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桶狭间:血幕断首
战马惨烈嘶叫,将骑士掀翻在地,瞬间就被后续涌上的织田足轻淹没。
围绕在今川义元身边的护卫队伍在持续的冲击和追杀中不断的减员,已经从最初的数百人锐减到不足五十人。
这些今川家最后的精英们人人浴血,盔甲破损,眼中布满血丝,绝望而又疯狂地守护着那顶华丽的轿子。
战场的混乱达到了顶点,泥浆、鲜血、汗水模糊了所有人的面目,视线受阻,耳中只有厮杀声,敌我难辨。信长的近侍小姓们伤亡极其惨重,跟随他多年、如同兄弟一般的少年们不断的倒下。
信长身上的赤色盔甲不知挨了多少下劈砍,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白痕和凹痕,头盔也被打歪。他甚至顾不得去擦溅在脸上的温热液体是血还是泥。他眼中只有前方数十步外,那个在最后五十人拼死守护下仍在不断移动的华贵目标——今川义元!
“就是现在!随我冲过去!!”信长大吼,带着仅存的几名亲卫和始终不曾离开半步的前田利家,如同楔子般死命凿向那五十人组成的核心壁垒。
今川义元的轿子已经再也无法移动了,残余的今川旗本将他护在一个相对凹陷的洼地死角。最后的防线正在摇摇欲坠。
两名穿着简易具足、但身手异常矫健的织田武士——服部小平太(服部春安)与毛利新助(毛利良胜)——如同嗜血的猎犬,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他们猛扑向这个核心圈!那是此战首功在向他们召唤!
服部小平太双眼赤红,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毕生最大的机会!他看准义元暴露在轿帘外的一个瞬间,不顾一切地以长枪刺向义元腿部!这一枪又快又狠!
“噗嗤!”枪尖狠狠扎入了义元的右腿!
“呃啊——!”今川义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使他肥胖的身躯猛地弓起!那象征着东海道最高权力的威严,在此刻被剧痛和恐惧彻底击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毛利新助如影随形!他就如同扑食的猛虎,从义元的侧面撞入护卫圈的空隙,太刀带着一股决死的寒光狠狠斩下!目标直指义元脖颈!
生死关头,义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竟猛地用左手抓住了毛利新助握刀的手腕!同时,那张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转向毛利新助,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啊——!”毛利新助的惨叫声更甚于义元!他的两根手指竟被义元生生咬断!
但刻骨的剧痛反而激发了毛利新助的凶性!他已无法握刀砍下,只能用尽全力将身体猛撞过去,顺势用另一只手死死扼住义元的脖子,同时用膝盖猛顶义元的伤口!服部小平太在刺中义元的瞬间,也被旁边拼死护主的旗本武士一刀砍断了右腿,倒在地上痛苦翻滚。
在毛利新助不顾一切的死亡扭打和绞扼下,加上腿部的致命伤持续失血,叱咤风云、志在天下的“东海第一弓取”——今川治部大辅义元,终于翻着白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
毛利新助强忍着断指的剧痛和浑身的伤痕,摸索着找到掉落的太刀,用尽全力,终于斩下了那颗沾满泥污血渍的硕大头颅!他高举着头颅,混杂着剧痛、恐惧和狂喜的嘶喊几乎变形:
“今川义元讨死!!”
“今川义元!首级!被我毛利新助取下了——!!!”
这声音如同灭世审判的最终号角,瞬间撕裂了整个桶狭间战场!
整个战场就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震天的厮杀声骤然一滞。
片刻的死寂后,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响!
“噢噢噢噢——!!!”
“敌将讨取!!”
“胜利了!胜利了!!!”
所有还在抵抗的今川军武士听到这声宣告,看到那被高高举起、象征着主君威严消逝的首级时,最后的抵抗意志轰然崩塌!惊惶、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剩下的旗本也失去了抵抗之心,纷纷开始独自溃逃。赤鸟马标在混乱中被踩踏、推倒。
织田信长停下了冲锋的脚步,拄着沾满血泥的长枪,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那被高举的、曾经象征着他覆灭命运的头颅,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汗水从他紧锁的眉间滑落。没有狂喜,没有大笑,只有一种巨大压力骤然释放后,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对己方惨烈牺牲的沉痛。战场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明亮了一些,雨彻底停了,佛风仿佛轻轻拂过,卷走了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他扫视战场,目光所及皆是狼藉的尸体和残破的兵器。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左后方——前田利家依旧持枪挺立在那里,浑身浴血,像一尊经历了熔炉考验的钢铁雕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信长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嘶喊和疲惫而沙哑:“利家。”
“是,主公!”利家挺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激动,是疲惫,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被证明的释然。
“从今日起,”信长的声音不大,却在欢呼的战场中清晰地传到利家耳中,“你就叫‘枪之又左’。”
“枪之又左”利家重重躬身,额头几乎触到沾血的泥土:“是!臣!犬千代……不!枪之又左利家,誓死效忠主公!”
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吸入了整个战场残留的杀伐和终结。
“收兵。”他下达了结束这场风暴的命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简洁,“回清洲!”
夕阳沉入远山之后,只留下漫天血色的余晖映照着桶狭间的尸山血海。织田军的士兵们带着胜利、伤痛以及从今川军身上搜刮的战利品,开始退出这片他们奇迹般逆转乾坤的血色山坳。信长在亲卫的护卫下,策马缓缓走在归途的最前方。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独而挺拔。
就在这寂静的黄昏,一阵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如同来自热田神宫方向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