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榜闻虎
读书的确枯燥,但他似乎已经习惯。夜里回到屋中,桌上那柄旧猎矛仍立在角落,泛着微暗的铁光。
他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恍惚,从前那股猎户的凶气,似乎已被时间一点点磨平。
现在的他,气质已变得内敛温和,举止间多了几分文气。
林老先生看在眼里,也不禁暗暗惊叹:“世人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这孩子不过半年多的光景,竟能从山野猎户化为书卷生。”
“可惜了,没有名师和好的出身。”对于陈旭的变化,他这个老秀才都赞叹不已
不过,他也有些担忧,陈旭太静了,少有与人交往之心。
若往后取得好成绩,真要入仕,这份孤清性子恐怕要吃亏。
但想到他家境孤单,无亲无故,也算能理解。
转眼过了几日,府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一早,陈旭匆匆吃了口干粮便往府衙赶去。
到时街上早已人声鼎沸,比县试时还要热闹。
近千人挤在衙门口,空气中满是焦虑与期盼的味道。
陈旭找了个茶摊旁的高台站上,俯瞰人群。
半个时辰后,随着锣声响起,榜单终于贴上。
人群沸腾起来,有人大笑,有人痛哭,也有人呆立当场。
陈旭深吸一口气,从榜单末尾看起。看了几行,便瞧见那熟悉的名字:“还真是啊,第二百七十一名,曲河县东溪村陈旭。”
他怔了怔,心中虽然对名次有些失望,但随后露出笑意。
“虽然只是贴着边儿进榜,但能中,也算是好运气了。”
那一刻,他心中平静如水。没有激动,也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踏实感,一切的辛苦,都没有白费。
回到私塾,林老先生得知消息,满面笑容迎出门来:“好,好极了!”
“府试中榜,接下来便是院试,你这几日再勤些,老夫给你几卷策题仔细研读。”
“若能一鼓作气得中秀才功名,便推荐你去扬州名院学习。”
他从书架上取出几册旧书递给陈旭,语重心长道:“记住,科举之路,不止是才学,还要看个人,其中道理望你好好领悟。”
陈旭接过书,郑重行了一礼,道:“学生明白,多谢先生提点。”
回家的路上,春风拂面,杨柳轻摇,街边孩童追逐嬉笑。
陈旭走得极慢,手中紧握那几册旧书,科举这一条路虽已迈出,但前方依旧漫长。
若想真正脱离底层,唯有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实力,我有。”
“运气,那就得看天了。”
……
在家苦读了几天,陈旭终于感到有些疲乏,脑子里那些诗文句读仿佛都缠作一团。
他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出院门。
春末的风吹得暖洋洋的,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与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处,显得极有烟火气。
县城今日比往常更热闹,东街那边围满了人。陈旭顺着人群走过去,只见前方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绑着几人,男女老幼都有,个个面色惨白、头发凌乱。
几个差役押在一旁,手中拿着竹板高声喝道:“宁县县丞一案已定,主犯抄斩,家中女眷发卖!”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便炸开了锅。
有人啧啧称奇道:“哎呀,这李县丞据说是宁县一霸,没想到也是这个下场。”
“不过人家可是风光过的,听说他当年在县衙府里贪了近万两银子,害死了不少人,如今报应来了!”
又有人接话:“昔日门前车马盈门,如今一家老小沦为奴籍,一点都不可怜。”
但更多的人,眼里闪的却不是怜悯,而是幸灾乐祸。
有妇人捂嘴偷笑:“早该如此,这种人活该!”
也有汉子摇头叹道:“官字两个口,他的今天或许是别人的明天。”
陈旭在人群边上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那被押在台上的几人中,有个少女不过十三四的样子,双手被反绑,眼神里尽是惊惧。
陈旭看了几眼,终究没再多停,默默转身离开。
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外加官宦作恶,这些都需要看得明白。
绕过几条街巷,他来到了县衙外的邸报台前。
邸报是官府张贴的时讯与公文之地,常有读书人聚在此处议论天下事。
今日邸报刚换新,有不少人挤在那看。
陈旭远远看去,邸报上写着:“江南连年歉收,湖广饥民暴起,朝廷派兵镇压……”
这些内容,墨迹未干,还散着淡淡的墨香。只是他刚看了两眼,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哭喊声。
“老爷,您要为小人做主啊,草民家父被那害虫拖走,生死不明啊!”
陈旭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衫书生跪在县衙门口,面色惨白,泪流满面。听他自称草民,应该是连秀才都不是。
旁边围了四五个粗壮汉子,正交头接耳,似在商量什么。
陈旭走过去,见人群中有个面熟的猎户模样汉子,便低声问道:“这位兄台,: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其中一汉子叹道:“哭喊的那小哥儿,是县里新来的馆生。他爹前几日进山砍柴,被一头大虫拖走,连尸首都没找着。”
“县令老爷张榜出五十两银子悬赏,请我等猎户去寻杀那畜生。”
陈旭目光一凝,又问:“可知那虎出没何地?”
“就在阳泽山与落林坡交界处,前后已有五六人丧命。”
猎户压低声音道:“那畜生极狡猾,白日不出,夜里才活动。我们几个本想结伴去寻,可一想到那虎凶猛,因此谁也不敢轻易去送命。”
陈旭默然片刻,拱手告辞:“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他转身离开人群,脚步渐快,神色却愈发凝重。
那猎户口中的阳泽山与落林坡,正是他熟悉且没有寻找过的地界。
心底那股隐隐压抑的怒意渐渐燃起,去年原身老爹为了拖住那大虫,虫得意让他侥幸逃命。
若真是同一头,那便该报此仇。
回到家后,陈旭二话不说,取出铁矛与复合弓,检查绳索、箭羽,一一打理妥当,又在竹笼里装上一只活鸡作诱饵。
屋门一关,他便背上包裹,径直往落林坡赶去。
太阳西斜时分,他已到山脚。
林间雾气未散,空气中带着潮腥味。陈旭轻车熟路地钻入林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阳泽山地势陡峭,而落林坡则相对平缓,杂木丛生,是猛兽出没的好地方。
他绕行一圈,选了一棵树干粗大的高松,爬上去安置好弓矛。