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时亡：第10章 风渐凉，心事渐重

进入十月，天气终于褪去盛夏的燥热，早晚多了几分微凉的秋意。走廊两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面铺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教室里的气氛也悄悄变了。

高一上半学期即将过半，第一次正式的月考成绩贴在公告栏上，红黑相间的数字，成了每个人头顶悬着的影子。有人欢喜有人愁，连平日里最吵闹的男生，都收敛了几分玩心。

林知夏的成绩，比开学时进步了一大截。

尤其是数学，从原本勉强及格，冲到了中等偏上。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酸又软。她比谁都清楚，这些进步，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是每一次晚自习，江屿耐着性子给她讲懂的难题；

是每一次她想放弃时，他淡淡一句“再试试”；

是他把自己的笔记毫无保留地给她，是他在她跟不上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节奏。

她的进步里，藏着一整个少年的温柔。

林知夏侧过头，悄悄看向身边的江屿。

他依旧是年级第一，遥遥领先，成绩单上的数字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成绩，便淡淡收回目光，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份优秀。

“江屿，”林知夏小声开口，眼底带着细碎的光亮，“我进步了。”

她像一个努力拿到奖状，迫不及待向人炫耀的小孩，语气里藏不住雀跃与期待。

江屿抬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又扫了一眼她的成绩单，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嗯，看出来了。”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可，“没白讲。”

简单一句话，就让林知夏心底炸开一片暖意。

她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指尖轻轻摩挲着成绩单，心里甜得发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他之间，有了实实在在的联结。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他的渺小存在，她追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变好，一点点靠近。

前桌的苏晚立刻扭过头，挤眉弄眼地笑道：“我就说吧！有江屿这位大神当同桌，想不进步都难！知夏，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林知夏脸颊一烫，慌忙点头：“我知道。”

她早就想感谢他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

送太贵的东西，她家境不允许，也显得刻意；

送太便宜的，又怕拿不出手；

说太过煽情的感谢，她性格内向，说不出口。

纠结了一整节课，林知夏心里悄悄有了主意。

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不多，却足够买一块还算好看的笔记本。她想把自己最认真的笔记整理进去，再写上一句真诚的感谢，送给江屿。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午休时，趁着教室里人不多，她悄悄跟苏晚说了自己的想法。

苏晚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这个好！又用心又不刻意，江屿肯定喜欢！”

被好友一鼓励，林知夏更加坚定。

下午放学，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她看得眼花缭乱，指尖轻轻拂过一本又一本，认真挑选着。

要封面干净的，颜色素雅的，纸张厚实的，要符合他清冷气质的……

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斟酌，像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

最终，她选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低调的暗纹，沉稳又好看，像极了江屿给人的感觉。

抱着笔记本走在回家的路上，林知夏的心跳一直很快。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要怎么把笔记写整齐，要在第一页写上什么话，要在什么时候，悄悄把本子递给他。

她不求他有多感动，只求他能收下，能知道，她真的很感谢他。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意的凉，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暖。

她以为，这份小小的心意，会是两人之间又一段温柔的小插曲。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同桌，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一起走过这段青涩的时光。

她完全没有察觉，一股看不见的风，已经悄悄从远方吹来，正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紧，即将席卷她所有的安稳与欢喜。

回到家，林知夏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了空气中压抑的沉默。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父亲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缭绕，脸色阴沉得可怕。母亲坐在一旁，眼眶通红，一声不吭。

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知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里猛地一沉，脚步都轻了几分。

“爸，妈，我回来了。”她小声打招呼，心里隐隐不安。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就是家里这样的气氛。

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父亲掐灭烟，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又疲惫：“知夏，过来。”

林知夏攥紧书包带，慢慢走过去，在沙发旁站定，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以后，放学就早点回家，别在外面乱跑，也别……再跟班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太近。”父亲的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家里现在情况不好，你要懂事，好好学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给我惹麻烦。”

“不三不四的人”。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知夏的心里。

她下意识地以为，父亲说的是江屿。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乱说了什么？

是不是班里的流言蜚语，传到了家里人的耳朵里？

是不是她和江屿走得太近，被当成了坏事？

心慌与委屈瞬间涌上来，林知夏眼眶一热，慌忙摇头：“我没有，我只是……”

她想解释，想告诉父亲，江屿是很好的人，是帮她学习、让她进步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打断了。

母亲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知夏，你爸不是故意凶你。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欠了一大笔钱，以后日子会很难，你要争气，好好读书，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出头，知道吗？”

林知夏猛地一怔。

不是因为她和江屿。

是家里，出事了。

欠款、日子艰难、要争气……这些字眼，像一块块石头，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直知道家里不算富裕，却从没想过，会突然到这种地步。

原来父亲的阴沉，母亲的眼泪，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这个家，快要撑不住了。

一瞬间，所有的少女心事、心动欢喜、期待与温柔，全都碎了。

林知夏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她看着父亲疲惫的脸，母亲哭泣的样子，心里涌上强烈的愧疚与无力。

她还在想着怎么给同桌送笔记本，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小情小爱里，还在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窃喜不已。

可她的家，已经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她连未来都不确定，连能不能顺利读完高中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格，去贪恋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还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耀眼得像光一样的少年？

巨大的落差与现实，狠狠砸在她的头上，把她从甜蜜的美梦，瞬间砸进冰冷的现实。

“我知道了。”林知夏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会好好学习，不乱花钱，不给家里添麻烦。”

她没有再说起笔记本，没有再说起江屿，没有再说起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

那些心动，在家庭的困境面前，突然变得渺小、可笑、不合时宜。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她把白天刚买的深蓝色笔记本，轻轻放在枕头旁，指尖一遍遍划过干净的封面。

原本满心的期待，全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她不敢再送了。

不敢再靠近了。

不敢再任由自己，沉溺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喜欢里了。

她的世界，已经开始下雨，乌云密布，看不到阳光。

而江屿的世界，依旧晴空万里，耀眼夺目。

他们之间，本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如今，又多了一道，叫做现实的高墙。

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下起了细密的冷雨。

林知夏背着书包，怀里揣着那本没送出去的笔记本，比往常更早来到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昏暗冷清。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心里一片冰凉。

没过多久，江屿来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气，校服肩膀微微湿润，依旧是那副清冷挺拔的样子。看到她来得这么早，他微微挑眉，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这么早？”

语气依旧清淡，依旧温柔。

放在以前，林知夏会心跳加速，会小声回应，会偷偷开心。

可是今天，她只是低下头，紧紧攥着怀里的笔记本，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

“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江屿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他明显感觉到，今天的林知夏，不一样了。

不再有往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不再有悄悄偷看他的目光，连说话，都变得冷淡而疏离。

像是一夜之间，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怎么了？”他微微俯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不舒服？”

林知夏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差点再次掉下来。

她多想抬头告诉他，她心里好乱，家里好难，她好害怕，她好舍不得他。

可她不能。

她只能咬着牙，把所有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继续低着头，声音更淡。

“没事，我要学习了。”

说完，她翻开课本，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把自己彻底隔离开。

江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明显泛红却强装镇定的眼角，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变了。

窗外的冷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曾经靠得那么近的两个人，在这一刻，悄悄隔出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林知夏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本，指节发白，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收回自己的喜欢，必须远离他，必须懂事，必须认命。

那些藏在蝉鸣里的心动，

那些大雨里的温柔，

那些被偏爱的例外，

那些没送出去的心意……

全都要，到此为止了。

风渐凉，雨渐冷，心事，越来越重。

青春最残忍的从不是误会，而是一抬头，就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