下的冷硬窝头,哼了一声:“你小子,自个儿啃窝头,给我吃肉饼?图啥?”
“图头儿您赏口饭吃。”蓝诺诚笑得温顺,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我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全靠头儿罩着。这点孝敬是应该的。”
剩下的两个烧饼,他会分给码头上最有威望的两个苦力头子。
“张大哥,李三哥,尝尝鲜。”
十天下来,蓝诺诚那点微薄的工钱,有一大半都变成了别人的早饭。他自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但他那一双眼睛却越发亮得吓人。
不到一个月,这笔“投资”很快就有了回报。
在这个欺生排外的码头上,再没人敢随便欺负这个外来的“小秀才”。
流氓来找茬,蓝诺诚还没开口,吃了他烧饼的张大哥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滚远点!这是刘头儿看重的人!”
蓝诺诚依旧低头算账,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南边的黑船涨价了,昨晚刚走了一批……”搬运工闲聊的碎语,混着烧饼的葱香飘进他耳朵里。
蓝诺诚在账本的一角,悄悄画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航线。
入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屋檐。
蓝诺诚裹紧了破麻袋,听着肚子里雷鸣般的饥饿声,手里紧紧攥着这十天攒下来的一小卷碎钱。
还不够。
但他知道,只要还要这层人情网在,机会就一定会像那艘船一样,早晚会靠岸。
然而,就在蓝诺诚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时,一个变数出现了。
那是发薪日后的一个黄昏,蓝诺诚正蹲在角落里啃着冷硬的窝头,面前忽然落下了一片带着脂粉香气的阴影。
“肉饼喂狼,窝头喂己。小秀才,你这算盘打得够精啊。”
声音慵懒,却带着几分透着寒意的戏谑。
蓝诺诚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暗紫色旗袍的女人倚在货箱旁。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旗袍的料子是低调的苏锦,暗紫里缠着银线海棠纹,灯光晦暗处几乎瞧不见,可一旦她略略一动,那海棠便活了,在她身段上漾出细碎的、危险的波光。
她嗑瓜子的姿态很特别,不紧不慢,尖尖的指甲掐着瓜子腰,轻轻一捻,“咔”一声轻响,脆,且干净,绝不像市井妇人那般喧哗。瓜子壳从她涂着蔻丹的指尖落下,不是随意乱抛,竟在她脚边渐渐聚成一个小小的、规整的圆圈,仿佛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是“春风楼”的老板娘,人称“九嫂”。这码头上一般的男人都要看刘工头的脸色,唯独刘工头见了这位九嫂,都要客客气气地叫声姑奶奶。据说这码头一半的私货,都要过她的手。
蓝诺诚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眉顺眼道:“九嫂说笑了,我只是想求个安稳。”
“安稳?”九嫂嗑开一颗瓜子,皮吐在蓝诺诚脚边,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你想去海都,对吧?”
蓝诺诚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海都的事。
“别这么看我,你那双招子,整天盯着往南边去的船,魂儿都要飞了。”九嫂走近一步,逼人的香气混着码头的腥味钻进蓝诺诚的鼻子,“刘大脑袋那种蠢货好糊弄,两个烧饼就让他把你当自己人。可在我这儿,这点小恩小惠……不够看。”
蓝诺诚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惯用的卑微笑容,沉声道:“九嫂想要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九嫂从袖口抽出一本厚厚的、沾着油渍的账本,直接甩在蓝诺诚怀里,“这是‘春风楼’这三个月的流水,乱得很。刘大脑袋说你算账快,今晚把它理清楚。本来我是不信你的。但看了你半个月,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烧饼分出去。这说明你是个狠人,也是个聪明人。狠人能守得住贫,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顿了顿,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上一个给我算这本账的先生,嘴巴不够严,昨晚刚填了海。小秀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活得久一点。账本要是错一笔,或者漏出去半个字……”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划过蓝诺诚瘦削的脖颈:“我就让人把你扔进海里喂鱼。去海都?下辈子吧。”
说完,她扭着腰肢走了,只留下蓝诺诚捧着那本沉得像砖头一样的黑账,站在寒风里。
他翻开第一页,手心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账本,分明是催命符。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私盐和军火交易。九嫂这是在逼他纳投名状——看了这账,他就彻底被绑上了这条贼船,想走,难如登天。
入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屋檐。
蓝诺诚裹紧了破麻袋,借着微弱的灯光拨弄着算盘。
原来的计划被打乱了。他本想靠着人情网悄悄攒钱离开,现在却被一个更狠的角色盯上了。
但他知道,危机也是转机。
既然九嫂敢把这种要命的账本给他看,说明她缺人,缺一个嘴严、心细、又没有根基的聪明人。
蓝诺诚看着海面上漆黑的波涛,把那本沉甸甸的黑账揣进怀里,就像当初揣着那三个滚烫的烧饼。
这一次,他要买的不是工头的庇护,而是通往海都的门票。
至于代价?
他看了看九嫂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堆摆成圆圈的瓜子壳,像极了一个死局。
但老话怎么说来着?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